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锣声鼓声由远及近,不久就见一人面上无须头戴方帽,双手平端着一卷黄灿灿的东西,风尘仆仆地奔到总督府里。见到湖广总督林则徐,来人微笑着略一点头,然后面色一转,貌似俨然,大喝一声:“湖广总督林则徐接旨!”
绮儿苏醒过来,只觉得左肩隐隐作痛,慢慢睁开眼睛,只见秋娥站在跟前。绮儿看了看周围,吃惊地问:“这是哪儿?”
“娘娘终于醒过来了。”秋娥惊喜地道,“这是长春宫,娘娘受了伤,昏迷了一天一夜,太医已经包扎好了伤口。”
绮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努力去回忆发生了什么事。
秋娥见绮儿不说话,忙道:“娘娘醒来了,奴婢去告诉皇上去。皇上来过几次了,叫奴婢等娘娘醒来就去回禀。”说完,转身要走。
“等一下。”绮儿叫住秋娥道,“赵明飞和素娟怎么样?”
“这……”秋娥为难地道,“皇上交代过,不许奴婢说。”
“秋娥,”绮儿拉住秋娥的手,真诚地道,“上次,我对不起你,是怕你受牵连。你跟我说实话,我一定隐瞒住,决不让你受连累。”
“好吧,奴婢就告诉娘娘,赵明飞和素娟两人当时就被乱枪打死了。张总管因为没保护好娘娘,也被皇上杀了头。”
“唉,”绮儿叹了口气,平静地道,“秋娥,你去告诉皇上吧。”
道光帝得了秋娥的禀报,带着内监匆忙来到长春宫绮儿房内。
“绮儿,”道光帝打发走秋娥,满含深情地道,“也许朕有些事做得使你难以理解,但是朕有朕的难处和苦衷,不管怎样,朕都一如既往地喜欢你、爱你。你是朕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原谅朕,答应朕,还像以前一样爱朕、逗朕开心、陪朕闲谈吧……”
绮儿终于睁开眼睛平静地道:“绮儿现在需要安心养伤,想不了这么多。皇上还是等绮儿养好了伤再来吧。”
“好,”道光帝一看有了转机,高兴地道,“朕就听你的,五天后再来看你。”说完,告辞出去。
第四天的晚上,秋娥慌慌张张地跑到养心殿,向道光帝奏道:“皇上,不好了,绮妃娘娘不见了。”
道光帝大吃一惊,忙问:“什么时候不见的?”
“回皇上,晌午时分,娘娘说随便走走,不许奴婢跟着。奴婢等到傍晚,不见娘娘回来,便到处去找,找遍了后宫也没找到,奴婢害怕极了,才来奏明皇上。”
道光帝不等听完,大声叫道:“传朕口旨,着后宫宫监仆役、旗兵侍卫四处寻找,一定要找到绮儿。”
直找了一夜,也没人看见绮儿的影子。第二天凌晨,马富昌急急忙忙来奏:“启奏皇上,据一个小太监说,昨天在西华门看见一个宫女出宫而去,长得很像绮妃娘娘。”
“胡说!”道光帝突然大吼道,“滚!”
