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爵滋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便大声向他们宣布:“此等禁烟妙法,明日我定要上奏皇上,以尽身为人臣之职。”龚自珍击掌道:“好,明日我龚某定为你起草一折,以尽人臣之礼,也不愧对你我兄弟情谊!”
两广总督邓廷桢的府第在广州城繁华闹区,门外车水马龙,而在府内后花园内,却飞鸟绝迹,只剩一座孤零零的雕花小亭。
“将!”只听穿蓝色拷绸的那人猛喝一声,两广总督邓廷桢一愣,细心一看棋面,自己所执的老“帅”已在对方的紧逼之下无路可逃了。
“唉,又输了,鸿墀兄棋技果然高明,老朽佩服。”邓廷桢双手一拱,微笑着说。
“嶰筠兄过奖了,我虽然算不得高明,但比起嶰筠兄来,那还是胜多负少的。”穿拷绸的那人说。
邓廷桢看着园内苍茫的景色,听那人这样一说,却不作答,只是微微地露出一丝笑容。
那人见邓廷桢并不答话,似有心事,就开玩笑地询问道:“嶰筠兄又在想什么心事,莫非端坐公堂时还没有用尽心思吗?”
邓廷桢收回目光,看了看那人,含笑地说:“你呀!这么大年纪了,有时候还是这样为老不尊。”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脸色也变得严肃了,接着又往下说:“其实也并没什么事,只是这些日子皇上为了鸦片一事经常派人来询问事宜,兵科给事中许球等人不久又上奏反对实行弛禁鸦片,不知鸿墀兄可知此事?”
那人哈哈一笑:“这等事哪有我不知道的,我虽蛰居越华书院,闲时鼓琴下棋,但对朝中政事却还不至于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地步。”
邓廷桢苦笑着说:“老兄你难道现在还不满意吗?在越华书院里谈书论字有什么不好,我羡慕还来不及呢。唉,若真能够只读圣贤书,又何苦管什么窗外之事呢!”
“嶰筠兄,你这话可就说错了,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尝愿待在这书院?若是能像你一样一展雄才,我这一生也就不算是白活了。”
邓廷桢静静地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那人,方脸膛,大脑门,八字须,这些无不是邓廷桢所熟悉的,尽管十年了,他已比往年显得心宽体胖,脸膛也比往年显得红润了许多,但双眼依然有着往年刚见到他时的那股锐气,所变的只是他的岁数罢了。
其实那人并非别人,他就是越华书院陈鸿墀,而这越华书院也是和广州城“学海堂”并驾齐驱的学术重地之一。
这陈鸿墀虽是越华书院的人,整日多泡在书堆里,和官府少有往来。以往历任巡抚慕其声名,一到广州总是前来越华书院,希望能向他请教一二,他却总是闭门谢客一概不见。官府里的人又有几位能像刘备那样愿三顾茅庐?因此吃了闭门羹后也就不屑再来了。他虽与官府交往甚少,但对朝廷政事却很关心,分析也颇有见地,而且和两广总督邓廷桢关系甚密。
你道这是什么原因?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
邓廷桢,字嶰筠,江苏江宁人氏。二十六岁那年中了进士,仕途也算一帆风顺,到了道光六年(1826年)任安徽巡抚,虽然当时年已五十但意气犹存,几年下来政绩显著,百姓也多拍手称赞。然而却有一条没有做好,那就是在禁止鸦片这一条上没有搞好,邓廷桢开始也曾试图从各个方面来实施对鸦片的禁绝,但没有成效。时间长了,他自觉对此也实在无能为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贩卖吸食鸦片放松,专心去忙别的民事了,并取得了不少成绩。邓廷桢自己也怡然自得起来,就这样几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然而不知何时,巡抚衙门外多了一个乞丐模样衣衫褴褛的人,这人却又不同于乞丐,他不要饭,却喜欢唱莲花落,且改了词,不只在众人面前唱,且喜好在巡抚大人出衙时唱。起初邓廷桢并没在意,他要唱就随便他唱,并不理会他。时间长了邓廷桢也记住了几句词,记得最清楚的莫过于这句“穷了酒家富了谁”,邓廷桢无事,便琢磨起这句来,琢磨着这句似乎很有深意,但总是有疑惑,且他记得那人每次唱到这句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加重口气,眼睛也总是有意无意朝他瞟去。
一日,邓廷桢刚出衙门,就见那人又在外面,众人也不像往日那样围着他瞅,邓廷桢就走上前去,问道:“你经常这样唱,众人都不愿听了。”那衣衫褴褛的人并不回答,只是好像自言自语地说:“有心人听了自然有用,无心人听了自然无用。”说完扬长而去。这夜,邓廷桢正看着关于禁鸦片的一份禁令,又想到白天那人所说的话,似有所悟,就连忙派人把那人找来,待之如上宾,向他讨教此事。以往皇上虽屡下诏书,通令全国严禁鸦片,邓廷桢只是认为禁鸦片目的只在于不使民羸士弱,至于白银流失也不多,无足轻重。然而请教那人以后才知道,白银流失过重,照此下去几年以后国库必然空虚,财政必然危机。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过后邓廷桢感慨不已,于是励精图治整治鸦片,虽没取得多大成效,但已是尽心尽力了。此后深信人不可貌相,待那人更加殷勤,而且后来还知道那人是陈鸿墀,本来也是进士出身做过几年官,但是由于性情随便,不喜受约束,就辞了官职,过起浪**的生活。邓廷桢听后,更加客气,以礼相待,并要招为幕僚,被拒绝了,邓廷桢见他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就对他以弟相称,结为知己。
道光十五年(1835年),邓廷桢因政绩颇佳,皇上下诏升为两广总督。而这时陈鸿墀也已在越华书院了,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一大乐事,因此陈鸿墀总是三五日就来探望他的这位老朋友,两人交往甚密。
邓廷桢听陈鸿墀这样一说,接着就劝道:“那你却为何不愿帮帮我做我的幕僚呢?”
