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叹了口气,缓缓地说:“天朝受鸦片之害已有数年之久,我朝疆土广阔,子民众多,人才济济,可为何不能根绝鸦片之害呢?”他这时不禁露出了沮丧之情,“难道众卿竟无人能为朕排忧解难吗?”
这天清晨,天色异常明朗,一碧万顷,无一点杂色,宛若在牛乳中洗过一般。只听到“吱”的一声,许府的红漆大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人,峨冠博带,身着朝服,脚踏白底黑面的官靴,他缓缓走下台阶,在门前早已备好的二人小轿前立住,转身对跟在其后的人说:“夫人,请回吧,不用为我担忧,我不久就会回来,产后还是要保重身体多多休息才是。”跟在后面的那人面带忧郁之色,双眼发红,显然昨夜并没有睡得安稳,说:“老爷不必担心,不过如果皇上不能采纳你的主见,你千万要注意分寸,知难而退才好保身,万一你有个好歹,你何忍我一人在世上孤单存活,那么我也……”说到这儿,声音不觉已渐哽塞。许乃济连忙又走到夫人三娘的跟前,拭了拭她眼眶上即将流下来的泪水,又拍了拍她的肩说:“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的,像小孩子似的。你放心,我怎么会出事呢?你在府中安心等我好了。”带着笑意去掩盖着内心的忧虑,又叫道,“翠竹,扶夫人回去,别染了风寒。”然后看了看街的尽头,清晨的街上冷清清并无一人,街的尽头茫茫一片已不是目力之所能及的了。许乃济叹了口气,回过身来毅然迈进了官轿,两个轿夫抬起来,朝勤政殿而去。
这时还未走进勤政殿,就先闻其声,大厅里时而一团欢笑,时而又是良久的沉默,进内一览,两三一团,四五一群,左一个“王大人”,右一个“伊大人”,人声喧沸。
就在这喧闹之地倒也能寻得两三处清静之所。在大厅西边,一间侧房里,四人聚坐一起,其中一人询问:“曹老大人,不知这次皇上急切宣诏上朝所为何事?”一年约六旬老者,正是曹大人曹振镛,他沉吟了片刻,心想:“虽说我身为三朝元老,又被封大学士,至于今日所为何事却还真不知晓。我已六旬有余,不久即将告老还乡,我又何必过多探寻呢?然而我却又不可说不知,否则岂不是没了颜面。”于是面含微笑拂了把花白之须,又顿了顿语气,缓缓地说:“这个嘛,王大人稍后上朝不就知道了吗,又何必急于一时半刻呢?”王鼎见曹振镛不吐真言,于是也就不加多问了。然而坐在曹振镛左边的裕谦却已沉不住气,裕谦性格较为直爽,说话也从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他说:“恐怕是为许乃济大人在皇上狩猎时所要奏之事吧?”虽没有点明,但四人心里都已明白即为鸦片之事。曹振镛含笑不语,心里却打着算盘,难道真为鸦片之事,恐怕也未必,上次皇上狩猎之时,闻到许乃济上奏言及已是大怒,这次又怎么会主动去触及此呢?鸦片此物纯系洪水猛兽,历年禁鸦片的诏书接连不断,不见鸦片消除,反却见其愈来愈烈,愈来愈多,看来还是不去招惹为妙,听其自然也许它自己消失也未可知,因此在众口之下,这位老大人三缄其口,只是含笑。
清代建制以来,有一条历年不变的规定,皇上上朝,有大朝和常朝之分,大朝定在特殊的日子,一般都在元旦、冬至和皇帝寿辰之日;而常朝却是固定不变的,日子倒也选得不错,是在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之日,一般到了这些日子,朝臣都潮涌而来。到了道光十年(1830年)以后,由于鸦片输入频繁,朝臣上奏多数为此,道光大伤脑筋,深感忧虑,时间久了,生了怯意,每次上朝总是犹犹豫豫,让朝臣等了良久才上殿。今日上朝时辰还未到,朝臣一早就匆匆赶到了朝房,只因他们已听说皇上今日早朝要有大事相议。
众人在朝房正在说笑之间,就听到门外的侍卫高声喊道:“太常寺卿许乃济大人到。”这一部分立刻收住话头,而另一部分高谈阔论者这时发觉形势好像有点不对劲,也莫名地歇了话语,大厅里沉默了。大学士王鼎、云贵总督伊里布、直隶总督琦善等人打开大门一看,就见一顶小轿停在大厅门外,两个仆役打扮的人站在轿前,轿帘一掀,一顶缀着红色缨子的官员礼帽露了出来,紧接着缓缓地步出官轿,在两个仆役的搀扶下,转头一看见众人已立在大厅外,连忙双手一拱,算作见面礼。众朝臣也都还了礼,拱了拱手,然后和许乃济一同入了大厅。
