道光帝把烟枪摔在地上:“爱卿金玉良言,我铭记于心。从此与鸦片决绝。常永贵何在?”道光恶狠狠地盯住常永贵,愤愤说道:“你明知鸦片之害,为何还蛊惑朕吸食,是何居心?来人,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素娟随曹学士进得府去,一来二去,竟被他们老两口喜欢上了,要认素娟为螟蛉义女。
“女儿拜见父亲、母亲大人。”素娟又惊又喜,倒身就拜。
曹振镛夫妻欢喜得忙用双手去搀。
“好女儿,快起来吧!”
曹夫人道:“老爷,咱们也得给女儿点见面礼。”
“那是当然,”曹学士高兴地道,急忙吩咐秋萍,“快去夫人房中取几身衣服和一副首饰来。”秋萍答应着下去。不一会儿,和一个叫春梅的丫头捧着两身绸缎衣服,一对金手镯,一副鸡心项链和一对钻石耳环来到素娟面前。曹振镛笑道:“女儿啊,这点衣服首饰你先穿戴着,还要什么,尽管跟爹说。”
素娟慌得摇着双手道:“不,爹一向节俭,女儿哪敢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
“节俭?”曹夫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素娟,如今咱是一家人了,妈跟你说实话,你爹那破驴车、旧朝服都是糊弄皇上和那帮大臣们的,真照他那个节俭法,咱们不得饿死,也得冻死。”
素娟听得嘴巴张开老大。
曹夫人说着,用手一指挂在衣架上的旧朝服笑道:“就说这身旧朝服吧,它的来历还有一段故事呢。你问你爹吧!”
曹学士不高兴地瞪了夫人一眼。
“爹,你说嘛!女儿想听听。”素娟撒娇地摇着干爹的手。
曹学士看着这乖巧的干女儿,忙道:“好、好,爹讲给你听。”
原来这曹学士的“节俭”,是道光皇帝给逼出来的。
道光皇帝登基以后,很想有所作为,便颁布一道谕旨,告诫天下臣民:创业非易,守业维艰,要保住大清的家业江山,就要永守淳朴家风。道光倡行节俭,先从自身做起,裁仪仗、省车从,降低膳食标准。一向善于揣摸皇上心思的曹学士立即把自己乘坐的八人大轿换成一辆破旧的驴车,并令贴身家人兼了厨子和车夫的差事。一天早朝,他看到道光皇帝穿的龙袍衮服又破又旧,散朝回家,就把崭新的官袍拿到旧衣铺子里换件旧的来穿。第二天上朝后,皇上便在众大臣面前称赞曹学士。那班子朝臣都是善于逢迎的,这次让曹学士占了先哪里肯甘心,回家以后,都拿了新袍服到旧衣铺子换旧衣,弄得那旧袍服反比新袍服贵了好几倍。次日早朝,道光皇帝从殿上望去,好似站着两排叫花子,自己则是花子头,顿时恼怒起来:“朕实心倡行节俭,也不是要你们把新衣服都放在家里,专门穿旧衣服。为官者,要力戒浮华,不图虚名。务实、奉公是振兴我朝,改变颓风的为政之道。”一番训诫,说得那班朝臣无地自容。
在皇上看来只有这曹学士是实心节俭,所以也和曹学士很谈得来,散朝之后,便召曹学士进宫去长谈。曹学士穿着一条破套裤进宫去,两只膝盖上补着两块崭新的补丁,那其实是曹学士故意叫侍女秋萍缝补的。道光皇帝看见了便问道:“你补两个补丁,要花多少钱?”
曹学士哪里知道,只得信口胡诌,奏道:“回皇上的话,臣花了三钱银子。”
道光十分惊异:“朕同样补两个补丁,怎么内务府报销五两银子?”
曹学士说:“皇上打的补丁比臣的要考究,所以格外贵。”
皇上一听,叹了口气,从此命宫里嫔妃学做针线,再有破绽的衣服,都交给嫔妃们缝补,内务府一个钱也沾不上了。
素娟听干爹说完,不由得赞叹道:“这皇帝倒真是个好皇帝。”
“圣上一向爱民如子,体恤民命。”曹学士崇敬地道。
素娟突然问道:“如果是平民百姓有冤屈向皇上申诉,皇上会为百姓做主吗?”