“嶰筠兄,你莫再劝了,我这生性,就不要为难我了。”
邓廷桢叹了口气说:“你不来助我,我这一摊子又该怎么办呢?”
陈鸿墀一听,忙问:“嶰筠兄,难道又出什么事了吗?”
邓廷桢于是就把昨日的事大致向这位老弟叙述了一遍。
原来就在昨日邓廷桢接到皇上所批下来的奏折。原本以为皇上已同意弛禁,这次或许是来询问如何弛禁的事宜,没料到打开奏折一看却是许球等人的奏折,北京城距离广州几千余里,交通不便,所以虽事隔近一个月,但广东方面对许球等人上奏一事并不知道,所以这次下诏要广东协议。邓廷桢疑惑起来:上次皇上把许乃济的奏折批来协议,这次又把许球等人反对弛禁的奏折批来,这可不是简单的事宜,说错半句话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辛苦大半辈才坐上两广总督这个位子,况且现在也已经六十多岁,可不能在余生出什么差错才是。想虽这样想,邓廷桢这时却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了,皇上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次又把许球等人的奏折批来协议,那么是该赞同还是应该反对呢?赞同吧,说实在的并非我等所愿;不赞同吧,谁又能知道皇上是否赞同。该怎么办呢?真是左右为难呀!
于是,邓廷桢又把广东巡抚祁等人找来征询他们的主意,可他们听过此事也都避重就轻:“一切愿唯邓大人马首是瞻。”
无奈,邓廷桢就想到他的这位老友。他深知他的朋友见多识广,考虑问题也很周全,就把他找来,表面说下棋,实际上是想向他请教此事。
陈鸿墀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此事千万不能等闲视之,还须从长计议才好。想当初,在许乃济大人上奏前,皇上是一直支持弛禁的。几年前,前任总督卢坤大人等人不也是曾偷偷奏请弛禁一事吗?然而当初皇上并未加以理会,自那以后卢坤大人也就没再敢议此事。皇上却是在这几年内一连下诏六次要求严禁鸦片,禁止贩卖。只是两年后禁鸦片没取得多大成效,可白银的流失却愈来愈重,于是许乃济大人奏请皇上。皇上也许是在万般无奈下才接受此议,却没有同意,只是批来广东协议罢了,然而皇上的心思却未必就同意弛禁。我猜,可能许球等人的奏请又挑起皇上禁鸦片的念头,所以这次嶰筠兄你可要小心从事才好!”
邓廷桢假装愠色地说:“既然这样说,那么早在上次皇上把许乃济的奏折批来协议,我曾去询问你此事,你却为何不说?”
陈鸿墀含笑着说:“嶰筠兄,这你可错怪我了,一来奏折批到这以后,你们都同仇敌忾反对严禁,赞同许乃济所奏,在那时候我总不能泼冷水吧;二来当时我又怎么能知道皇上到底怎么想的,更何况现在我也只是推测而已,不可全信的。”
“我不相信你,还会相信谁呢?”邓廷桢微笑着说,话中明显恭维他的这位老朋友。陈鸿墀爽朗地笑了笑,并没反对。
邓廷桢接着又问:“那么依老兄你的意思,我该如何呢?”