这时候,直隶总督琦善已靠近许乃济,轻轻地道:“许大人,几日不见好像又苍老了许多。”说着脸上带着微笑。许乃济干笑两声:“岁月不饶人啊。”接着琦善又试探性地问:“许大人,今日早朝你可是来晚了,平时每次总先发而至,早早赶到,莫非昨夜有事没准备好,故而今日起晚来迟?”许乃济微一思忖,这个直隶总督莫不是想要套问关于弛禁鸦片之事,于是说:“昨日确实有些小事,不过还不至于辗转难眠。”转而又直接询问:“琦大人,这么说可是有事相议?”琦善内心有鬼,听到这么一问,就强装笑脸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然后悄然走开。不久就见琦善和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等几位大人站在一边相议起来了。
许乃济见其这般,带着轻蔑的口气,哼了一声,不理会琦善,也走到一旁和大学士王鼎等人寒暄起来……
说着说着,就听“咚——咚——”阵阵擂鼓之声,悠远而漫长,紧接着又是传呼侍卫们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出朝——”
众位朝臣一听,上朝的时辰已到,也就停住了话语,一个个赶紧整了整官帽,拭了拭两鬓,又理了一下朝服,在朝房大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鱼贯而出。许乃济也在众人之列出了大厅,踏在绵长的绣花红旃毯上朝勤政殿方向成两排的队式缓缓而去。
勤政殿里,道光皇帝已高高地端坐在龙榻之上了,面部俨然,身着绣有大蟠金龙的皇袍,脚蹬白底高帮绣着花纹的步云靴。两排朝臣进了勤政殿,双膝一屈,朝道光皇帝三叩九拜,道光皇帝缓缓地说:“众卿平身。”众臣高呼:“谢皇上。”然后转身退到勤政殿的两侧。
礼仪完毕,道光皇帝用温和的目光环顾了一下殿里立在两侧的众位大臣,众大臣都低着头双手垂着,在皇帝的目光里愈发显得虔诚恭敬了。道光看到这种情景,想到君临天下,统领四方,不免内心又一次泛起得意之情,继而一虑及鸦片,得意之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双眉紧锁,对众臣道:“众卿可有上奏之事?”
大臣们对皇上的性情已经摸得很熟,一听此言,便知皇上意在询问禁止鸦片的事宜。然而近年来,鸦片之害已遍及全国,百姓深受其害,鸦片屡禁不止,各省官员也大多数苦无对策,对鸦片已到谈虎色变的地步,这时在皇上开言之下,谁又敢谈及鸦片,更不敢多说半句。
道光皇帝见众人不语,无奈只好把话说明:“众卿,不知各省禁烟的效果如何?”众臣见皇上把话挑明了,便更加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道光皇帝环视一下见仍旧无人说话,面上不觉现出愠色。道光皇帝目光自然就落在王鼎的身上,王鼎无法,站了出来道:“启奏皇上,禁烟之令已有几年,虽也取得一些成绩,但其总体的效果仍不见好转,洋人的鸦片输入仍旧一年多于一年,吸食者也一日甚于一日,国库白银流失越来越多,百姓也越来越贫困……”
道光皇帝一听,怎么还是这样呢?朕多次下诏禁烟,总应该有些起色吧,为什么反倒愈演愈烈呢?难道是禁令不严之故,还是另有原因呢……这个鸦片怎么就不能禁止了呢?想到这儿,不由得怒从心中升,重重地哼了一声。王鼎看到形势不对劲,也就不说了。
这时直隶总督琦善走了出来,低着头微笑地说:“固然鸦片屡禁而不绝,但禁烟的效果还是显而易见的,而王大人所说差矣,吸食者已渐有减少的趋势,怎可谓之吸食者越来越多……”
王鼎听到琦善这么一说,有点愠色,可一抬眼看到皇上好似正听得起劲,就没敢发作。
等到琦善说完,道光皇帝趁机就问:“依你之见,鸦片之入,国库之虚,又当如何补救?”
琦善这下不得不干瞪双眼傻了,琦善本来想说些好话,以讨皇上的欢心,没想到皇上有此一问,反倒被问住了,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这个,这个……”
近年来每次上朝,一提到鸦片的问题,总是没人能提出合理的举措来制止鸦片的输入和国库白银的流失,因此每次都出现君臣默默相对无一言语的局面,道光皇帝也很难有兴奋的心情。无奈之下,道光令王鼎、琦善二人退下,叹了口气,缓缓地说:“自从朕登基以来,大清王朝深受鸦片之害,迄今为止,已有数年之久,我朝疆土广阔,子民众多,人才济济,可为何不能根绝鸦片之害呢?”他这时不禁露出了沮丧之情,“难道众卿竟无人能为朕排忧解难吗?”众臣一听,更是吓得战战栗栗,生怕皇上进一步责难。
这一切许乃济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往我每次上谏要求弛禁鸦片,皇上总是不予理睬,现在严禁的结果又怎样呢?白银照旧流失,国库仍然空虚,吸食者还是很多,这一切不是都证明了鸦片输入的增多吗?禁烟之策实非可行之计啊!