“圣上当然会为民伸冤。”曹学士毫不怀疑地道,“可是……”
“干爹,可是什么?”素娟追问道。
“可是一般的平民百姓的冤屈,皇上怎么会知道。如今这些当官的,个个都是贪官酷吏,把大清天下弄得一塌糊涂,还在蒙蔽皇上。像我老曹这样的清官,已是少得可怜了。”
素娟听着听着,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曹学士夫妻面前,哭道:“爹、娘,女儿有冤啊!”
慌得曹夫人双手去扶:“好女儿,你有什么冤枉,就说出来。”
“别着急,慢慢说。”曹学士劝慰道。
“爹可曾知道,女儿在菜市自卖本身,因为什么?”
“你不是说过。你和你公爹进京寻夫,没有找到你丈夫,你公爹又遭人杀害,你身无分文,被逼卖身葬父吗?”
“可是爹可知道,我丈夫怎么失踪,我公爹被何人所杀?”
“你夫为何失踪,你公爹被谁所杀?”
“我丈夫是被兵部尚书容安害死,我公爹是他指使总管苟肯用火枪打死的。”素娟便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什么,你的仇家是那兵部尚书容安!”曹学士竟变了声音,浑身哆哆嗦嗦。
素娟长跪不起,哭着求道:“万望爹向皇上奏明女儿的冤情,为我夫君和公爹伸冤。”
“不能,不能。”曹学士摇着颤抖的双手道。
素娟不解其意,惊异地道:“难道爹堂堂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还怕他一个兵部尚书不成!”
“老爷,女儿有这么大的冤屈,你就帮她这回吧!”
“你们……你们懂得什么!你们哪里知道当官的难处,老夫自打乾隆四十六年中进士做到今天的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为官四十余载,历经三朝,深谙这为官之道。这做官嘛,对上头,要多磕头,少说话。对下边,要恩威并用。只要事不关己,就不要多管闲事,以免得罪人。你们想想,老夫要是扳倒了兵部尚书容安,必会牵连一大批朝廷官员,一下子得罪这么多官员,老夫还能做这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吗?”
“既是如此,就不劳曹大人费心。”素娟哭叫着跑出房去。
曹学士夫妻听她改了称呼,慌忙追出房门叫道:“孩子!女儿!”
经过曹学士夫妻的一番劝慰,素娟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两次告状的结局,干爹的为官之道,使得她的性情变得深沉了。自己现在若离开曹府,连个栖身之地也没有,怎么去申冤报仇?不如暂留曹府,再慢慢想办法。想到这里,便道:“好吧,女儿体谅干爹的难处,不再提申冤报仇的事,以后您二老就是俺的亲爹亲娘。”说完,抱着曹夫人放声痛哭。
“好,我们以后也会把你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曹学士、曹夫人也满眼含泪地说。
冬去春来,转眼素娟来到曹家已有一年。素娟聪明伶俐,贤淑孝顺,又善解人意,更有一宗本事,会唱京戏,乐得曹学士夫妇得了宝贝似的整日夸赞个不停。
这天,曹学士很晚才散朝回家,素娟赶紧侍候干爹脱下那件旧官袍,换上新衣服,然后双手捧上一杯茶道:“爹,今天还要不要女儿唱一段戏给您解解闷。”
“不用了,”曹学士一反常例,“爹在宫中听过了。”
“皇宫里也有唱戏的?”素娟惊奇地道。
“今天是太后老佛爷大寿,老佛爷喜欢听京戏,就叫人请了那九岁红到宫中演戏。老佛爷知道爹也爱听京戏,就让人来请爹。”
“嗯,”素娟灵机一动有了主意,故意问道,“那九岁红唱得可好?”
“不错,可要比起我的女儿,还是稍逊一筹。”
“爹,皇宫里好玩吗?”
“那是当然,富贵莫过帝王家嘛!”
“爹,能不能也带女儿到皇宫里看看?”