陈鸿墀庄重地说:“事情关系重大,远则于国于民有害,近则于嶰筠兄也脱不了干系。如若你支持弛禁,上奏朝廷后,皇上不同意,这可不光是身家性命的问题,还会累及吾兄声名。百世后,青史所书鸦片弛禁为老兄你所请,那又怎生是好?要依我说莫如支持严禁为好,但也不可不为自己留条后路,以防不测才行。”
邓廷桢自然不能不顾身后名,性命倒还在其次。听陈鸿墀这么一说,立即醒悟了其中的利害,马上站了起来,双手一揖,说:“鸿墀兄,果然高人也,实令邓某佩服,请受邓某一拜。”说着就是身子一拱着地,深深地一拜。陈鸿墀也不客气,受了他一拜。
送走陈鸿墀后,邓廷桢立即回到书房,在备好的奏折上一挥而就,道:“……从此再努力支持严禁三年,如果到时候没有效果,再考虑其他方法也为时不晚。”
道光十七年(1837年)十二月,正值北京城白雪纷飞,下到广东的奏折又送回到京城。
道光自从把许球等人所奏批到广东后,不免惴惴不安,收到回奏后,大为欢喜,把广东所奏立即交给九卿科道会议处。另一方面又赶紧筹备立后事宜,一来道光知道虽然皇太后勉强答应立全贵妃为后,但心里定不情愿,道光又是孝子,见到此景也不舒坦,唯恐夜长梦多再生变故;二来道光心想还是先把后宫料理清楚,省得忙着政务分心。
到了十二月初八,正逢吉日,道光下诏册封全贵妃钮祜禄氏为皇后,追封皇后父为乾清门二等侍卫,世袭二等男,颐龄为一等承恩侯谥荣禧,由其孙瑚图哩袭爵。虽然道光力主节俭,册后典礼依然盛大。
这一天,京城和全国各地都奉了喜诏,人人须穿红戴绿,家家要张灯结彩,以示万民同庆。偌大一座北京城,登时打扮得花团锦簇。热闹喧杂的声音、白雪飘摇的季节,全都给喜洋洋的气氛增色不少。
这一天,是皇家的喜庆,皇城另是一番天家气派:宫内各处御道铺上了厚厚的红毡毯;门神、对联焕然一新;午门以内各宫门殿门高悬大红灯笼;太和门、太和殿、乾清宫和坤宁宫挂喜字彩绸,中和韵乐设在太和殿前廊下的东西两侧,余音绕梁。
皇太后高坐在坤宁宫正殿的宝座之上,等候着给皇后行册封之仪,她因为穿了全套礼服而显得庄重,由于面色不变,加重了肃穆的气氛。
午门上钟声响了。一派管笛悠起,导引乐队吹打着典雅的乐曲,在御杖的前导下,出隆宗门缓缓而来。接着全贵妃在几百名宫女导引下出来,步往坤宁宫向皇太后行礼,只见全贵妃穿着隆重的全套皇后衣饰:三重宝石冠顶上,珍贵的东珠围绕着一块硕大的红宝石,九只镶了珍珠的金凤环集在皇冠的四周,金凤嘴里各衔着五串珍珠垂挂,前面的垂向前额,侧后面的垂至耳下肩头;马蹄袖的深紫色朝袍外,罩着石青色绣行龙朝褂和披肩,上有山海日月龙凤图案,显示着母仪天下的尊严。
走在全贵妃后面的是各宫主位妃嫔、贵人、常在、答应等人,随着全贵妃鱼贯而入进了坤宁宫,行了跪礼。皇太后默默地接受了她们的跪礼,知道有些事已无法挽回,默认了这一切。
册封典礼过后,皇太后在众多太妃和宫女的伴随下回寿康宫去,见到静妃时少不得安慰她几句,静妃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皇太后和太妃们走以后,按礼仪惯例,各宫的答应、常在、贵人、嫔妃等也都向皇后道贺,夸耀几句,皇后含笑着点了点头。忙忙碌碌直到下午。
九卿科道会议阅过广东上奏的折子后,又呈给道光。道光见并无议处,传令军机大臣穆彰阿进见,命军机处草拟圣意,传命下去,再一次下诏严禁鸦片。至此才算长舒一口气。
道光十八年(1838年)正月十五,家家元宵之日,北京城内的居民们从清晨就开始忙碌了,加上前不久册封皇后,皇上大赦天下,城内外更显得一片喜庆的气氛。
猛然间,犹如海面上刮过一阵烈风,人潮如流纷纷涌向城门前。疯魔了似的观众你推我拥,拼命朝前挤,挤到门前,才看清楚了刚张贴在前的告示,不识字的还在愣愣地瞅着,识字的却已在小声念着:
“天朝圣谕,长期以来,深受鸦片之乱……因鸦片惑乱天朝,自今日起如若发现有私自贩卖鸦片者,定当从重议处决不轻恕……皇上手谕,钦此。十八年正月十五。”
那人念过后,叹了口气似自言自语地嘟哝几句,然后心犹不甘地转身挤出围观的人群,那些没能挤进去看个究竟的外层人群还在使足劲往前挤,伸长脖子朝前张望。
“子序兄,去看看皇上又出了什么新花样。”人群外一个身着紫红漳绒披风的文士听到有人小声嘟哝后,对同伴大声说。他的同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着紫红披风的文士挤入了人群,片刻转身出来哈哈一笑:“我还道出了何事呢,原来皇上又下诏禁鸦片了。”
“再下诏又有何用,长期以来只是详内而略外,重舆贩而轻买食,这样下去又如何可塞漏银之路,祖宗基业恐怕迟早要败落下来。”他的同伴似乎已猜到告示内容,小声地说。
穿着紫红披风的文士似乎并不赞同他的同伴的看法:“子序兄言之差矣,有道是危难出英才,难保在这时候不会有敢言者。”
“自古来,若战事百战不殆,还需精兵配良将,若要在朝廷上博得声名,那还要明臣对贤君,否则多好的才华也要被湮没。”
“子序兄所指莫不是许乃济一案吧?”穿着紫红披风的文士带着询问的口气小声问道。
“不是那一案又能是什么,虽然自开朝以来,朝廷例法已逐渐缓松,却还不至于到言者无罪的地步。这次若不是德成老弟仗义执言,恐怕许乃济早就被斩了。”
原来道光把广东回奏交与九卿科道讨论时,本来赞同许乃济“弛禁”的一些满汉官员个个都默不作声,不敢有任何微词。可此事却正中许球、朱樽、袁玉麟三人下怀,也乐得默许广东所奏。
然而许球三人却另有打算,皇上虽把广东所奏交与九卿科道会议,显然皇上已有意于严禁鸦片,这样虽好,但毕竟还没定下来。再说许乃济上奏弛禁后,皇上也是对弛禁动了心,现在我等三人一上奏,皇上又对我等所奏感兴趣,照此看来,皇上还没拿定主意。万一许乃济再反戈一击,我等三人岂不是处于不利之地?