许乃济见众朝臣无一人敢言,正是上奏的好时机,于是急忙走出朝臣之列,面朝道光皇帝稳定地说:“启奏皇上,臣有一事相奏。”
道光皇帝一看,又是许乃济,不由得想到他前几次上奏而被斥退之事,不由大动肝火,心想:“许乃济啊许乃济,又是你,都是你打击了朕的积极性以至禁烟不绝。前几次上奏,我不加理会,没有责罚于你,想不到这次又来上奏,真是不识抬举,看来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于是抬起手来刚准备把他轰出去,可转念又一想:“现又无禁烟的良策,我且听听他到底有何良法,等他说完,再把他赶出去也不为迟。”想到这儿,就把刚抬起的手轻轻放下,道:“许乃济,你真是胆大妄为,上次你要见朕,朕不予理睬,今日你又要上奏,为弛禁鸦片一事,朕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说吧。”
许乃济低着头,道:“微臣不敢。”然后徐徐地说:“臣以为自洋人的鸦片入中土以来,历朝先后颁布了许多严格的法令,到了我朝,禁烟已成朝中上奏必议之事,为了禁烟,自我朝开始已开了杀戒。尽管如此,到如今由于白银外流,国库已虚,鸦片之入已达二万余箱。以臣之见,其所以如此,禁烟之举为不得之法,实非良策,无法堵塞住白银的流失,尽管禁止吸食,也有一些效果,但吸食有瘾者仍无法戒掉,不免偷偷吸食,因此禁烟也无法杜绝官员和百姓吸食,可见禁止鸦片实不可行。虽然规定禁止输入、贩卖,可法不治众,且有一些朝中的人参与,又怎么能禁得住呢?
“此外,早在鸦片未大量输入中土之时,国泰民安,生活富裕,白银充栋,国势蒸蒸日上,朝廷上也相安无事,以致在太祖皇和太上皇之期出现全盛之景。而如今百姓贫困,只因其家所入尚不够吸食鸦片之用,实在无法,甚至出现卖儿卖女的情况。百姓贫困,便无法交纳赋税,收税出现困难,自然国家财政入不敷出,出现危机,其之所以如此也无怪乎鸦片的输入。起初,吸鸦片的只是一些贵族官僚、地主和大商人罢了。后来,衙门中、军营中,甚至寺院里、青楼里也都烟熏火燎起来。到了去年,全国吸食者已达二百万人以上,从而使百姓无法从事正常的劳动,军纪松弛,官兵们丧失了作战的能力。本来在我朝初期,对外贸易上,出口一些多余的茶叶、大黄、生丝、药材等货物,进口一些西洋物品,还可以从中赚取大量的白银,而如今出口的货物不仅不够抵偿鸦片烟价,每年还要流出大量的白银,且随着鸦片走私激增,银荒已从沿海省份蔓延到全国各地。近二十年来,流失的白银约有一亿两,白银的大量外流,从而使银贵钱贱,以往制钱七八百文,即可兑换白银一两。现在兑换一两银子,就要制钱一千六七百文。银价已上涨一倍有余。银价上涨又导致百姓的贫困,百姓贫困自然无法纳税,财政困难,对大清王朝统治不利,至于为何如此,无怪乎是禁烟之故,是以臣认为,实在不可再行禁烟之令,请皇上三思。”
道光皇帝听许乃济说到这,不由感到身子发冷,两股战战,是啊!想当初先皇之时,国势强盛,外人从不敢小视,而今……唉,难道真是天意亡我,大清王朝竟真要断送在我的手里吗?道光皇帝坐在大殿之上沉思着,不觉已过了一个多时辰,殿下的群臣也沉默无声。君臣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站着,年久失修的宫殿在这种氛围中,更有着肃穆之感。
许乃济所说的每一句话无一不深深地敲打着道光皇帝那颗本就茫乱的心,道光皇帝方才心中对他的厌恶之感,已被他的话抹得一干二净。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许乃济所讲的一切难道都是禁烟之过吗?然而事实已明摆着,还有什么可以置疑的呢?那么究竟要不要再遵循禁烟之令呢?在这种形势之下,真是举棋不定。
道光皇帝茫然了。
退朝后,已到了用膳的时辰,道光皇帝回到养心殿不久,太监就把送膳牌呈了进来,道光心情不好,胃口自然也不佳,随便点了几个菜,就出了养心殿,准备散一散心。不免就多走了几步,侍奉道光皇帝的太监一见皇上走远,生怕其有个闪失,几个太监就慌忙跑了过来,跟在后面。这下正碰在了道光的火头上,道光本郁郁寡欢,心情不好,心中之火无处发泄,一见几个太监紧跟其后像哈巴狗一样,心中之火顿时爆发出来,大声喝道:“你们这群无用的狗奴才,一天到晚除了吃喝外,就只会像狗一样地跟着朕,从来未想着替朕分忧解难,都给我滚开。”众太监看到皇上这样,不知为何发这样大的脾气,也没多说,一个个都惊恐地跪在了地上。这下子道光更加生气,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左一脚右一脚把太监踢得东倒西歪的,然后喊着:“滚,滚,滚,都给我滚!”太监一见道光皇帝真的龙性大发,都赶紧连滚带爬地躲一边去了,眼望着道光皇帝离去的背影,仍旧远远地悄悄地跟在后面。
道光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觉竟转过了乾清门东边长街,到了景仁宫门前。
道光走着,抬头一看,来到景仁宫,虽然平素喜爱静妃,可是今日没有兴头。正待转身离开,不巧景仁宫的宫女瞧见了,连忙进去告知静妃。道光瞅着宫女远去的背影,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于是进了景仁门,绕过一架名为远山叠翠的大理石方屏风,这时才见静妃带着景仁宫的嫔、贵人、常在、答应等匆匆忙忙从里面出来,一见道光走来,赶紧都跪下迎接,道光走到静妃跟前把她扶起,说:“不用跪拜了。”见到静妃,心中的阴云倒也放晴了不少。
行过常礼后,道光便直接进到后殿静妃的寝宫,其他嫔、贵人、常在、答应等各自回房。
“皇上近日以来可好,怎么不见往后宫来了,可是朝中出了事?”静妃看见道光面有愁云,便轻轻地问道。不问则已,一问,道光脸上更加愁云密布,重重地叹了口气。
静妃接着又问:“莫非又为鸦片的事?”道光一惊,多日未来景仁宫,怎么这次一来,她倒过问起朝政来了。道光皇帝从小饱读诗书,对历朝的历史书更是无一不览,从历朝历代中知道有不少太监或后宫篡位,因此道光生怕太监或后宫里的人过问朝政,听到静妃这么一问,不免提高了警惕。道光转而问道:“你刚才正在做什么?”