曹学士慌忙道:“不可,不可,这皇宫里可不好玩,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都要掉脑袋。”
“不嘛,”素娟开始撒娇了,“爹教教我,女儿不多说一句,不多走一步。女儿唱京戏给太后听,太后肯定喜欢。”
曹振镛一想,也对,说不定还能讨太后的欢心,他相信这个乖巧的干女儿能让太后喜欢。
第二天,曹学士果然带了素娟进宫来见太后。太后听完素娟的一段《苏三起解》,连声叫好。素娟一见趁机说道:“太后若是喜欢,素娟愿留在宫中,天天为太后唱京戏听。”
“喜欢,当然喜欢。”太后高兴地道,“不知你爹他可舍得?”说完,太后看看曹学士。
“舍得,”素娟不等曹学士答话忙回道,“我爹早有此意,所以才带素娟进宫。”
这一下,可把曹学士鼻子给气歪了,心中暗骂素娟没良心,专拣高枝儿攀,可是他还得装出笑脸回奏太后:“老臣舍得。”
素娟进宫之后,时刻等待觐见皇上的机会。没想到今天坐在自己面前,衣着破旧的男子就是万民尊崇的皇上。一下子素娟的眼泪如决口的洪水,奔涌而出。一字一泪地将自己的深仇大恨倾诉出来。
孝慎皇后、全妃、绮儿听得泪水涟涟。
“这容安就不怕王法吗?”太后气得浑身颤抖。
道光皇帝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第二天早朝,道光皇帝处理完政事。向两旁诸臣扫视一遍道:“回疆叛乱平息以来,众卿皆奏我大清国泰民安,天下太平。果是如此吗?朕登基以来,虽日理万机,不辞劳苦,但不敢自信无一阙失,朕却不曾听到哪位爱卿直言劝谏。也许是朕求言之心不诚,这是朕的过错。朕今天就明白告诉众位爱卿,朕是诚心求言,实心纳谏。众卿不必瞻前顾后,疑虑重重,只管直言以陈,即便言之不实,朕也不加罪。”
一席话,说得大臣们感动不已,一齐跪下赞道:“真乃有道明君!”
道光皇帝手一摆道:“都起来,朕不想听这个,朕只想听有人直陈民间疾苦、时政之弊,甚至朕的过失。”
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有人说话。道光有些生气,正要发怒,忽听有人喊道:“万岁,臣进一言。”
道光帝一看是军机大臣王鼎,赞叹道:“到底还是王爱卿。”
这位王鼎,乾隆末年进士。历任工部、户部、刑部侍郎,如今是军机大臣,一向清正廉明,敢于直言纳谏,深得嘉庆、道光两帝的赏识。
当下王鼎出班奏道:“皇上诚心求言纳谏,实乃国家之幸、万民之福。若想重振我大清国势,臣以为有三。一曰,直言以纳谏;二曰,求贤才以佐治;三曰,制典章以除弊。臣今日仓促之间,难以考虑周全,回府一定就具体事宜写奏折呈上。”
道光高兴地道:“好,朕就等着看你明天的奏折。”
接着,又有几位官员进谏。但都是不着边际的空话。道光为鼓励臣下进谏,还是给予了鼓励。
“还有没有人进言?”道光向众臣问了一句。
没有一人答话。
道光微微一笑道:“朕就提醒你们一句。就在你们当中,有人做了祸国害民之事,你们有谁知道,难道不敢参上一本?”
一句话,吓得众大臣冷汗直冒,战战兢兢一声不吭。
道光冷笑道:“既然没有人敢参,朕就点将了。曹振镛——”
“啊!”曹振镛吓得差点瘫软在地,哆哆嗦嗦地走到御案前趴在地上,颤抖着声音奏道:“皇上,为臣从没做过祸国害民的事。”
“朕也没说是你。朕问你,可知道这个祸国害民的人是谁?”
“回皇上,老臣不知道。”
“不知道?好,若朕查明你欺瞒圣驾,可不会饶你。”
曹学士顿时瘫软在地。
道光帝突然大声喊道:“容安!”