三人考虑再三,拿定主意,许球对朱、袁两位大人说:“许乃济力主弛禁定然是与广东方面情投意合。广东历来是鸦片进入内地的必经之路,受鸦片之害最为严重,想必是多年来整治鸦片无效,无奈要求弛禁。此外广东巡抚有位幕僚,原来是仪克中,仪克中原本在学海堂治学,许乃济与学海堂交往甚密,又与广东巡抚祁有些交情。许乃济上奏弛禁定与广东治烟无效,却与学海堂的‘弛禁’之论有关。”
“我等三人不如联合参他一本,以免后顾之忧。”许球接着说。
朱、袁二位大人认为这样也好,就草拟题本,呈给了皇上。道光看过后,大怒,立命召许乃济进见。
许乃济应召而来,跪在红地毯上,大气也不敢喘。道光板着脸,掷下一件题本。
许乃济展开一看,顿时面无人色,额头上沁出黄豆大的汗珠。题本的第一句,“为特参太常寺卿许乃济结党怀奸,情事叵测事”,而许乃济的首项罪状便是:“许乃济私结广东学海堂,受其蛊惑,力主弛禁鸦片,妄图坏我朝社稷……”
道光虎着脸,说:“大胆许乃济,看你今日还有何话说。”
“为臣实在冤枉,为臣认为,严禁鸦片实为不当,故而力主弛禁,正是为我朝社稷着想。此外为臣与广东学海堂的人及广东巡抚是有往来,但并非受其蛊惑。”许乃济辩白。
道光本来就很生气,怪不得几任总督都治烟无效,原来都是受弛禁思想的影响。现在许乃济再一辩白,道光更加生气:“既已承认与他们有交往,谅你也别无话说。题本发下,从重议处!”
第二日早朝,吏、礼、刑三部会审后题本上奏,最后拟出的处理意见是:许乃济理当处斩,查封学海堂,两广总督因上任不久不知实情,摘下花翎,广东巡抚治烟无效,免职后再经议处。后来鸿胪寺卿黄爵滋上书皇上,力劝之下,才取消斩刑,官降六品。
“想不到此人也落得如此下场,听说当年他不受漕运私惠,一再上折要求清理运河漕运积弊。不知可有此事?”紫红披风文士问他的同伴。
“正有此事,许乃济我还略知一二。此人处世忠诚,为人正直,也还不失为良臣,只是做错这一件事却也足够他后悔半生的了。牧庵兄,我劝你还是不要再试图博取功名,仕途风险很大,身世沉浮,实在是朝云暮雨,非久留之地啊!”他的同伴缓缓地劝着。
“牧庵兄”张狂一笑:“子序兄,真想不到你自入翰林院后竟有如此多的感慨。当初你未入仕途前不也是如我一样吗?”接着又说,“你就莫再劝我了,走走走,我们别只顾说话却忘了找人了。”
“子序兄”看了看他,无奈地笑了笑,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心机,想当年自己年轻时不也是渴望在仕途一展身手,从而发奋苦读,终于选入翰林院的新进士,可那又怎么样呢。官场险恶,尔虞我诈,不知何时就可能身陷锒铛。我过去的一些事岂是你所能知,那次若不是林则徐大人暗中相救,我早就形骸无存了。只是不知恩公现在湖广如何?想到这儿,沉沉地叹了口气。
两人边走边说,就见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迎面而来。那人头戴貂皮毡帽,身上披着灰白色的大披风,里面穿着貂皮镶边浅蓝色花纹的紫色夹裉马褂,左手牵着马缰,右手抖着紫红色的马鞭,双腿踏在马镫上,随着骏马往前缓缓地迈步,一**悠,一**悠。系在胸前的披风带子也随风飘起,好一副闲散优雅之态。
那人骑着大马一晃一晃地朝他们缓缓而来。到了跟前,那两个人并不躲避反倒迎了上去,上前一步,一把扯住马笼头。
“德成兄,你可真让我二人好一顿找啊。刚才我和子序兄前往你府中去,管家说你一早就出城去了,到现在才回来,害得我二人到处找你。”
那人看到他们后,连忙跳下马,双手握拳朝二人一拱:“真是抱歉,本来事先约定,还害得两个贤弟来回奔波,兄长在这里给两位赔不是了。”说着就是一拱着地。
那二人连忙搀扶,说道:“我二人岂敢受德成兄的大礼,看德成兄两眼发红的样子,莫非又去送佳人了不成?”