偌大一座宫殿,只有道光帝一人顾影自怜。绮儿走了,他真正体味到孤家寡人的痛苦。
这是一个在北方已经入秋而在南方却依然保留着夏日气息的时令。小草泛着绿色,串红花依旧点缀着鲜红。长江依然亘古不变地沿着自己的生命线滚滚东流着,浩浩****,不见首尾,逝者如斯。
一袭秋风微微吹来,略带些寒意,一位老人站在江岸上,中等身材,一身青衫,三寸胡须,双手背于身后,长辫后垂至腰间,眼睛凝视着前方,正陷于沉思。
天已暗了下来,四处静悄悄的,只听到江水汹涌奔腾跃动之声,奏起的乐响充斥着周围的空间,轻风依旧吹着,拂弄着青衫老人的胡须和苍苍两鬓。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气喘吁吁地喊道:“林、林大人,出、出事了。”
……
湖北省位于长江中游北部,清置湖北省,因位于洞庭湖以北而得省名,全省面积约十八万平方公里,地势是西高东低,西、北、东三面环山,向南敞开,略呈一个不完整的盆地,水面较广,山地上丘陵较多,而平原较少;江汉平原就位于湖北省中南部,平原上河道曲折,河网交织,湖泊密布,堤垸纵横,历来为本省重要的粮、棉、油的生产基地。
武汉就处在湖北省的长江和汉水汇合的地方,由隔江鼎立的武昌、汉口、汉阳三镇组成,久有“九省通衢”之说,由于地理位置的重要,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历史沿溯到清军入关,一直都是经济繁荣、商业昌盛之地,每天都有成千上万只商船云集,把一些粮食和经济作物运销外地各省,诸如水稻、棉花之类,鱼类、茶类则更是驰名全国,甚者还远销海外。然而自鸦片传入天朝以来,沧海桑田,一切都变了。白银大量外流,海关漏银严重,国库空虚,于是天朝加重赋税,百姓无力承担,贪官污吏趁机勒索,巧取豪夺,以至弄得国家一片混乱,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百姓深受其害。
躺在一张卧榻上,枕边点燃一盏常明不熄的灯火,将专门熬制过的烟膏用铁钎儿挑了放在灯火上烧,烧成油状、膜状的烟泡,然后放在烟锅里,手执烟枪,就着灯火悠悠地吸,悠悠地吐,神魂飘散,天地混沌,真快活如神仙一般。是以自乾隆初年起,鸦片吸食如同一股强大的山洪在中原大地爆发,几乎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迷恋于昏灯傍榻的时光,那如生如死,麻木不知何时何夕的精神境界。
鸦片对身体的伤害则更大,它不仅会造成人的心速和呼吸减缓,主要的生理功能紊乱,身体消瘦,新陈代谢失调,而且最重要的是吸食者必上瘾,瘾君子完全成了鸦片的奴隶,沉溺于其中而不可自拔,离不开鸦片就如同离不开水和食物一样,烟瘾发作的时候,那简直比死还难受。同时还造成人的能力的丧失,生活也日益贫困。对天朝的统治也具有很大的冲力,白银外流,国库空虚;官兵吸食战斗力削弱,法律松弛……最后天朝以至闭关自守,峻法不行,有妨国运。
真是一民之灾,千古之恨啊!
于是林则徐受命于1837年4月9日出任湖广总督,到两湖之地整治吏治严禁鸦片。
据记载,早在雍正七年(1729年),朝廷便发布了禁烟的条律,律定贩卖者“枷号一月,发边充军”;开烟馆者,“照邪教惑众”律判处死缓(绞监候)。乾隆年间,更严定律例:国内买卖,枷一月,杖一百,发边充军三年;侍卫官吏犯了禁例,革职,枷二月,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外为奴。虽尚未触及吸食者,当时的朝廷也已意识到了鸦片对国对民的危害。
到了嘉庆元年(1796年),禁令更严,除了废除海关鸦片税例,严禁进口,在广东逮捕了囤积鸦片商人叶桓树,把黄埔港长年停留的鸦片船全部逐出内洋,同时把旨令的矛头也对准了官吏,一再严诏要总督巡抚严厉“查参”阳奉阴违的管关官员。
道光二年(1822年),由于鸦片走私而每年外流白银数百万两的报告,由御史黄中朴奏至皇帝案上,禁烟才真正走上朝廷月月朝议的议事日程。道光皇帝干脆成了一个禁烟皇帝,他先后数十次下诏作出禁烟的指示,加重了先帝的惩处条例,在清查来源、禁运、禁贩、禁种的同时,定律禁吸,第一次将吸食者绳之以法,并拿京城里吸食鸦片的王公问罪,拿广东一个姓郭的贩卖者开了杀戒。