静妃一见道光询问,连忙躬身回答:“臣妾方才正在看书。”毕恭毕敬的官样回答,使道光更加扫了兴头。方才道光见到静妃,立刻就想到初次相见的场景,而今见她矜持的官礼,故作高贵,显示端重,完全掩盖了她原有的天真,且道光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素来不喜欢妇道人家诵书习字,道光心中立时泛起一阵不痛快:她倒真把自己当作贵妃、皇后了!
道光立刻又回到原有的心情,拉下脸,一叠声地叫了起来:“小喜子,小喜子,备御舆起驾,回宫!”丝毫不睬静妃慌乱的眼神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的失望。
次日,道光在养心殿东暖阁批本。从许乃济上奏到现在,道光无时无刻不在思忖着许乃济所说的话。他所说不都是事实么,虽然禁令愈来愈严,可鸦片之害却愈来愈严重。难道真应该采纳许乃济的弛禁之法,那么辛辛苦苦所做禁烟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流水,前功尽弃,毕竟禁烟也还是取得了一些效果的呀!到底是弛禁还是严禁,真是左右为难呀!批着奏本,见尽是关于鸦片之事,道光越看越不对头,越批越不是滋味,立命召太常寺卿许乃济进见。
许乃济应召而来,跪倒在红地毯上,屏息静气,惴惴不安。道光免了常礼。许乃济静静立在一旁,等着皇上的询问,接着就听到:“你昨日呈上来的奏折,我已看过,你所考虑的很有些道理,只是你对弛禁问题似乎言之不详。现在你细细说与我听。”
许乃济一听这话,便已猜到皇上对自己的“弛禁”一说已不如原先那样厌恶,心中甚为感激:皇上终于心动愿听我言,我几次冒死上奏总算没有白费,这都多亏了皇上英明,否则,即使我身怀比干之才,遇上商纣样的暴君也只有遗恨九泉的份儿了。想到这儿,于是就说:“皇上英明,依臣之意,所谓‘弛禁’者,也就是放宽对鸦片的禁令。此外臣有一言不敢说。”“你说吧,朕不会责备你。”“臣以为我朝自入主中原以来,长期实行闭关之策,甚为……不妥。”道光一听大怒:“闭关之策乃祖上之法,历朝无人敢议,大胆许乃济,你竟敢在朕面前胡言乱语,该当何罪!”许乃济连忙说:“皇上息怒,臣只是认为,长期以来实施闭关之策,阻断我朝与外邦的贸易往来。当然我朝乃天朝大国,对于外邦,只有我朝对他们的施舍,而我朝却不需要外邦的物品。如今西洋诸国眼见我朝富足,便起了通商的念头,我国又只开放广州一地与外洋通商,于是他们把鸦片偷运到我朝,其目的无非就是要我朝广开通商之所,进行贸易。是以臣认为,废除闭关的政策方为我朝的长治久安之计。
“至于目前之事,臣认为,对于现行鸦片之潮不应采取堵塞之法而应用疏导之计,允许鸦片在市场上进行正常合法的贸易,但只是把鸦片作为药材,准许纳税进口,且只准以货易货,不准用现银购买。这样一来外商纳税的用银比用于走私用银少,外洋的商人就会放弃走私,进行正常纳税交易,从而增加了财政收入;以货易货的方式又可以防止白银的外流。从而在一定程度上也就可以解决财政上的危机。”
道光听他说得有些道理,含笑点了点头,许乃济见道光有赞许表情,就接着往下说:“鸦片输入的多,吸食者也多,但据臣了解,那些吸食鸦片的人,多是些游手好闲或无关紧要之辈。即使吸食,又多在无聊或闲暇之时,多不会影响从事农产,对我朝统治也不会有影响,是以可以允许他们吸食,而对于文武员弁、士子、兵丁等,他们身担国家之重任,如果吸食则对国家不利,故而对于他们则限制吸食,若有吸食或知情不举者……依臣之见,则立予斥革查处,这样一来才能起到保家卫国之功效。此外,对民间贩卖和吸食鸦片的,可以放任自由不管不问……
“据臣所知,外商输入的鸦片多生于我朝东南一带,性喜湿热,在我朝云贵之地也有种植。故而臣以为,既然在我朝国土之上也可种植,又何必输入外洋的呢?因此可以允许内地人民种植鸦片。这样一来,自种的鸦片不经关口不需纳税,价格必定低廉,且我朝土性湿和,所植鸦片烟性也较平淡,吸食并不甚伤人,即使上瘾也易断绝,不会有大害。随着内地种植日多,外商输入必日见减少,这样久而久之,外洋鸦片不闻不问自然就可断绝。这些就是微臣的浅见,还望皇上明查三思。”
道光听到许乃济说的弛禁之见,娓娓动听,像小溪流水汩汩而来,不觉入了神,痴坐了半天,等许乃济把话说完,才回过神来,然后又仔细地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可问的了,对许乃济嘉许一番,把他支走了。
