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道光也未见过臣子骑马入宫的场面,早早就来到殿外看个新鲜,谁料林则徐是南方人,不懂骑马,战战兢兢地,几欲坠落下来。道光关切地对他说:“你若不惯乘马,那明日就坐椅轿入宫吧!”

道光焦虑不安地在养心殿东暖阁外的月台上走来走去。正月的微风吹来带着凉意,道光自然地缩了缩肩膀,小喜子连忙跪下启奏:“请万岁爷添衣。”

道光理也不理,只管紧皱眉头,背着手快步走着。良久,才转过头来喝道:“小喜子,把漕运总督周天爵所奏念一遍。”

小喜子见道光说话了,赶紧走到御案前,从放在上面的十多折中抽出一折,打开念道:“……如今天下受鸦片之害,的确像黄爵滋所说的那样,但死刑之言,应行于还未滋蔓之前,不可行于泛滥之后;又可行于官,而不可行于民。如今犯者满天下,且沉积数十年,一旦治之过急,可就犯了‘纵之已深,操之太盛’的古训了……”

道光静静听周天爵所奏的折子。是啊!虽说黄爵滋在朝以敢言而著称,且他所奏也很合朕意,但周天爵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若迫之太急,反生多变,这却如何是好?

想着,仍烦躁地来回走着,走着走着回过神来,小喜子已经念完。于是就让小喜子把山东巡抚经额布所奏念一遍听听。

小喜子见道光好似听得上瘾,心里也轻松了许多。赶忙又抽出一折,大声念道:“……要做到‘慎刑明罚’,必须判明轻重之别,使人民信服,才好向天下推行。过去禁烟例条,吸食者罪止杖徒,开馆售卖者,罪始论绞;如今吸食者就论以无罪,那么开馆贩卖者,还能定他们什么更重的罪呢?此为其一……”

听完经额布的奏折后,道光沉默了,走到御案边重新坐了下来,又把几个月前黄爵滋所奏的《严塞漏邑以培国本折》打开,认真看了起来。

几个月前刚把严禁诏书颁布下去后,心情舒畅了些,然而却并非认为万事大吉了,心中不能没有一丝顾忌。这样下诏禁烟已非一次,虽然所收鸦片一次比一次多,但吸食者并不见少,鸦片之害也越来越重。这次又下诏严禁,其结果难道还有什么大变化吗?可道光又一想,不这样下去,可别的又有什么好的办法,总不能真的去实施许乃济所说的弛禁之策吧!

道光正这样想着,黄爵滋上奏了。道光一见大为惊喜,对黄爵滋其人,道光是知道的。

他是江西宜黄人氏,嘉庆十八年(1813年)进士,后选庶吉士,接任监察御史。以直谏负时望,曾被作为倡开言路的例样由工科给事中提升为正四品的鸿胪寺卿,深得道光所赏识,曾夸道:“试看我朝最敢直言者,非黄寺卿莫属。”从那以后,道光对黄爵滋非常信任。

现在见到自己所倚重的人在自己困惑之际上奏,哪有不惊喜之理,喜的是历来重用你黄爵滋,在危难之时这次也算帮朕一个大忙了。惊的是黄爵滋所奏,竟要以死刑惩处吸食鸦片者,这实乃旷古未有之事。大清天朝历来仁义教化天下,即使对重要的犯人也不轻易就动用死刑,又何况其他呢?可有一点道光心里是一清二楚的,眼下并无良策,且多年以来鸦片蔓延中土、横波海内,槁人形骸,蛊人心志,丧人身家,实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患,其祸烈于洪水猛兽。既已积重难返,若不雷厉风行,又如何能振人发聩呢?

想尽可这样想,但做起来却并非易事,而且谁人又可担此重任呢?无奈还是先把此奏再一次放下,由于事关重大,举国有碍,因此这次道光并没只批往广东而批至全国的将军、总督、巡抚们一起对此提出意见,但愿这一讨论能成为一次严禁的总动员,聚合所有朝臣来与朕共赴国难,一起承担重拯天下的责任。

然而回音却并不美妙。

在二十多件复奏中,明确赞成黄爵滋提议的只有四件。

望着许多封疆大吏们的反对意见,道光又怎能平静下来呢?面对这样一些迟疑、吃惊甚至恐惧的面孔,他又如何取舍呢?