尽管如此,鸦片的输入还是逐年增加,道光元年(1821年),四千七百七十箱;道光七年(1827年),一万零二十五箱;道光十八年(1838年),二万八千三百零七箱。东南沿海,“十室之邑,必有烟馆”,有的地方近半数人口吸食鸦片,每年用于抽大烟的银子,可以与国家的税收数目一较高低;鸦片已头顶禁令进了官府,进了军营,进了京城,进了皇宫,沿海军队官兵吸食者,已在“十之六七”,天朝军队逐渐变成一支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双枪军;科举考试中,偷携鸦片入场的工具已成了一个有利可图的行当,市场上已出现为图求功名的读书人准备的如下东西:可藏鸦片的中空牙柄团扇,可一器两用的水烟管具,内有夹层铜制钱盒,福建省城鼓楼鞋店里出卖的空心鞋底,夹袋靴每双售价三十余元,依然趋之若鹜,购者云集,供不应求;全国吸毒人数已超过四百万,八十万清军中,吸食成瘾者有二十万之众;文职官员也不下于此;乡间城里,到处都有竹管吸空家业的流浪乞丐,到处都有烟雾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悲伤故事,到处都有“世风日下”的无望叹息……
到了林则徐就任湖广总督之时,中原大地已布满了烟雾的弥漫,成了一个混混沌沌的“仙界”了。
林则徐上任后,其最为突出的政绩就是厉行禁烟,其用心真可谓是殚精竭虑了。首先就下令收缴烟土烟枪,单在武汉,不到一年时间即拿获并查缴烟土一万二千余两,收缴烟枪二千余支,并全部用桐油焚烧之后弃入江中;其次还自己捐钱创制四种戒烟药方,配制戒烟药丸,帮助愿戒烟瘾的瘾君子摆脱烟害,以至于总是有一些男女老幼每逢林则徐出衙,便在路旁叩头称谢,声称其子其夫久患烟瘾,今服药断绝,身体渐强……
经过林则徐的整治,这时的两湖之地已焕然一新了,单从武昌一地便可看出。只见武昌城内到处是店铺林立,小贩云集,火势旺盛的炉边,热气腾腾,四处飞扬,弥漫着香气,铜勺在锅边轻轻地控着油,只听当当的清脆悦耳的声响,卖着烧饼、油糕、豆浆、杂碎;提篮提筐的小贩四处吆喝,叫卖果饼、花生、瓜子、糖球、柿子、炒栗;茶棚、酒店则更是布满了每个可用上派场的角落,里面都坐着主顾们,只听这边叫道:“小二,来壶酒。”那边叫道:“掌柜的,沏壶茶。”街上更是人潮如海,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既有本地的熟主,又有从远地而来的生客;既有身着直领衫、高领衫、毡帽布鞋的汉人,又有长袍短褂的满洲人、蒙古人;既有缠腰带、背褡裢,一脸风霜的庄户人,又有长衫翩翩,满面书卷气的文人墨客。他们要么在大街上闲步游于街市上热闹的场面,要么或多或少买些布料、小玩意之类带回家,要么在酒店茶棚里一坐,要一壶酒,沏一壶茶,一坐就是一竿太阳。别的不说,只这场面的热闹劲,就够叫人舒心畅意的了。
林则徐回到总督府,稍事休息,便径直来到书房。林升赶紧快行几步,点燃桌上的油灯,拨了拨灯芯,房内顿时明亮了,这时就看见在桌子前两侧各平放着几卷书。林则徐径自走到桌旁坐下,捧起书看了起来,林升则小心翼翼地沏了一杯茶,轻轻放在桌旁,然后垂手于前站在左侧。
林则徐,福建省侯官人氏,其人出生就有常人不遇的巧合。乾隆五十年(1785年)八月三十日,福建侯官一地天气炎热,酷暑难消,福建巡抚徐嗣曾坐在轿内过市,随从们鸣锣开道。突然间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巡抚大人急忙到一旁的破旧的小屋里避雨。就在这时,一阵婴儿呱呱坠地的啼哭之声传了出来——林则徐出世了。巡抚大人一惊,把婴儿抱过来一看,只见婴儿天庭饱满,见人而不惧,巡抚大人甚为惊奇,道:“此子虽出身清寒,但长大必非凡人,定有可为。”此时撑着雨伞自外归来的林父看见官家之威仪,又知妻子产了一子,立时兴奋无比,当下就为儿子取名则徐,字元抚,又字少穆,有效法徐嗣曾巡抚之意。更巧的是,这位徐嗣曾巡抚,是一个政声广播的清官,林父取名出于对儿子的厚望,希望儿子能像巡抚一样显达高升,建功立业,做一个政绩远扬的清官。
林则徐自幼机警灵敏,聪慧过人,九岁在私塾里读书,就有着不同常人的胸襟抱负。一个元宵佳节,古乡城隍庙张灯结彩,私塾老师乘兴吟诗,信口念了句应景的上联:“点几盏灯为乾坤作福。”一旁的林则徐立刻才气凌人,气吞山河地对曰:“打一声鼓替天地行威。”一次,先生带林则徐等弟子到城外郊游,他们登上一座山峰,从上往下看,群山起伏,连绵不断,在雾中变化万千,远处的大海更是茫茫无际。先生和弟子们都陶醉在大自然的壮丽景色之中,心旷神怡,真可谓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时,先生提出,以“山”和“海”二字赋一个七言联句。别人还在思考,林则徐已脱口而出:“海到云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上句描写了大海之壮阔,只有以天为岸,何等之大;下句从山写到人,人站在山顶,是山之峰巅,生动贴切,气势宏大,英雄豪气喷涌而出。先生听了,又惊又喜,连连夸道:“真是鸿鹄之志呀!”