兵部尚书容安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慌忙出班跪倒。
“臣在!”
“你可知罪?”
“臣……有何罪?”
道光龙颜大怒,喝道:“大胆容安,犯下大罪,还敢抵赖!”
“万岁饶命,为臣知罪。”容安磕头如捣蒜。
“讲!”
“臣不该贿赂其他官员,录取患有残疾的犬子庆廉为武状元。”
“你都贿赂了哪些人?”
“有监骑官兵部侍郎费阿章,监射官兵部员外郎舒其善明,文武官吏部侍郎王庆升……”
被容安点到名字的官员哆哆嗦嗦瘫倒在地。
道光帝见容安住了口,又道:“这只是祸国之事,那害民之事呢?”
“我说,我说。”容安没想到皇上全知道了,顿时瘫在地上,“臣怕那成绩最好的安徽武生赵明飞不服上告,就命人把他骗到府中,用酒灌醉,以失火为名,将他烧死。一年之后,赵明飞的父亲和妻子找到臣的府里。臣又指使总管苟肯夜里火烧他们住的悦来客栈,赵家公媳跳楼逃生。赵明飞的父亲被苟肯当场用火枪打死,妻子侥幸逃脱……”
道光帝立即命人将容安关押起来。
“曹振镛。”道光帝突然喊道。
“臣知罪。臣任凭皇上处置!”
“曹振镛,你明知容安祸国害民,却不上奏朕,朕本该严惩,念你收留民女林素娟有功,就从轻发落。着革去紫缰及太傅衔,暂留御前行走,以观后效。”
“臣谢皇上恩典。”曹学士谢了圣恩,正要退下。
“慢着,”道光帝又道,“你不是怕得罪人吗?朕今天就偏让你去审理容安一案。那庆廉到底是怎样当上武状元的,林素娟告状,为什么屡告不赢,你都给朕查个水落石出,不管牵连到谁,都不准放过。若是再欺瞒朕,朕不会再饶过你。”
“臣遵旨。”曹振镛哭丧着脸退下。
道光帝又叫道:“英和!”
“臣在。”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英和立即出班。
“朕命你会同曹爱卿审理容安一案,不得有误。”
“臣遵旨。”
第二天,王鼎果然呈上奏折,道光帝看过赞叹不止,即命大臣们传阅,讨论。随后,礼部根据讨论结果制定出一套典章条例。
散朝后,道光帝留王鼎至养心殿长谈。君臣就察吏安民、惩治奸宄、水患治理、垦荒屯田等事宜进行讨论。
正谈得兴浓,御前太监常永贵来禀:“启奏皇上,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曹振镛求见。”
“他这时候来干什么?”道光帝抬起头来叫道,“宣他进来。”
曹振镛道:“皇上,容安一案,臣已经审理完毕,特来奏明圣上。”
“今日早朝,你为何不奏,偏偏这个时候来?”道光帝被他扰了谈兴,有些气恼。
曹振镛看见王鼎也在,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急忙解释:“臣本想早朝时上奏,只是容安一案,牵连的大臣太多,不便上奏。”
“就是你胆小怕事,都跟哪些人有牵连?快说给朕听听。”
“臣遵旨,”曹振镛道,“此案牵连的官员太多,有兵部侍郎费阿章,兵部员外郎舒其明善,吏部侍郎王庆升,顺天府尹潘富贵,刑部员外郎吉泰等十多名朝廷大员。另外容安还犯有其他案件,牵连到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英和、工部尚书穆彰阿及……”
“什么,英和也有牵连,”道光气恼起来,“朕还命他去审理容安一案。他是怎么牵扯进去的?”