对黄爵滋也不可避免地要字斟句酌一番,黄爵滋所说确是实情,也确实可行,那么在天朝之内谁能不孚众望呢?全国各地历行禁烟似乎都有成绩,却又似乎都没有取得什么成效,那么谁人可行呢?

想到这儿,道光大喝一声:“传鸿胪寺卿黄爵滋进见。”

黄爵滋从上奏到现在一直心绪不宁,虽说他在朝中素以敢言著称,胆量也大,但对鸦片却不能有丝毫马虎,何况又有许乃济的前车之鉴,黄爵滋也深感焦急,生怕再落得许乃济的下场。虽说许乃济由斩刑到迁调至四川偏远之地,可那还不是他求的情!如果他碰上这种情况又有谁为他求情呢?俗话说狡兔三窟,就连黄爵滋也不能不考虑后果。

这几天,黄爵滋见皇宫一直没有消息,正顾虑重重地待在府里没敢外出,突然听到皇上召见,就穿好朝服到皇上所在的养心殿东暖阁进见。

跪叩请安后,道光就说:“朕平日里待你不薄,这次关于你的奏请,朕颁布各督府讨论,然其果不佳,反对者甚多,赞同者却很少,朕对你的奏请虽也较满意,只是有些担心……”黄爵滋见皇上说到这儿就不语了,忙问:“不知皇上还担心何事,臣定为皇上分忧解难。”

“朕纵观群臣中,又有几人可为朕所重用?而广东之地历来受鸦片危害较重,若是去禁烟,困难重重,又有谁愿去为朕分忧呢?”

黄爵滋一听皇上说这样的话,马上就觉出皇上有意要他去广东禁烟。但又深感前途坎坷,而且自己恐怕也未必能担当此任,万一禁烟不成,那可是一生声名的事。于是就说:“去广东禁烟实乃朝中大事,不能有丝毫马虎,任重道远,万一不成则可至千古遗恨。”

道光点了点头表示赞许,黄爵滋接着说:“皇上若无人选,臣倒觉得有一人可担此重任。”

道光正求之不得,忙问:“是谁?”

黄爵滋缓缓地说:“臣认为湖广总督林则徐可以担当此任。”

道光一听,一个身影顿时出现在脑海里。心里也矛盾起来,就说:“林则徐办事谨慎,能力颇佳,朕也较欣赏此人,只是派不派他前往朕自有打算。你先回去吧!”

黄爵滋见皇上似为所动,也就不便多说,跪叩后退几步出去了。

一提到林则徐,道光却不得不认真考虑考虑。道光对林则徐还是有着特殊的了解的。

治理工程,历来就是百弊丛生的烂摊子,偷工减料,居官肥私,各方揩油水,一直都是朝廷监察官员关注的热点。林则徐出任河东河道总督,事必躬亲,竟至逐滩逐垛查工验料以杜贪污隙缝。事后道光感慨地说:“向来河臣查验料垛,从未有如此认真者,如此勤苦,弊自绝矣。做官当如是,河工尤当如是才行。”

林则徐为人谨慎精细认真还不止于此,林则徐主持湖广济灾的事道光也是清楚的。灾年救灾,本是明君圣事,但在灾区济民,好事往往又因官员贪污欺上瞒下而成为祸事。道光素知林则徐为人,派其主持湖广济灾一事。他果然不负所托,到任后,重新核实户册,连同钱粮数目遍贴晓谕,向民众公开,以使各级官员吏胥,无从上下其手。

林则徐所做的这些道光无不历历在目,然而他这个人有时又喜自作主张,未经圣谕,就私下定论,这才是道光所担心的。有一件事时时不能忘怀。

道光二年(1822年),江苏一地接二连三遭受天灾,使民生日蹙,朝夕不饱,农民口食无资,纺织为生者亦因连岁棉荒歇业,生计维艰。而农村的长工、短工和城镇的手艺匠也无可做之工,他们不得不鸠形鹄面,扶老携幼,到处流亡。地方上的地主也陷于未得收租,高利贷无可牟之利的窘境。道光当时并不知此情,赋税照旧,而林则徐却请求朝廷对江苏各州府县一律普缓数分并免于造册。最后道光虽勉强应允,但他素来俭朴吝财,对林则徐此举很不满意。