然而对林则徐影响最大的莫过于他的母亲了,正如孟子有一位三迁其地而教子的母亲,林则徐也有一位同样可敬可爱的母亲。林则徐的母亲名叫陈文华,出身于官宦世家,后来下嫁给穷秀才林阳谷,丈夫屡试不第,一生在乡间以教读讲学为业。林家原本贫寒,又加上子女众多(林则徐兄妹共十一人),破屋素食,常常还会苦到愁于糊口的地步,林母便以金枝玉叶官家小姐之躯,含辛茹苦,节俭生活,为了贴补家什,不至断炊,她习工剪纸,拿出售卖,常常伴一青灯,彻夜赶工,这些都给幼时的林则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此艰辛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林则徐二十岁以后才得以改变,那可以说是一段有意思的传奇:由于家境所迫,林则徐中举后没有路费,无法进京参试,于是到一偏僻小县屈就一文书之职,负起养家的责任。嘉庆十二年(1807年)年初,临近夏历除夕的某一天,福建巡抚张师诚在腊梅怒放的巡抚庭院内忙里偷闲,借赏梅品茶之际浏览各司、道、府、县等属员送上的新年贺禀。张师诚酷爱书法诗文,平日里审阅公文,也要注意文中章句及翰墨功底,对其文采好、功底好者,每每反复观赏,把玩再三。而这日因为新年将至,诸事也已了结,张师诚心情特别好,赏析也更加细致……忽然,他眼睛陡亮,不禁拍案叫好。原来他从厦门海防同知送来的一札贺帖中,发现一张署名“林则徐”者,不论行文还是书法都极其流畅酣致,使人迷醉。他索性叫手下调来厦门同知近来呈报的一系列公文,发现凡内容重要而行文却极精当清爽者,皆出自林则徐之手。“人才,难得的人才!”张师诚思贤若渴,当即写下一纸召帖,请林则徐来巡抚衙门帮助书写“拜折”,也是乘机再考察一下他。按官场的旧例,每年除夕,中央各级衙门、封疆大臣、地方督抚,都要向皇帝敬呈拜折。林则徐应召入府,按张师诚交代的中心意思,思忖片刻,便挥笔书折,不到一个时辰,便完成了一篇洋洋洒洒千余言的拜折。张师诚接过一看,但见行文严谨,要言不烦,词藻绚丽,朗朗上口。张师诚不禁心中大喜,此时已决意留用林则徐,但还要再考查一下林则徐的涵养及工作态度,便在折上改动了几字,让他重抄一遍。那林则徐二话没说,又重新坐于案前,专心抄写。这样一篇下来,便比上篇更加精妙。张师诚见林则徐办事如此认真负责,便将他留在身边,聘为幕僚。张师诚是乾隆朝枢直旧臣,具有丰富的为政治民经验,在中原、东南一带做官多年,主张“官爱民如子弟,民视官为父母”。这实际上正是林则徐及他身边的师友亲人一直倾慕的清官形象,因而林则徐投入张师诚幕中,自觉如鱼得水而勤奋不怠,从此家境也日渐有了改善。
而这林升,与林则徐非亲非故,他原姓范,早年为报救命之恩跟随着林则徐,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他打心眼里佩服林则徐,常说:“我家老爷能文能武,智勇双全,忧国忧民,刚直不阿,心怀坦**,两袖清风。我愿意为我家老爷效犬马之劳,虽死而不悔。”出于敬佩,他干脆改范姓为林姓。一晃,跟随林大人已有二十多年了,头上也布满了银丝,两鬓也变得苍苍了。这二十多年来,相继伴着林则徐任为江南道监察御史、江苏巡抚、两江总督兼管两淮盐政一直到现在为湖广总督。