许乃济走了以后,道光又认真地想了一阵子,对许乃济上奏所提出的弛禁之论颇感欣慰,真是忠臣啊!他的上奏对朕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我的这块心病也终于可以治愈。于是长叹一声,又伸了一下腰,这时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又涌上心头,脸上也泛起了红光,伸手把放在案上许乃济的奏本《鸦片烟例禁愈严流弊愈大亟请变通办理折》打开,拿着朱砂御笔在奏章上批曰:所奏甚是。
道光从案几边站了起来,来到了养心殿外的月台上。这年夏天来得比往常早了些,身在北方的北京城已显出了盛夏的征兆。在这炎热之季,夏种的作物也已很早就播到了地里。现在坐在养心殿里却没有感到太多的燥热,这时六月的微风夹带草花儿的香气迎面拂来,道光更觉一阵清爽。明天,明天定要把弛禁之策颁布下去,希望总是在明天。道光皇帝这时仿佛看到一颗启明星在不知不觉已来到的夜空里冉冉升起。
许乃济上奏后的第三日,道光就把奏折批下九卿科道确议具奏。
在九卿科道会议上,许乃济在道光皇帝的要求下也参与了会议,会议上的众臣也都深知皇上之意。然而尽管如此,当众臣阅览过许乃济的奏折后,立时就有几位汉官加以反对:明知鸦片为毒人之物,却听任流行,还要从中抽税,堂堂天朝哪有此等政体。
奉旨参加会议的首席军机大臣“枢相”内阁大学士穆彰阿,收起汉官签押否议的许乃济的奏本,沉思片刻,对为首的几名汉官说:“列位胆气令人钦佩,只是……有些不妥吧?可要量力而行,别招惹了皇上,伤了身子。”
兵科给事中许球微笑着道:“穆老大人多虑了,虽说此奏折深得皇上之心,但皇上英明,总该不会被此等胡言乱语所惑。只是不知穆老大人对此可有适机之见?”
穆彰阿一惊,顿时茫然,片刻后缓缓地说:“许大人所议甚是,堂堂大清岂可任由鸦片之害肆无忌惮横行,可几十年来禁烟不见其效,太常寺卿许乃济大人无奈取诸弛禁之论也不无道理。皇上乃万乘之君,自能明鉴其中,以扶百年之基业。”说罢,生怕许球再有所问,便拱手相辞,朝许乃济走去。
许球眼见穆彰阿朝许乃济走去,不禁由衷发出一声冷笑。然后同后面赶来的内阁学士朱樽和江南道监察御史袁玉麟说笑起来。
许球听完朱樽的禁烟见解后道:“惭愧惭愧,跟朱大人之论相比,我许某真乃是井底之见,孤陋寡闻啊!”
袁玉麟应声道:“许大人实在太谦逊了,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不过今日之言有点过激了些,而且就现在看来,皇上对许乃济的奏折很是满意,不可太针锋相对才好。”
“袁大人不必太忧虑,皇上明鉴,即使有些小人搬弄是非,恐怕也未必便可得逞。”许球说着,眼睛不由得朝穆彰阿望去,其意已分明,即使有人诬陷,那人一定是穆彰阿了。朱樽、袁玉麟一看到许球的眼神,眼见心明,会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袁玉麟悄悄地对朱、许二人低声地说:“二位大人不知可听说一事?”朱、许二人忙问何事,袁玉麟又把声音压低了些说:“听说穆彰阿大人在去年科举考试做主考官之时玩弄手脚,蒙骗皇上和天下举子。此事据说有实据在,且此事已有人上奏皇上了。”“怪不得今日不见他趾高气扬,身为首席军机大臣,深受皇上宠爱,今日对我说话倒也客气,竟无半点飞扬跋扈之态。”
“许大人可千万别被尘沙迷了眼睛,这姓穆的实乃阴险狡诈之人,表面一套背后插刀,其人又很精明,大人可别被他蒙骗了。不可不防。”朱樽低声道。
三人边走边低声说笑着。三人都是汉人,且同在朝臣之列。许球为兵科给事中,都察院六科给事中之一,专门辅助皇上处理奏章,稽查驳正兵部违失注销文卷,然而到雍正之后其职权范围大为缩小。朱樽为内阁学士,所谓内阁实由内三院改成,在清代初期沿袭明旧制设内阁史院、内秘书院、内弘文院,各设大学士一人。另外清代在内阁大学士之下又设有内阁学士,掌握传达正式诏命及章奏,额定满六人汉四人。自雍正时军机处成立后,内阁不再握实权,其职也逐渐成为封授各部尚书和督抚大臣的荣誉虚衔。袁玉麟为江南道监察御史,属十五道(京畿、河南等道)监察御史之一,和六科(吏、户、礼、兵、刑、工)给事中同属都察院,都察院则是清代最高之监察、弹劾机关,并参与司法。官员都统称为科道。
三人说笑着不觉来到朝房,在午门前遇到了许乃济等人。