曹振镛忙道:“两年前,容安之子庆廉强奸民女王二红,致使王二红屈辱而死,王家家人到刑部大堂控告。当时任刑部尚书的英和受了容安五万两银子的贿赂,敷衍应付以和奸草草了结。”曹振镛说完从袍袖里拿出一张纸来奏道:“具体牵连到的官员名单在此,请皇上过目。”
道光帝接过一看,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足有四十多人。不觉龙颜大怒:“真是天良丧尽,他们食国家俸禄,竟这样胡作非为,朕一定严惩不贷。”
“皇上说得是,是应该狠狠惩治这些贪官恶吏。”王鼎也气愤地道。
道光恨恨地道:“明日早朝,朕就命刑部处斩容安父子,凡与此案有关的大臣一律革职拿问。”
“皇上,臣以为这样处置有些不妥。”曹振镛却提出异议。
“有什么不妥?”道光帝不解地问。
“这些大臣都是朝廷大员,朝廷各部、府、堂全仗他们支撑,如果将他们全部革职拿问。各部、府、堂衙门里连个办公的人也没有了。”
“朕就是将各衙门全部空缺,也要惩治他们。”
一直在沉思的王鼎也改变了态度:“皇上,曹大人说得有道理。吏治败坏由来已久,若要整治,也非一日就能见效,须得逐步进行。如果真将这四十多名大臣革职拿问,不光各衙门无人办公,恐怕还会引起变故。”
“你们都回府去吧!”道光帝一挥手,起身离去。
夜已是很深了,道光帝还是呆呆端坐在养心殿的御榻上。他没有料到大清王朝的吏治竟腐败得无可收拾。平定张格尔叛乱以后,满以为天下太平了,可以轻轻松松地享乐几天了。谁知一件容安案竟揪出这么多朝廷大员的小尾巴。朝廷大员尚且如此,那些地方官吏呢?天高皇帝远的,不知要做出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照此下去,大清近二百年的基业就要活生生地毁在这班贪官恶吏手里,自己将会成大清的罪人。想到这里,道光帝不寒而栗。
“皇上,抽袋烟解解闷吧。”御前太监常永贵不知从哪儿弄到一支烟枪,呈送到道光帝面前。
道光抬眼一看,是一支黄铜烟枪,制作得十分精美,简直就是件工艺品,道光帝拿在手上,爱不释手。
“常永贵,这烟袋怎么做成这样子?”
“回皇上,这叫烟枪,是专门抽福寿膏的。”
“福寿膏是什么东西?”
“就是这种东西。”常永贵从身上掏出个纸包打开,是几个大力丸似的灰白药丸。“这种福寿膏抽起来特别受用,南方好多有钱人都抽它。”
道光帝来了兴趣道:“朕也抽一次试试。”
常永贵手脚麻利地把一粒福寿膏装在烟枪里,然后点着烟灯。道光帝就着烟灯深深吸了一口,顿觉其香无比。
“皇上,怎么样?”
“不错。”道光帝慢慢吐着烟圈道。
渐渐地,道光帝如入幻境,身体在云雾缭绕的太空中穿行。
次日早朝,曹振镛呈上审理容安一案的奏折,道光帝立即颁旨,宣布处理结果:
着容安、庆廉交刑部斩立决。
着英和,革去协办大学士衔,留军机处行走,观后效。
着穆彰阿降一级,罚俸一年。
五月的华北平原笼罩着淡淡的云霭,远远看去,眼前仍是一片衰草的枯黄色,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茫茫的天际。周围没有一丝响动,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其他色彩和声音,都被这沉寂的大地,单调的枯黄、死气沉沉的枯黄吞噬了。
突然,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和骨碌碌的车轮滚动声,打破这片寂静的天地。只见远处的官道上驶来三辆马车。走得近了,看得清楚是三辆半新不旧的马拉轿车,轿车的帘子都拉得严严的。坐在轿车里的人,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懒得动弹,听不见一点儿响动。八个长随打扮的粗壮汉子骑马在轿车的周围护卫着。一个家奴打扮的白净男子紧紧地挨着第一辆车的轿帘行走,仿佛准备随时听候主人的吩咐。另一名使女则紧紧地挨着第二辆车轿。