这时,夜更深了,秋风吹打着落叶,发出吱吱的擦地声,一轮明月当空撒下银灰色的光芒,不胜冷清,几朵淡淡的云轻轻地飘**,时而蒙上月亮的眼睛。屋里的灯也渐渐地昏暗下来,立在一旁的林升轻轻地走了过去,拿出根针,把灯芯又拨了拨。林则徐似乎才感到视线已经模糊了,徐徐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凝视了片刻,道:“林升,你跟随我多久了?”“至今为止已经跟随老爷二十有四年了。”林升道。“唉,这二十多年来,真难为你了。”林升赶紧说:“老爷,千万别这样说,林升深受老爷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求能侍奉老爷,效犬马之劳,虽万死而不辞。”林则徐叹了口气,走出书房,在门前站住了,林升也跟了出来。只听林则徐又道:“人老了总不免怀旧,想当年,深蒙母亲大人教诲,要求我不论官居几品,总须两袖清风,刚正不阿才是,母亲大人还别出心裁地创设林家年规,林升,还记得吗?”“老奴记得,老夫人当年规定每年除夕之夜,合家聚在一盏两芯灯前(只比平时多点一根灯芯),合家同桌共吃一盘素炒豆腐为餐……”“唉,时光易逝,昔日不重来啊!”林则徐叹息。“老爷,夜已经很深了,还是回房歇息吧。”林升这时道。林则徐轻拂了一把三寸之须,道:“好吧,你也回去歇着吧。”接着又道:“明日你跟我到街上走一趟。”林升应声道:“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则徐便早早起了床,穿好衣服,走到府院里,练了一趟拳,活动活动筋骨,然后稍事休息吃过早饭,便唤来林升,正准备出门。只听见一阵锣声鼓声由远及近,不久就见一人面上无须头戴方帽,双手平端着一卷黄灿灿的东西,风尘仆仆地奔到总督府里。来人见到湖广总督林则徐,微笑着略一点头,然后面色一转,貌似俨然,大喝一声:“湖广总督林则徐接旨!”
……
此时,正是道光十八年(1838年)。
仲春时节的广州,满园花开草长,青青柳丝织就一片轻烟,烂漫桃花有如团团红云,山石溪水都被染上一层轻红。清溪上漂浮着娇嫩的桃花瓣,在园中曲折萦回,潺潺流淌,忽而穿过玲珑石山,忽而绕过古朴草亭,到绿杨桥下汇成一潭清池。池水如镜,映出亭台楼阁,红桃绿柳,也映出绿杨桥上凭栏而立的吴兰修和何太青。
他二人都是文士打扮。吴兰修身着直领蓝衫,夹里对襟,胸前以绦带随便一系,头上无帽,他面容消瘦,银须随风而漾。何太青穿着满式无领蓝衫,外面罩着一件貂皮镶边暗蝙蝠花纹的烟色绸马褂,头上一顶瓜皮小帽,他脸色丰韵,身体微胖,一副绅士模样。两人同岁,都已过了五十之年,然而何太青依然仪态从容,大有年少风度翩翩之色,吴兰修却神色悒郁、心事重重。他出神地望着池中的倒影,伤感地说:“只可恨报国无门啊!”何太青心里一惊,怔了一怔,飞扬的神采收敛许多,应声劝道:“石华兄,你又何必多虑呢?还是李太白说得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刚才尹似升之流的话全当没有听到过,又何必为他们而大伤肝火呢,还是身体要紧啊!”