“许大人,听说你知识广博,读书甚专,文章也写得好,今日始见,文章果然才高八斗广播四海,怪不得连当今皇上也为之动容呢!今日会议之上,我等才疏学浅,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许大人包涵一二。”朱樽说完,然后面含讥笑双手一拱着地。许乃济作文虽好,却不善言辞,见朱樽话中尽是嘲弄挖苦之意,恼得他双袖一甩,转身而去,进了朝房。朱樽对着他的背影鄙夷地哼了一声。
袁玉麟做事一向谨慎,忙劝道:“此人弛禁之见一被皇上采纳,日后必为皇上倚重之人,何苦开罪他。”
朱樽一摆手:“瞧他那副嘴脸,刚一受宠,立刻得意起来,他只是一个书呆子罢了,一身酸气,竟也上朝堂论起国政来了,他也就只能管个太庙祭拜个祖宗而已,守门样的官儿还会起什么风浪不成。”
袁玉麟道:“还是谨慎为上。”
朱樽笑了笑,没再多说。
昨日道光本欲把许乃济的奏折颁布下去,令众朝臣审议后再作定议。可又一想,颁布下去必将轰动朝野,如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恐怕一时难以有确切的结论。许乃济奏折所写其文辞较美,立论颇佳,然而一旦颁布下去,宫外之人必定会认为此奏折的颁布即表明朕赞同所奏的弛禁之论,从而即使有持反对意见者也不敢上奏再议鸦片之事。况且弛禁鸦片之见一旦确定下来是否真能有效,是否真能成为挽救财政、挽救民生危机的良药还未可知,这才是最担心的地方。一旦不成,那么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这可是关系到祖宗基业的事,是千万马虎不得的呀!道光当夜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无奈,第二天只有按先朝的惯例,先把奏折交给九卿科道会议讨论再说。
在未上奏之前,道光整日为禁烟不见成效而苦恼,而今有了新的主意,却又不得不慎重考虑而更加顾忌重重了。
然而道光在把奏折交予九卿科道会议讨论之时,还采取了一个委婉的投石问路的方法:将许奏批往广东,要那里的总督、巡抚、海关监督们讨论并拿出一个意见。广东是受鸦片危害最严重的省份,总会拿出一个良好的建议吧!
当然道光此举已明显地表明了其倾向性了。
广东在大清王朝的东南,广州则又在广东的东南位置上,由于广州历来就是重镇所在,因此大清朝的道光年间两广总督的府第即于此地。而在广州城北的越秀山,就是清代著名的书院学海堂了。学海堂不只位置颇佳,风景秀丽,而且由于是道光初年两广总督阮元所建,从而成为广东一省的重要学术要地,聚集朝野内外众多的学人士子、骚人墨客。这家喻户晓的才子之地,不免就要为渴慕求学的读书人所向往。而历任总督巡抚一经上任,必写拜帖相邀。久了,学海堂和官府的交往也情深义重,于是官府也多邀学海堂的知名之士为其门客幕僚。虽然有些生性疏惰的人不愿从仕,可对官府老爷的盛情相邀又难以抗拒,虽多次推却最后还是答应了。仪克中即为其中声望甚高之人,与张维屏、何太青、许乃济和熊景星为莫逆之交,开始在学海堂共为同事,后得广东巡抚祁的赏识为其幕僚,到了道光十六年(1836年)七月刚好三年整,而在此时仪克中和广东巡抚祁正聚在浣绿楼里。
这日,临近晌午,在广州城内依然是人潮如流,并非良辰吉日,店铺酒馆大多关了门,唯有一处,门前人挨人,人挤人,再加上发自肺腑的欢声笑语,大有过年的气氛。
就是这样的时候,只见有一人身着华丽衣服,行为却不雅观,左冲右撞地挤过人群进了这家楼。这家楼就是浣绿楼,一块红底黑字的大匾高挂在门楼上。它本是一家茶楼,规模颇大,听说为明末一落拓书生所建,专供读书人在此品茶谈法闲论道。到了清代学海堂开设后,这浣绿楼便成了学海堂里的人聚饮的地方,间或有一些达官贵人来品茶也不过是故作风雅罢了。开始生意并不见兴隆,后来又来了批唱戏的,客官在饮茶的同时,又可赏戏,于是这家茶楼生意才见好转。这日正是戏班建立二十年的纪念日,听说有好戏连台,人们不免蜂拥而至。
此人进了门去,环顾四周,楼口楼下已经坐得满满的,厅内整齐有序摆满桌凳,都没闲着,往前看,便是戏台。戏台左右两侧楼上也都挤满了人,只有对面的一包厢似乎客人少一些,四位身着便服华贵衣饰的人半圆形坐着,面朝戏台。中间偏右的岁数大些,约花甲之龄,中间偏左的那人也已过了不惑的年纪,在其下首便是仪克中了,对面坐着的从面相看约四九之龄。另有三人一旁站立。
今日之戏为《鹊登枝》,还未开演,偌大个戏台空空洞洞,并无一人也无他物。台下的大厅内,有座的都已落座,无座的来来往往,在夹缝中挤来挤去,时而打着招呼,有打扦儿的,有作揖的,打扦儿的居多,熙熙攘攘。
楼上的四人见戏还未开演都在闲聊,只听到中间偏左的那位对身边年龄较大的那人说:“邓大人酷爱听戏,今日能出来观戏,真是难得呀!”