而今黄爵滋推荐林则徐,道光自要慎重一些,可又一想:“此事非比等闲,当断不断,再生祸乱,那时岂不后悔莫及?鸦片祸乱多年,一提鸦片无不令人浑身颤抖,如若任凭烟害弥漫,我大清王朝岂不危在旦夕?现在是下决心的时候了。”

于是道光不再犹豫,大喝一声:“传军机处,速召林则徐进京。”

林则徐虽在湖广,而湖广距京城也有几千里路,路途遥远,但林则徐对京城举动一直关注。许乃济奏请弛禁时,林则徐曾上书反对。黄爵滋所奏批到他这儿时,林则徐对黄爵滋所提极为赞同,对黄给予一年期限戒绝鸦片的主意,做了精细安排,建议皇上可将一年的限期另分四个阶段劝令吸食者自新,分段递加罪名。第一段内自新者,准予免罪,二三段内自新者,虽不免罪但可以酌量减轻,过了第四阶段仍不自新或自新后重犯者,即使置诸死,也不足为惜,这样也可使死刑禁烟不显得那么可怖。道光之所以召林则徐进京,这是原因之一。

捧读“着林则徐立即进京觐见,湖广总督由湖北巡抚伍长华代理”的圣谕,林则徐既紧张又兴奋,虽然早在几天前就已知此事。

林则徐有一长子,叫林汝舟,在京中做官。一听到皇上要下旨召父亲进京,马上书信火速送到湖广总督的府第,因此事先林则徐已知。

林则徐却也担心着:此行责任重大,很有可能为鸦片而来。然而形势紧迫,不得逗留,就按圣谕把总督暂由湖北巡抚兼署,令汉阳知府将各省有关禁烟章奏,逐件查核,凡可采者均为录出,其中别有见解,另外条议以备选择。

一切打点妥当,第二日清早,林则徐起身北上以复国命。

不知不觉中一个多月过去,这日林则徐带着老仆林升已到直隶安肃县,这次北上进京,林则徐只让林升一人跟随,生怕人多了反倒招摇过市,影响不好。沿途陆上船中,非常辛苦,且两人年岁已大,水土不服,到直隶安肃之地,林升又生了病。无奈只得在此停留下来,找了一家客栈歇脚。林则徐身体能够支撑得住,反倒无事,只感到非常疲惫。休息一日,也有了精神,林升则还在**。第二日吃过早饭,安顿好林升,林则徐就独自一人出了客栈。

接近晌午,林则徐走在街上,身着便服缓缓地踱着步子,天寒人清,再加鸦片之灾,在这接近京城之地也没了昔日的繁华。他于道光十六年(1836年)进京途经此地之时,街道上车水马龙,屋舍俨然,熟人相遇总是热情地打着招呼,满脸堆笑。看到那种情景,连林则徐都受到感染,心里也觉得舒畅。而今又来到此地,旧时相识已无踪迹,他不由得吟了起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念着念着,心里也一阵心酸。一看出来已快半天工夫了,林则徐就打算回客栈去了。

正欲转头回去,就听有人高声喊道:“林大人,慢行一步。”

林则徐一愣,心想:“我虽二次路经此地,在此似乎并无相识之人,再说了,我身着便服,即使是官府的人也不会认出我来,何况他人。”不禁十分纳闷。可纳闷归纳闷,林则徐转过身来一看,原来竟是直隶总督琦善。这下林则徐就更加奇怪了,琦善这人此时应在京城,况且总督府也不在此地,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呢?我与他虽同列朝中,平素并没深交,也不应该是来迎接我的,莫非皇上……

林则徐没敢再想下去,连忙走上前去,拱手道:“不想在此能喜逢琦大人,真是林某之幸呀,多日不见,琦大人显得更精神了。”

琦善见林则徐停住了脚,也从马上下来,向林则徐道些恭维的话。

这时林则徐才认真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脚蹬厚底官靴,身着官服,头上也带着花翎官帽,满面尘灰,一副风尘仆仆之状。林则徐就问:“琦大人府第在保定城,怎么今日到了此地?”