吴兰修和何太青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多年前又一同金榜题名,授以官职。只可惜吴兰修生性耿直,肝火较盛,加上官场混乱、钩心斗角之事层出不穷,于是不到一年,他一气之下辞去了官职来到学海堂著书立说,声称不再过问政事。然而吴兰修虽已去职二十多年,然他那颗心却一直蠢蠢欲动不甘寂寞。何太青祖籍浙江顺德,其人生性恬适,与世无争,再加上能说会道,日子过得倒也较安稳,这次则是由浙江乍浦同知任上告假前来拜访老友。
说到这儿,何太青顿了顿,接着说:“只可惜的是,皇上对鸦片一事却一直没有什么举动,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呀!”吴兰修叹了口气,凝望着水中升起的袅袅烟波,眼前又出现了不久前的一幕:“今日喜逢仲春之季,桃红柳绿,太青兄自浙江而来,真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定要痛饮几杯,来、来、来,大家喝,不须拘礼。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散发弄扁舟。”只听熊景星高声道。这熊景星虽已年近花甲,发须尽白,但中气依然充沛,字字入耳。“石华兄,今日大宴宾客,我等今日将不醉不休。”仪克中道。接着只听到觥筹交错之声、呼喊喧哗之音,宾客们闹哄哄地乱作一片。正在这时,只见两个人从外匆忙赶来,吴兰修抬头一看,赶紧迎了出来,道:“维屏兄,不想你今日却姗姗来迟一步,即已来迟,那可是要罚酒三杯的哟。”张维屏赶忙应声道:“有事耽搁了片刻,故而来迟,惭愧惭愧。”
“太青兄这次自异地而来,不知可曾听到什么消息?”“不知维屏兄所指可是禁烟之事?”“正是。”“皇上近日又下诏禁烟,加重先帝的惩处条例,并拿京城里吸食鸦片的王公问罪,上次因作战失败的广东提督刘荣庆被发配,前不久他又上书吁求宽免,却遭到皇上的拒绝。由此可见皇上已下定决心禁烟了。”“何以见得?”尹似升问道。张维屏接住话说:“还不是因镇压瑶民起义失败之事。”
关于广东提督被发配,那是1832年的事,两广总督李鸿宾的部队在广东镇压起义的战争中连连惨遭失败。后来据说是因为官军由于雨天鸦片烟管点不着造成了士气不振,以致在出动攻击时鼓不起一点点的虚勇而致。道光皇帝闻讯大为震怒,遂将负有严重失察责任的李鸿宾放逐,广东提督刘荣庆则发配服苦役。时刘荣庆年已七十余岁,按大清法律只要不是死罪,年龄在十五岁以下,七十岁以上的罪犯,可以以罚款代替服役。然而上书求宽免却遭到拒绝。
“近日鸦片之禁愈严,而吸食者却愈多,几乎遍于天下,那些贩卖鸦片的匪徒,对天朝法律的畏惧,反不及鸦片对他们的吸引力,却不知为何?”“鸦片之禁虽然愈严,但法令总有穷尽之时,而贩卖者却各种花样伎俩层出不穷,况吸食者为无业之游民,胸无大志无足轻重,何足挂齿,不值过虑,只是年年耗尽国家银两,却不可不防,因此依我之见,严禁鸦片莫如弛禁。”“石华兄,所言甚是,与我所想真是不谋而合,可是却不知皇上作何想法,令人费解。”这时只听得一声冷笑,吴、何二人一惊:“何人竟敢如此?”定眼一看,原来是尹似升,于是道:“尹老弟,不知有何见解?”尹似升也不辞让,一拱手,站了起来:“见解不敢当,只是小生认为弛禁甚为不妥,小生认为,如若弛禁莫如听之任之置之一旁,吸食者并非受到强迫去吸食,白银的外流也无人强迫,而现在弛禁难道就能扭转局势?我看未必,即使白银外流会有所改观,但外国向天朝输入鸦片却不一定只图天朝之白银吧……”吴兰修愈听愈恼,心想自己治学以来很少有人不恭敬待人,而现在竟当面遭人顶撞。因此双袖一甩,朝身后一背,连声直说:“荒谬,荒谬,真乃荒谬!”转身弃众宾客而去,何太青修养较好,虽也不悦却没气恼,赶忙跟着劝说一起离席。众宾客也不欢而散,张维屏和尹似升也甚觉没趣,怏怏而去。
想到这儿,吴兰修不禁老泪纵横:“只可惜我身为一介平民,无力以补苍生,报国无门,无路请缨啊!”何太青道:“石华兄,请不必过于伤心,我有一友名叫许乃济,在朝中做官,我将会把你我之论转告于他,他定能鼎力相助。”吴兰修拭了一把眼泪,紧紧握住何太青的双手。
道光十五年(1835年)九月,鸦片的侵入已经遍及全国,连同身在北长城脚下的山西巡抚也开始送上关于烟祸的奏折,这黑色土末儿状的东西已加速了王朝安全所赖的道德大坝的崩溃。用白银夯筑和维护的天朝,已变得羸弱不堪了,白银哗哗流往外洋,天朝已深感国库空虚,民生艰难,连原来富饶的江浙一带的税银都到了难以完缴的境地;世风日下,统治者的耳边已充满流民鼓噪之声。然而就在这时皇帝出猎了。