刚才骑马的那人微微含笑:“让两位见笑了。”
接着穿紫红披风的那人问道:“喜兰姑娘今日为何没来?以往几日在一起饮酒赋诗,有喜兰姑娘在,我等也可多畅饮几杯,多做几首好诗,也多了几分喜庆。今日德成兄没把喜兰姑娘带来,实在是我等不幸,到时定要罚你多饮几杯。”他的同伴也跟着说:“德成兄,你没把喜兰姑娘带上,实在不该啊!”话中有着深深的惋惜。
“两位贤弟莫要再开为兄的玩笑了,喜兰姑娘已回老家了。”骑马那人缓缓地说。
那紫红色披风的文士虽听了此话却仍似意犹未尽,和骑马那人开着玩笑:“真想不到以风流倜傥闻名于宣南诗社的黄爵滋竟然没能把喜兰姑娘迷住,那真是我们宣南诗社的一大趣事。”
他的同伴要忠厚些,接着就问:“喜兰姑娘为何走得如此匆忙,也没招呼我们一声,想必你刚才是送她去了,为何德成兄不让她多住些时日?”
骑马的那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等似闲云野鹤一般,孤身一人,过惯了闲散的生活,这儿实非久留之地;再者她老家也已来信了要她回去。”说到这儿,长嘘了一口气,一转口,又说,“既然走了那就走了吧,如若两位贤弟来了酒兴,在这正月十五节日里可不能虚度这大好时光,我们还是赶快回宣南诗社喝酒去,我可不敢再劳累龚、魏两位贤弟再跑一趟寻我。”
说完,爽朗一笑,三人结伴进城去了。
他们三人都是宣南诗社的人。在广东一省有学海堂和越华书院闻名于江南一带,而北京城内也有一个京城知名文士组成的小圈子。那个圈子,叫宣南诗社,知名文士多在里面进行交游唱酬活动,少不了也要议论时政。湖广总督林则徐也是成员之一。林则徐就职湖广总督后,黄爵滋就成为这群文士的领头人。此外较知名的还有龚自珍、魏源、张际亮、翰林吴子序、公车臧牧庵、江开等人,在北京城内悉为路人皆知的人物。方才那披着紫红披风的自然就是臧牧庵了。他的同伴就是吴子序,在宣南诗社里两人交情甚好。他们本为同乡,吴子序早臧牧庵一步来到京城。等到臧牧庵到京城后,两人方始相识,异地相逢故乡人,因此两人交往甚密。臧牧庵比吴子序整小十岁,又晚到京城,吴子序在某些方面多愿指点他一二。吴子序在翰林院虽才几年,但对官场却已看腻了,非常厌恶那里面污秽的东西,也就经常劝他莫要再图走仕途之路。可臧牧庵对仕途却心仪已久,一往情深,虽经吴子序多次劝告却都被他婉言辞绝了。吴子序对他的这位同乡的想法也无可奈何。
这日正值正月十五,喜遇佳日,哪有不赋诗庆贺之理,所以早在一日以前就已互相约定。谁知到了此日,别的人都到齐了,唯独黄爵滋还不见人。别人或许可以缺少,但作为主要人物的黄爵滋怎能少得?于是就让吴子序前去寻找,终于在城门口撞见了他。那个骑着高头大马一副洒脱样子的文士正是黄爵滋,现任正四品的鸿胪寺卿一职,由于他敢言能干且有才华,深受道光赏识。此人处事精明,却又素来风流,最好打抱不平,前不久许乃济一案,若不是此人上奏皇上,恐怕许乃济早已身首异处了。
三人走了,北京城门口依然熙熙攘攘,在官府张贴的布告前依然有不少人张望着。不久又见两人从城里走出来,那两人不是别人,而是太常寺卿许乃济和大学士王鼎。两人穿着便服,一人牵着一匹马,默默地走着。到城外距城门一箭之地,许乃济停住了脚步,对王鼎说:“不用送了,王大人请回吧!”
王鼎仰面朝天深深呼出了一股热气,缓缓回头对许乃济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一走,不知我们今生再相逢之时又在何方。许大人,你也要多多保重呀!”
许乃济意犹未尽,苦笑道:“以往读到古人所写的送别诗,对其中深意总是捉摸不透,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对诗人与友离别那种感触总是体会不出来。而今轮到自己的时候,才深深感到送与别是那么无奈,在背后又隐藏着多么浓厚苦楚啊!”