“妈的,”一个瘦长脸的壮汉嘟哝着骂道,“这鬼天气,自打出了京城就没开过晴。”
“这时正是雨水多的季节!”另一个壮汉应声道。
再没有人说话,一行人无精打采地往前赶路。
突然,一阵夹着雨腥味的东南风呼呼吹来,把地上整片衰草刮得一边倒,空中拉起了满天阴霾,天色一下子黑了下来。
“启禀皇……啊,主子,要下雨了。”家奴打扮的白净男子尖着公鸭嗓子向轿里的主子道。
“叫张乘风先找个地方躲一躲。”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道。
一行人马,加快速度,向前驰去。
那坐在最前面轿子里的中年男子,正是道光皇帝,白净男子是御前太监常永贵。中间轿里坐的是新被道光册封为妃的绮儿。那跟随的使女则是素娟。最后一辆车里的军机大臣王鼎则是一身账房先生打扮。
道光皇帝被腐败的吏治扰得头痛。但他不甘心看着大清祖业江山被毁掉。他要尽最大的努力去挽救它。既然京师的吏治问题一时无法解决,那就从地方上入手吧。
道光想到皇祖乾隆皇帝三次东巡、三下江南,微服出访,查处了大批的贪官恶吏,便有意效仿先祖,微服出京,到全国各省查看一番。
当晚坤宁宫中,道光帝将有意出京的打算对绮儿说起。
“皇上出京,绮儿哪里放得下心,就让绮儿也一起去吧。”绮儿道。
道光帝略一沉思道:“你就扮作朕的家眷,也好掩人耳目。”
“绮儿喜欢素娟丫头,想跟太后讨来,行吗?”绮儿央求道。
“只要太后舍得,朕才不管呢!”道光笑道。
绮儿得意了,道:“这可是皇上亲口说的。”
第二天,绮儿把九岁红送到太后跟前,果然把素娟讨了来。
道光帝只带了王鼎。容安一案使得他对其他大臣失去了信心。
道光皇帝有心效仿皇祖乾隆,却没有了乾隆皇帝三下江南的气势和风采。只带了张乘风等八名大内侍卫和常永贵、素娟等,轻车简从,离了京师。
窗外冷雨凄凄,屋里温暖如春。道光和王鼎君臣一边饮酒,一边谈论着在保定府考查官吏的情况。道光帝不时地摇头叹息,王鼎一边劝慰,一边为主子出谋划策。
不知不觉,君臣二人谈到深夜。突然道光帝涕泪交流,手足乱舞。
“主子,怎么啦?”王鼎以为皇上忧虑成疾,吓得大叫起来。
只听道光大声叫道:“常永贵,快拿烟枪来。”守候在门外的常永贵手脚利索地拿过烟枪、烟灯,装上福寿膏,捧到道光帝面前,道光帝贪婪地吸着,渐渐恢复了平静。
王鼎看得清清楚楚,一下子惊呆了。吓得他扑通一声跪在道光帝面前。惊诧地问道:“主子,您抽的是鸦片?”
“不,”道光帝毫不在意地道,“这是福寿膏。”
“这福寿膏,名字好听,其实就是鸦片。我大清云南等地出产阿芙蓉,将其果浆提炼,就可制成鸦片。此物吸食,极易成瘾。久食鸦片之人则肩耸项缩,颜色枯槁,奄奄如病夫,直至毒入髓骨,中毒而死。”
“有这么可怕吗?”道光帝推开了烟枪。
“臣岂敢妄言,”王鼎继续谏道,“鸦片之害,先皇早已知之,雍正七年就有《禁烟法则二十条》颁行天下。嘉庆朝也多次颁旨严禁鸦片。如今外国人在广州的鸦片走私十分猖獗。臣民吸食者日众。长此以往,将使我大清财富外流,国民均弱。”一席话说得道光帝如梦方醒。突然站起身来,举起烟枪,摔在地上,坚决地道:“爱卿金玉良言,我铭记于心。从此与鸦片决绝。”
“主子圣明。”王鼎满意地笑了。
“常永贵。”道光帝突然喊道。
“奴才……在。”早已吓白了脸的常永贵听见主子喊他,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明知鸦片之害,为何还蛊惑朕吸食,是何居心?来人,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主子饶命啊!”常永贵瘫倒在地哭着求饶。
两名大内侍卫立即架起常永贵往外就走。
绮儿闻讯赶来,忧虑地道:“主子没有人侍候怎么办?”