暑热已经渐渐过去,秋季已悄悄到来,树叶儿开始发黄,随秋风的摆弄,纷纷落地,落叶归根,仿佛又获得了新生;原野里的一切都披上了丰厚的盛装,地里的庄稼成了金黄,农人正忙着收割,还有的忙着播种;天气的转凉已使鸟儿纷纷南飞,去寻找自己的又一个安乐的地方,田野里的小动物也都吃得胖油油的,做着越冬的一切准备,这正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就在这一天里,只听得北京左城五凤楼上鼓声阵阵:“咚——”“咚——”鼓声沉稳,响彻左城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向天下人宣告:皇帝出猎。
皇帝出猎即秋狝,是清朝皇室和宗室王公在秋季举行的大规模的行围狩猎活动。这天天清气爽,风和日丽,年已五十多岁的道光皇帝率领宗室王公又一次兴致勃勃地前往木兰(承德府以北四百里处)举行秋狝活动,一个时辰后便来到木兰。木兰是皇族畜养禽兽的地方,适逢秋季,原野一片枯黄,正是一个狩猎的好时机。
道光皇帝和众王公宗室正纵马驰骋,尽情射猎,一个太监慌慌忙忙地跑了过来,双膝一曲,跪了下来,道:“启奏皇上,太常寺卿许乃济求见。”道光于是勒住了马,问:“所为何事?难道他没见到朕正玩得高兴吗?哼。”太监道:“奴才已经对他说了,可是许大人说他有要事要启奏皇上,似乎是为鸦片一事。”道光勃然大怒:“鸦片,鸦片,又是为了鸦片,难道朕被鸦片一事折磨得还不够吗!来人哪,把许乃济赶出去,今日朕谁也不想见。”太监一见皇上生气,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头点得像捣蒜似的连声应着:“是,是,奴才这就去把许乃济赶出去,省得扫了皇上的兴头。”然后站了起来,弓着腰,后退了几步,一转身飞奔而去。道光想,这许乃济真是可恶,上次进言不成,这次又来烦我,你难道真的以为你有济世之才?不断地用鸦片一事来唠叨,难道朕就不关心此事么。可又一想,自朕登基以来,日夜辛苦操劳,提倡节俭,注意整顿吏治,查陋规,还亲自派人改革了漕运、海运,并且平定了回疆张格尔的叛乱。然而自我朝以来,鸦片的输入却连年增加,这却是为何呢?甚至不久前连山西巡抚也上奏言及,声称山西也已遭到鸦片的侵害,再不想办法,恐怕就要火烧眉睫,亡羊补牢为时晚矣。可是朕也没有视而不见坐视不管啊,不是已先后数十次下诏作出禁烟举措,加重了先帝的惩处条例,并斩了广东的一个贩卖者,可是为何鸦片愈禁愈烈,吸食者也愈禁愈多了呢?到底怎样才能控制这种形势,怎样才能控制白银的外流呢?这可是国计民生之大事啊!否则的话,大清王朝岂不是要从我的手里败落下来,我又以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先帝先皇呀!我岂不是要成不肖子孙!想到这里,猛地一拍马背,马受惊向前猛蹿了几步,道光又猛地一勒马,朝正在惶恐的王公大臣大喝一声:“起驾回宫。”
北城许园,便是太常寺卿许乃济的住宅了。许乃济自被调入京为太常寺卿以来已近四年之久,由于他对人态度和善,性格敦厚,在朝中又是掌管皇家祭祀这样的职位,故而几年来倒也还相安无事,日子很平静。
许乃济本广东雷琼一带人氏,父亲为乾隆、嘉庆时期的大儒,年轻时期曾做官两年,只可惜生性秉直,常常直言上奏,不免得罪权贵,遭受排挤,于是官做了近两年就被罢免回家,回家以后性情收敛许多,就专心治学,教引后人。许乃济从小就受父亲教诲,酷爱读书,尤长于经史子集,再加上天资颇丰,遍览群书往往成诵,长大后曾先后四次进京参加考试,不意每次都名落孙山。许乃济也不以为意,每日与朋友们谈诗论画,日子过得倒也自得其乐。到了四十岁那年,他闲来无事,与朋友又入京参试,谁料这一去竟然入了仕途,自己也甚为得意,不久又先后在广东任雷琼兵备道和广州按察使,由于政绩显著,四年前又被调入京做了太常寺卿。
道光十六年(1836年)四月,春暖花开之季,只见许园满园春色,桃红上了枝头,团团似火,柳枝绽放朵朵丝絮,如烟如雾,小池流水,汩汩不倦,假山假石耸立池中,影子倒映池水,山水相映,竹、兰、梅、菊虽不及时令,却也毫不相让,各呈异彩。
“许兄,今日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以后你可要好自为之啊!”