那位邓大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没办法呀!我身为两广之地的父母官,则当为两广之民尽心尽力,只可惜能力有限,且年岁已大,无法扶民于鸦片毒流之中,实在惭愧。”
“老大人,实是过谦了,深受鸦片之祸的并非广东一省,别的省也深受其毒,然而别省禁烟效果又如何?不也是无可奈何吗!况且我省濒海沿江之地,鸦片每年多数从此地转运,此地之害更甚于他地,而我省每年所禁所收的鸦片多于别省。由此可见,老大人还是功绩卓著的,在众位总督中又谁人能比呢?”坐在那位邓大人下首的人道。
其余二人也连声应和:“是啊是啊!老大人实在太谦虚了。”
那位邓大人心中不无得意之感,伸手轻轻捋了下胡须,说道:“我邓廷桢身为朝廷命官,则当效法诸葛先生,为我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谦虚’二字实不敢当,只是在禁烟之时,屡感力不从心,却不知为何?”
“大人,依在下之见,广东受鸦片危害最重,要把它驱逐出去,恐非一时所能做到,再说皇上虽多次下诏禁烟,其实如何?只是愈是禁止,鸦片愈是泛滥,况且连北京城里的一些王公贵族也爱此物,深受其染,禁烟之令又如何能切实执行?如老大人这样严禁的又有几人?屡下禁烟令又怎么可能有成效?不过是雷声大而雨点小罢了,恐怕就连皇上也是力不从心,又何况大人你呢?”
“祁大人言之有理,只是两江之地却屡传禁烟佳讯到北京城却又为何?”邓廷桢问左边的那人。
那人接着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两江总督林则徐大人所言未必可信,全国遍地少有禁之而生效的,为何在他的地方却频传捷报,恐怕其中有虚吧!而且依下官之见,禁烟之举恐非良策,还是另想他法才是啊!”
想必此人就是广东巡抚祁了。邓廷桢听到这里,心里一动,道:“莫非祁大人听到什么音讯不成?”
广东巡抚祁没有答话,转身示意坐在下首的仪克中,仪克中立刻会意,忙说:“我有一友在朝中任太常寺卿一职。”
“莫不就是多次上书要求弛禁的许乃济许大人?”邓廷桢插话说。
仪克中接着说:“正是,当年许乃济许大人未任朝官前曾与我在学堂共事,结为生死之交。昨日我收到他的消息,说弛禁之策已被皇上采纳,皇上好像颇有赞赏之意。因此据我所见,恐怕不久皇上就会颁布下来。”仪克中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仪兄所说极是,皇上英明,总会对鸦片一事有个了结。”
邓廷桢缓缓地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悠悠地说:“虽说禁烟并未取得多少成效,但一时要想弛禁鸦片恐怕也非易事。一则皇上自登基以来已有十几个年头,一直对鸦片深恶痛绝,主张严禁鸦片,这个念头在头脑中已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就可消除。而弛禁刚刚提出,要说皇上马上采纳此议,似乎也不大可能。况且皇上做事一向优柔寡断,反复无常,要想皇上赞同此议,更是难事。二则禁烟此念不要说在皇上头脑中已根深蒂固,就是百姓的头脑中也已是顽固不化,长期以来看着皇上的举动,朝野上下恐怕也多数主张禁烟之举。至于弛禁鸦片,别人不谈,百姓也未必同意。且我朝以民为本,民为水可覆舟,皇上也未必愿拂民之意。”
“邓大人分析得不错,只是有些事并非完全如大人所想,书上说民为本,而实际并非如此,百姓都是一群鼠目寸光之人,能有多少见识,只知贪图眼前的蝇头小利,难有长远之见,更不可能有什么作为,怎么可能看到弛禁的长远利益?而弛禁实乃有利国计民生之策,一可拯救苍生,二可填塞白银外流的漏洞,从而充实国库,利于稳定大清王朝的统治,实是治理鸦片的上上之计。对于这些,皇上定能明察秋毫做个了断。”
邓廷桢无奈地叹了口气:“若果如仪先生所说,那我朝也有望了。只是眼看鸦片肆意泛滥,全国上下深受其害却无可奈何,岂不令人感怀吗?”