王鼎看到许乃济这样地痛苦,劝道:“许大人,你想得太多了。俗语说得不错,伴君如伴虎,这次皇上把你调到四川之地,未始不是一件好事,山高皇帝远,更有利于成大业。再说大人你在朝办事总也算得劳苦功高,这次皇上动怒,恐怕也不过是一时之气,等到皇上醒悟过来,或许还有转机召你回京,也未可知呀!”
许乃济哈哈一笑,却不是张狂的笑,而是满含着心酸的苦笑,笑过后平静了片刻,就见他泪流满面地说:“召我回京?嘿嘿,王大人你莫安慰我了,看样子我这下半生是再也无法回京了。”
未等王鼎说话,许乃济接着说:“只可叹在我朝危难之时,我却无能为力,无法去辅佐皇上以成大事,真是一大罪人!苍天哪,你真是太不公平了,竟让恶人当道。使我深受其害救国无力啊!”
说完双手掩面放声痛哭起来,王鼎见许乃济痛心的样子,不知不觉竟也流下了眼泪。
良久,王鼎笼起袖子拭了拭脸上的泪水走到许乃济跟前,安慰着说:“许大人不要伤心了,该起程了。”
许乃济止住了痛哭,也拭了下泪水,沉重地说:“是该起程了。”接着又放声大笑起来,这下反把王鼎弄得莫名其妙。
许乃济笑过后看了看愣着的王鼎,说道:“或痴或笑或颠或狂才是我辈的性情。大丈夫立足天地之间,还怕前面没有自己的路?王维所说的‘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调子未免太低沉了些,还是王昌龄说得好,‘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天下谁人不识我许某人。”
说到这儿,许乃济立即走到自己牵的白马旁,从马鞍上扯下一个酒囊,回到王鼎跟前说:“在我离开京城之际,定要与王大人痛饮一番。”说着打开酒囊喝了几口,把它传给了王鼎,王鼎接过也喝了几口又传给许乃济,许乃济喝过后,猛地把酒囊扔得老远。
然后许乃济转过身来,纵身跃上马背,双手合拳一拱,道:“王大人请回去吧,许某告辞。”两腿一夹,右手执鞭朝马屁股一拍,白马向前一纵,一溜烟向南方奔去。
原地上只留下王鼎一人,望着许乃济的身影在扬起的灰尘中愈来愈小,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爵滋三人不大工夫转进一处胡同,就来到宣南诗社,朱红大门闭着,上面横着一道匾,长约两米,大书着“宣南诗社”。门的两侧是一副对联,上联曰:崇武尚文,无非赖尔多士;下联曰:正风移俗,是所望于群公。口气甚大。
黄爵滋走在前面,径自踏上门前石阶,伸手拍门,门应声而开。开门的小僮一见是黄爵滋,边转头朝院子里面喊去:“龚爷,黄爷回来了。”边走上前去伸手牵过黄爵滋的大白马。黄爵滋三人刚进院内,就见龚自珍自内院里走了出来,说着:“黄老弟,今天你可来迟了,又到哪里风流去了,说出来让为兄也乐上一乐。”说完哈哈一笑,接着就和黄爵滋三人并肩进了内院,四人刚入花厅,就见十多个人或坐或立,围着正中一张镶着大理石的紫檀雕花圆桌,大说大笑。在这宽敞华丽而又喧闹的厅堂里,充溢着酒香和薰炉飘出的檀香气息。在花厅东西两侧,用了四套相同的紫檀雕花短榻、台几和太师椅。隔出四个小间,面向正厅,若断若连。各小间布置不同:或以山石盆景取胜,或悬琴剑、列古鼎,或陈书画以悦情,或供鲜花以迎客,最宜于清谈品茶。梅花怒放,香气扑鼻而来,为这精致的小间平添了一派江南风韵。
众人到齐后于是开宴。宴桌摆在大厅,三巡过后,龚自珍说话了:“黄老弟,以往你都是先来一步,这次却闹得我们等候了那么久,要先罚你三杯才行,不知众位以为如何?”众人一听,立刻喝彩鼓掌,满堂喧笑着齐声叫好。
黄爵滋当仁不让,扫视一下一双双等待的眼神,傲然一笑,大声道:“好,拿酒来!”
书僮赶忙奉上斟满美酒的银觚,他接过来,对着酒面轻轻一吹,然后宛若巨鲸吸川一样,几大口就吸去了觚中酒的一小半。这时,他仿佛来了兴致,一伸手撩开披风“咕嘟咕嘟”不歇气地开怀畅饮,直喝到头仰身倾,觚底朝天,接着又拿起方才书僮斟满的两觚,片刻之间也一饮而尽。
喝完酒豪放大笑一声,吟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好,多么豪迈的气魄呀!今日定要痛饮才好,不如我吟诗作对以悦酒兴,不知众位以为如何?”
龚自珍一听正中下怀,喊道:“好!”
众人见龚自珍答得爽快,一个个也不甘示弱,于是说:“这样甚好,但不知以何为题?”