从池边的一座精致的小阁子里传出一人说话的声音。
京城许府后花园中有一阁子,屹立在水池的北侧,掩映在花木之间,伴着周围的景色相映成趣。这时四月的春光铺在水面上,水面在斜风中微起波澜,阁子在水中的倒影,如同渺茫的烟云,幻着奇异的波光。
坐在阁中,园中美景可尽收眼底,在这样的情致下,尽管有淡淡的哀愁,也会望而转色了。
“何兄言之有理,不过何兄此次来京城,行色匆匆,而今仅仅才三日,何兄却要别我而去,未免有些令人失望。”
“许兄,几日相聚,我觉得许兄不失为一风雅之士!”
“还风雅呢?我哪里比得上何兄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生活可以随意,无须有什么牵念,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哎,许兄,这话你可就太抬举我了,我哪里能同你比呢,在京城里做官,那是别人想也不敢想的事。老兄,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阁子中间是一副石桌石凳,在两侧分别坐着两人,一个是何太青,身着蓝布长衫,神态安详,举止文雅,不待别人劝,他就端起酒杯,头一扬,一饮而尽。另一个则是太常寺卿许乃济,此时他已换上了便服。
许乃济等何太青说过话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哎!何兄,你不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切事情哪里都如你所想的那么轻巧,这几日,我可是苦恼得很呢!”
何太青喝过酒,抹了下嘴,悠悠地看着许乃济忧郁的神情,笑了笑:“许兄啊!你这是自找苦吃,凡事都不可想得太多,否则,那吃苦的还是你自己,你说是不是如此?”
许乃济苦笑着:“我哪会像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哎!那官场真不是一个好去处,更何况,还是京城的太常寺卿。”
一听这话,何太青就猜到了许乃济的心思,忙问:“许兄,还在为鸦片的事担心?”
“正是!”
何太青摇了摇头,说:“你猜怎么着?告诉你,凡事都不可太认真,若太认真,那事又如何能有个了结?依我看,既然皇上不愿见你,那么此事就这样算了吧!”
“那怎么可以呢?我大小还是个四品的官员,理应替皇上分忧解难才行,如何可以放弃?再说,我又如何忍心目睹饥寒交迫的天下百姓?”
“话是不错,可是你已经几次上奏,要求弛禁,你这个臣子做得已经仁至义尽了,要我说,要怨只能怨皇上,他难道不知现在全国的境况?知道,他当然知道,可又如何?还是只知烟禁,明知没有什么起色,却还偏要为之,不愿用你那一套,甚至见都不愿见你,你还有何说,真是皇上不急,你这做官的倒先急了。”
“话不能这样说,既为父母官,则应为百姓做事,否则又何以叫父母官呢?只是我认为,皇上之所以不愿见我,可能是时机未到罢了。”
“时机未到,那何时才算时机成熟?难道真要等到全国上下都一同吸食鸦片,那时才算成熟?我看,皇上心里未必就有断绝鸦片的信心,不过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许兄,我劝你还是到此为止吧!”
许乃济不再答话,他知道再和何太青争执下去,也没有用,怪谁呢?怪只怪在我是许乃济而不是何太青,怪只怪在我是太常寺卿,因而也不会有何太青的那份心境。
“那池里的鱼儿游得多么悠闲呀!姿态又何其优美,多么让人向往呀!”
许乃济的神情都被何太青看在眼里,他冲着许乃济微笑一下,说:“许兄,实话告诉你吧,此次我来京城并非只为见你,此外还有一事,那就是受吴兄兰修所托,要你上奏弛禁鸦片的事,不过现在不用了,你已经先行一步了。可是,我还是要劝你,你……嗨,不说了,你以后可要小心呀!一旦皇上发怒,你千万别硬抗,也为自己留条后路。”
何太青的关心,使许乃济感动不已,缓缓地说:“何兄所言,许某一定谨记在心,不过我许乃济可是一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人哪,否则愧对何兄所言,希望何兄能够宽恕一二才好。”
说着,许乃济定定地看着何太青。何太青望着眼前的这位老友,那真是又担心又有些怨愤,因此装作恼怒地说:“好了,不说这些了,喝酒,看样子何某的一番劝告,算白费了。”
不待许乃济动手,何太青已端起酒来倒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