“这个好办,明日命沿途驿站飞报京师,再差一名就是。”
大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总算是停了,道光皇帝刚用完早膳,侍卫张乘风进来问道:“主子,是不是等路干了再走?”
“不,还是赶路要紧。”前面不远就是黄河,下了这么大的雨,道光帝想看看那里的情况。
一行人马不顾雨天路滑又上路了,走了还不到一个时辰,车子却走不动了。
“怎么回事?”道光帝撩起轿帘问道。
“回禀主子,前面有人拆桥,过不去。”张乘风急忙走到轿前道。
道光帝往前面一看,果然有十四五个汉子正把桥上的石头一块块往路边抬。
王鼎下了轿子,来到道光帝面前道:“主子,让老奴去看看。”
王鼎带着张乘风来到前面,走到一个高个子壮汉跟前。王鼎问道:“你们为什么拆桥?”
那高个子正吃力地抱着一块石头,没好气地道:“你说谁拆桥?”
张乘风一听,这人倒挺横,他来气了,大声叫道:“我们说你呢,你把桥拆了,我们主子过不去,耽误了大事,你吃罪得起吗?”
高个子一听他好大的口气,毫不示弱,大声地说:“你们主子再大的事,也没我们的事大。”
王鼎也有点火了,说道:“这桥是官家所有,你们私自拆毁,是要犯王法的。”
高个子可不吃这一套,故意气他们:“啥子王法不王法,我们今天就是要拆桥。”
几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大,道光帝听得清楚,心想:这些刁民真是胆大妄为。立即对身旁的内侍李铁腿道:“把他们为首的抓起来送官。”
李铁腿遵旨,立即把道光帝的旨意告诉了张乘风,张乘风就等这句话呢,一伸手抓住高个子的肩头,手上一用力,高个子立即“妈呀”一声坐在地上,张乘风厉声问道:“说,谁让你们拆桥的?”
高个子也是个硬汉,咬着牙一声不吭。其他十几名壮汉一见,一齐举着拳头扑过来,却被李铁腿三拳两脚打得滚的滚,爬的爬,再没有人敢上前。
张乘风手上又加了两成力,大声问道:“说,谁让你们拆的桥?”
“我!”桥对岸有人高声回答。
张乘风等人抬头看去,只见桥对岸走来一位四十岁左右、举止庄重的绅士。此人身材高大,青色的长袍下摆溅满了泥水。他走到桥边,脱掉鞋子,用手提起长袍的下摆,涉水到了对岸。
王鼎一看,此人好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见他来到面前,便道:“是你指使他们拆桥的?”
“正是在下。”那人点头道。
站在一旁的李铁腿一听,立即走到近前,揪住那人的袍袖喝道:“走,见官去!”
被张乘风揪住的高个壮汉立即大声道:“大胆,他是朝廷命官,你们敢无礼!”
众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那人爽朗地一笑,双手一抱道:“下官林则徐,新任的淮海道。”
那十几名壮汉一听,呼啦一下跪倒在地。
“原来是林大人,小民多谢林大人帮助引退大水。”
王鼎这才想起林则徐是嘉庆十六年(1811年)他当主考时中的进士。因为是随皇上微服巡视,他也不能暴露身份,只得一拱手道:“林大人,失敬。”
林则徐这才道:“几位请不要误会,下官并非有意拆桥,阻断交通。实因下官赴任途中,路过此地,在前面叫朱仙庄的村里投宿。昨夜一夜大雨村里积水二尺有余。部分人家屋里已经进水,十分危险,乡民只得筑坝排水。下官观察四下地形,村庄最高,照理不应有这么多水。便命长随李跑一大早去四周查看,果然发现这座桥塌陷,堵住水路。李跑即回村招呼乡民清除毁桥,疏通水路。下官也叫乡民抬来跳板,暂搭木桥。”说完用手一指,众人一看,果然有几十名乡民抬着跳板向这里走来。
“林大人真是爱民如子!”道光帝不知何时下了车轿,站在众人面前道。
因为路上泥水太多,车马难以行进,道光帝决定当晚住在朱仙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