“题材自选,但必须为七言绝句,且赋诗必得言志。”黄爵滋缓缓地说后又接了一句:“赋得好诗者,方许饮酒。”
众人也都表赞同,于是赋诗饮酒。黄爵滋先行打头,吟了一诗,大厅里的人听了都声声称妙,于是他饮完杯中之酒。
接着臧牧庵站了起来,胸有成竹地朝众人一笑,吟道:“廿年辛苦事寒窗,有志须登白玉堂。会待春江花月夜,闺中独看小儿郎。”众人也都跟着说好。龚自珍声盖众人,缓缓地说:“诗中前两句有些气势,而后面两句似乎有些低调。”
臧牧庵凝神望着龚自珍,眼中有赞许之意,对龚自珍一躬着地说:“龚兄高见,实令愚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龚自珍只是微笑,并不和他客气。此后又有几人吟诗喝酒,一炷香的工夫过后,众人都多少有了醉意,诗作得更加精妙。
这时候龚自珍也喝得醉醺醺的,该他赋诗了,他略一沉思,猛地拍案而起,大声吟道:“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众人听得正入神,龚自珍吟完,顿时在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掌声,吴子序待掌声平息下来说:“龚兄此诗的确不同凡响,依我之见,此诗在今日所吟诗中可算为魁首,各位认为如何?”
众人也都含笑点点头,表示赞同。而黄爵滋此人向来直言快语,众人不作声时他缓缓地说:“龚兄诗作当然无话可说,不过诗中所说似乎有些不当之处,特别在前两句中。据我所知虽当今我朝处处存在危机,特别是鸦片如洪水猛兽一般侵入我朝后,更是如此。但皇上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对鸦片历来严禁,所令人惋惜的是方式虽对,但所打击的却不当了。”
龚自珍对黄爵滋谈到自己的诗并没多在意,对黄爵滋提到鸦片的事宜却很关心,因此并不急于打断他说的话。
黄爵滋接着说:“本来在我朝内,白银一两可易一千钱,可鸦片入侵后银价愈来愈昂贵,这是为何?众人皆知,每年都有千万两白银流往外洋,试想如此下去银价如何不贵,至现在一两白银可易一千六百钱。而历年以来皇上下诏都是治标而不治根本,法令森严,但所采用的办法却无一条能击中其要害。正比如,虽下诏严查海口,杜其出入之路,这当然是对的;可是查烟员弁,未必都是公正。每年数千余万两的交易,分润毫厘多不下数百万两,利之所在,谁肯认真办理?又如禁止通商,似可拔其贻害之本,殊不知趸船本不进口,停泊大洋,居为奇货。内地食烟之人,刻不容缓,自有奸人搬运,哪会因禁止通商而停止?再说查拿舆贩,严治烟馆,似可以堵塞截流,殊不知这些人多半和官吏、胥役、兵丁勾连一气。地方官宦之幕友、家丁、故大家族不肖子弟,无不聚众吸食,岂有不加包庇。如此这般,鸦片如何能够禁止得住?且数年来如此下去并不见其功效,可见只查舆贩而轻吸食并不可行。”
方才众宾客赋诗饮酒,兴致极佳,而今一提到鸦片,无不唉声叹气,都认为照此下去国将不国了。龚自珍也悲愤地说:“皇上现在又下诏禁烟了,实乃不治之法,照此看来难道我大清王朝就没有人才吗?可悲啊!”说着竟掩面痛哭起来。其声呜咽,周围人也受他影响,顿时悲从心来,都不作声,大厅里本来活跃的气氛也变得沉闷了。
吴子序身在朝中做了几年官,见的世面多了,比起众人来说还是比较冷静,沉思了片刻,接着他的话头说:“黄兄言之有理。自鸦片流入中土,道光三年以前,每年漏银数百万两,起初也不过是一些纨绔子弟沉溺其中,以后却上自官府缙绅,下至工商优隶,以及妇女、和尚、道士都在吸烟。广东为鸦片流入的必经之地,本该极力查禁,可是一些兵弁官吏贪财好利,竟和广东奸商相互勾连,用扒龙快蟹之类的快船运银出洋,运烟入口,巡查官员则听其自由运行,这样又如何能拔本塞源呢。只是从道光三年到十一年,每年漏银一千七八百万两之多;而到了十一年到十四年,四年漏银达两千余万两;从十四年至今,每年漏银就达三千万两之多。只广东一地就已如此之多,另外福建、浙江、山东、天津各海口,每年所漏之银加起来也有数千万两。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何时是个了结。用我中土有用之财力,去填海外无穷之沟壑,国岂有不亡之理?”
说过后,由衷地叹了口气,又道:“依我之见禁烟无效关键在于历来只重舆贩而轻买食。今天下人都知漏银的原因在于鸦片,所以到处都在讨论堵塞之法,可是却又不知道怎样才能塞。众议不一,尽管屡次下诏严禁鸦片,不同意此举者又如何能服呢?执法之时必不会竭尽全力,故而屡禁不严,此为原因之一。
“此外之所耗银无数,无不在贩烟越来越盛。贩烟之盛的原因,却又是由于吸食者众。若能堵住吸食者的嘴巴,无异就堵塞了白银的漏洞。若无吸食自无舆贩,既无舆贩则外夷之烟自然也就不来了。不知众位是否认为如此?”