“邓大人仁心可敬令人佩服,想来‘弛禁’诏令一下,定可把外洋鸦片驱逐出去,还我大清王朝的本色。”
正在这时戏开演了。“大人还是先看戏吧!”祁接着说。然后随着邓廷桢的眼光转向戏台,祁的眼光也从邓廷桢的脸上转向戏台。
就在这时,突然看见方才身着华丽衣服挤进浣绿楼的那人,在楼下东瞧瞧西瞅瞅,似乎正在寻找什么。祁忙招呼了一声,那人顺声看见上面的几人后,忙奔了上来。慌慌张张地来到他们跟前,朝座上几人问安后,小声地对邓廷桢说:“大人,朝廷把许乃济许大人的奏折批到这儿来了。”邓廷桢听后猛地一愣,接着把手一招:“回府。”一行三人匆匆忙忙下了楼,绕过人群出了浣绿楼直朝总督府而去。
到了总督府才知原来皇上把许乃济的奏折批来广东征求他们的意见。邓廷桢又把来人召来,本打算再问问详细的情况,谁知来人也知之不多,无奈就把府里的总管叫来,把来人安置一下给打发走了。这时和邓廷桢一同观戏的祁等人看到邓廷桢回府都知可能出了事,也无心久留,都各自回府等候消息去了。
邓廷桢把来人打发后,总督府的大厅里只剩下邓廷桢一人,空****的。广东一地已是酷热难当,竟没有一丝风,一切事物都**裸地兀立着,纹丝不动,死了一样;只有邓廷桢在大厅里走来走去,脚步有节奏地拍打着地面,就这样走着想着,从方才来人所言,皇上只是把许乃济的奏折批给广东一省,可见皇上对广东省是极为关注、极为重视的。皇上看重总该高兴才是,可是愈被看重愈不能马虎,小心才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可不是乌纱帽的问题,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邓廷桢不敢再沿着这条思路往下想,转到了另一点上,我是这两广之地的最高地方官员,皇上既然把奏折批到广东,自然是要以我的意见为主,那么究竟皇上想要我提出什么意见呢?是赞同还是反对呢?皇上又抱着什么态度呢?这可是一个关键的问题。想到这,不觉地又把刚才送来的许乃济的奏折从头到尾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招来和他同去看戏的管家说:“快去把方才一同看戏的广东巡抚祁大人、海关监督文大人找来,就说有要事相议。”管家应声去了。
这两位大人正在府里等,生怕出了什么事,这时一听到两广总督有事相议,就连忙换了官服,出了府门,坐上官轿奔总督府而来。这位广东巡抚祁其实就是曾经有意行许乃济之举的那位。早在两年前(即1834年),两广总督卢坤、巡抚祁受学海堂诸士的影响,再加上多年来禁烟无效,就对“弛禁论”十分动心,总想把此论奏请皇上,但又整日把禁止鸦片的话挂在嘴边,不敢公开奏请,只能把自己所思所想作为“粤士私议”奏报道光知道。然而,那时道光新立禁例不久,为臣的恍惚其词,为君的不置可否,这件事就这样如石沉大海一样不明不白地过去了。直到许乃济上奏之前,再也无人敢奏请此论,虽说后来卢坤身死,邓廷桢出任两广总督,广东巡抚祁却一直对“弛禁论”抱着执著的态度。而今听说许乃济上奏之事,且据他推测不日将有事发生,现在真有事了,“莫非就是关于许乃济上奏之事?”这时坐在轿子里的祁心头一动,“那么皇上又想得到什么样的答复呢?”这样想着,片刻工夫,就来到总督府,进去一看,邓廷桢已等候多时了。
“邓大人,不知出了何事要我二人急着前来?”祁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果然不出他所料。“是许乃济上奏一事,请两位大人前来共同商议。”邓廷桢说着,就把批下的奏折递给他们。祁和文祥从头到尾把许乃济的奏折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等他二人看完,邓廷桢接着问道:“二位大人以为如何?”祁看了文祥一眼,见他正等着自己开口,就顿了一下说:“许乃济所言,甚合卑职心意,只是不知大人以为如何?”“此议事关国计之大事,二位大人可千万马虎不得,依我之见,不如与藩、臬二台和十三商行的人共议此事,方为上策。”祁二人忙哈腰称是。
不久,藩台、臬台两位大人和十三商行的怡和行的伍浩官、广利行的卢茂官、同孚行的潘启官等十三人应召前来。
这十三行包括怡和、广利、同孚、东兴、天宝、中和、顺泰、仁和、同顺、孚泰以及东昌、安昌和兴泰十三个商行,这十三行中,东昌、兴泰二行都是试办。怡和行伍浩官和广利行卢茂官就是伍绍荣和卢继光,浩官和茂官为其商名,至于商名加“官”是清朝指定的垄断对外贸易的官商,其实就等同于商务官,并没有任何正式的官衔。而这伍绍荣为怡和行行首,也是十三行之首,以伍绍荣为首的这些行商历来都同外商串通起来,帮助洋人走私鸦片,转运白银,从中分赃营利。如今一听“弛禁”一事,以伍绍荣为首十三商行当即同意此事。伍绍荣道:“长期以来鸦片屡禁不止,并非行之无力,实则此法不当,而‘弛禁’鸦片实为良策。”藩台、臬台两位大人也都连连点头称是,“以货易货不仅可以防止白银外流,又可以我土所产的物品来牵制对方,不过鸦片与其他洋货一同交易,可不必设局专办,税额也依旧制,不必增加;此外价格也不必预定,允许民间栽种鸦片,虽说对外洋的鸦片有抵制作用,但也不可使栽植泛滥以免影响农业,应适当限制一下才是……”
邓廷桢一见众人都声声赞同,没有异议,反倒犹豫起来,心想:“虽说众人都异口同声赞同‘弛禁’,但此事重大,稍有差错,皇上怪罪下来,不免要先拿我问罪,这却如何是好?”
广东巡抚祁见邓廷桢沉默不语,急忙说:“既然众人都同意此事,大人还犹豫什么呢?”邓廷桢想了想,道:“如果志在消除鸦片弊端,到头来却弊端更大,就不得不考虑变通的办法。现在既然各位大人都赞同此事,那就这样办吧。”接着就让广东巡抚祁把众人的意见写了下来,草书九条,以祁为首签了名,交给两广总督邓廷桢,邓廷桢接过来看过,又说了一阵子,就把众人送了出去,然后派人把此议送往京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