说话间,众宾客已停止了哀叹,静静地听黄爵滋滔滔不绝地讲,见他一问,思忖了一下自己又没有什么主见,也都点了点头,以示赞同之意。
这时就有一人问道:“既然黄兄认为漏银之本,在于吸食者众,那你认为如何才能堵住吸食者的嘴巴呢?”
黄爵滋扫了一眼众宾客,见众宾客都在睁着带有询问之意的眼睛看他,不假思考地说:“想要堵住吸食者的嘴巴,最有效的方法莫过于对那吸食者加以重刑。重刑之下必可使那些吸食成瘾者戒绝烟瘾。以往吸食鸦片者,罪仅枷杖,重的不过杖一百,徒刑三年,都是活罪。而断绝烟瘾之苦,苦于枷杖与徒刑,故而不易断绝。如若处以死罪,则临刑之惨急,更苦于断瘾的煎熬,可想其情愿断瘾而死于家,必不愿受刑而死于市。况且我朝当今皇上雷霆之威,赫然震怒,虽愚顽沉溺之人,也足以振聋发聩,一年之内,尚未用刑,恐怕那时十已戒其八九。”
大清天朝到了道光之时,多以仁义为治国之根本,而今黄爵滋却希望以重治吸食者为治烟之本,众宾客中大多从小受儒家仁智礼义的熏陶,听他这样说自然不会赞同,但又畏他为正四品的鸿胪寺卿之职,故此也不便立即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众宾客中才有一个老者悠悠地说:“重治吸食,恐怕不妥,那岂不等于兴率土普天之大狱。而我圣朝向来宽大仁善,轻易不事峻法严刑于罪人,何况吸食呢?如若重治吸食,未免矫枉过甚,操之太急。此外我中土之上常年吸食鸦片者已不下四百万之众。即使如你所说,一年之内尚未用刑十已戒九,那么另外仍有几十万人的数目,这么多的人要被杀头,岂不是太残忍了?”
黄爵滋正色地说:“若无重刑,何以治天下?如若施以重刑,便可避免我大清之祸,那么几十万人又何足道。况且对那些吸食成瘾者给以一定的期限,限其定期戒绝,到期不能戒绝者,便是不守王法的乱民,对其处以重刑,想来也并不失于公允。”
那老者听黄爵滋这么一说,也就不再答话了。龚自珍也早止了眼泪,抬起头来说:“黄兄所说和我不谋而合,但我却担心如若真的执行起来,却又如何能知孰人有烟瘾?”
黄爵滋沉吟片刻,然后说:“对这个问题,龚兄也不必担心。我倒有一个主意,首先可让各督抚严饬府州县清查保甲,预先通告居民,定在一年之后取具五家互结。仍有犯者,准许举报,给予奖励;如有隐瞒,一经查出,本犯照新例处死,互结之人,照例治罪。大小城市,往来客商,责成铺店监督,如有留客食烟者,可照窝藏匪类治罪。现任文武大小官员,有逾限吸烟者,照常人加倍处置,子孙不准参加科举考试。官亲幕友家丁犯例除了本犯治罪外,本管官员严加议处。各省满洲兵、绿营兵,照地方保甲制度办理,管辖失察者,也照平民办理。对嫌疑犯其实也无需审问,只需令其静坐即可,真正有瘾者,时间一到即成瘾性症状,情态百出。即使有如告发无辜之人,企图陷害,真相立即可以大白,有无瘾状自可清楚。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军民一体,上下肃清,银漏可塞,银价不会再涨,然后讲求理财之方,实在是天下臣民的福气。众位以为如何呢?”
众宾客听他侃侃而谈,都入迷了,含笑望着他,有佩服之意。
然而还有让众人更为吃惊的话在后面,黄爵滋见众人都望着自己的时候,大声向他们宣布:“此等妙法,明日我定要上奏皇上,以尽身为人臣之职。”
众人大惊,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坐在宴桌四周。良久,才只有龚自珍回过神来,道:“好,明日我龚某定为你起草一折,以尽人臣之礼,也不愧对你我兄弟情谊。”
说完拿起两只注满酒的银觚,交与黄爵滋一只,然后两人爽朗一笑,举起银觚,咕嘟咕嘟几下饮干,又扬手把银觚掷给了侍候的小僮,放声大笑起来。
其实很早以前黄爵滋就有上奏之心。在许乃济上奏之前就动了念头,只是见皇上似为弛禁所动,此外自认为准备还不充分,也就迟迟未上奏。在几天前黄爵滋就已作定了主意,十六之日定要奏明皇上,而这次在宣南诗社里说得如此之多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
黄爵滋这时见众人并无反对,心里一阵高兴,眼下就等明日奏明皇上了,也许今天过后明天还会是一个晴朗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