琦善眼珠一转说:“琦某身为直隶总督,定要尽心尽职,故此来到此地巡察一番,却不想在此能碰见林大人,琦某真是三生有幸啊!”

琦善接着又问:“林大人下榻何处?”林则徐就把住所告诉了琦善。

“林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路经此地理当到行馆休息才是,却为何住在那等地方,请搬进行馆,林大人你看如何?”

林则徐为人谨慎,这次皇上召他上京,他沿途并未住进接待来往官员的行馆,以免惹来下层官员屡来拜访这些繁文缛节,招人口舌。于是就想婉言拒绝,可几经推脱不掉,无奈只好和琦善到了行馆。

林则徐和琦善并无交往,又多在外地做官,对他也不了解,两人到了行馆,琦善就将行馆的官员重重训斥一通,经林则徐求情才算了结。

进屋坐定,两人闲谈起来。

琦善此行并非真如他自己所说,而是另有原因。道光下诏召林则徐来京进见的消息传出去后,琦善真是又担心又忌妒。担心的是,他身为直隶总督,权力甚大,虽然直隶之地贩运鸦片者不多,但他每年在禁烟时都还能从中捞得不少油水,如果林则徐到京受命主持禁烟,岂不断了他的一条财路。林则徐这个人他是听说过的,公正无私,特别痛恨鸦片,其在湖广总督任内,厉行禁烟,效果也早有耳闻,单在武汉一地,不到一年时间即拿获并查缴烟土一万二千余两,收缴烟枪两千来支,并全部用桐油焚烧之后弃入江中。林则徐品行则更可赞赏,听说还自己捐钱创制四种戒烟药丸,帮助愿戒烟的瘾君子摆脱烟害。道光让他主持禁烟大局,琦善能不担心吗?

琦善不止担心还非常忌恨,特别有一件事令他一直怀恨在心,不能忘记。

那已是道光继位前几个月的事,由于林则徐当时在两次外差中表现出来的才能,受到嘉庆帝的赞赏,委其出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到任不久,便出疏严劾琦善好友福建澎湖协副将张保,指责官僚中滥保市恩,渐成风气。主张严纪律择将帅,不让投诚之人滥膺专阃或驻守要地,这还在其次。此外,巡抚琦善因上年马营坝决口甫堵,而议封南岸不决,徒费国帑,被褫职以主事衔留办河工,但是仍治理无方,以致有不法之人乘机囤积居奇,影响河工的进行。林则徐得知这个情况又上奏揭露有人囤积居奇,建议敕令地方大吏严密查封,平价收买,以济工需。此奏后,嘉庆极为生气,把琦善训斥一顿,免职待用。此事虽林则徐并未指其过失,可俗话说,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所以琦善对林则徐一直耿耿于怀,虽隔多年却还记忆犹新。

所以一听这个消息,琦善就赶紧去找穆彰阿商讨对策。

穆彰阿生性狡猾,城府又深。许乃济上奏弛禁时他虽然并不作表态,但心中窃喜,谁知结果却出人意料,皇上最后竟又主张严禁鸦片,而穆彰阿却素来不赞成严禁,却又不愿违圣意,每次皇上问他此事,他总是圆滑地推卸掉,既不说一也不说二,一切唯皇上马首是瞻。

现在见琦善来找他商议对策,喜不自胜,正中其下怀,却又含而不露地说:“事已发展至此,琦大人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曹振镛是林则徐的座师,但已告老还乡,在朝中林则徐已没有依靠之人了。况且皇上只是要召见他,还并未委以大任,林则徐也还在行途之中。琦大人,你担心太早了,一切还并未到不可挽救的地步。”

琦善听军机大臣这样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在朝中像林则徐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只要使林则徐不愿担当禁烟大任,一切不就妥了吗?所以趁林则徐还未到京之际,赶去先行见林则徐,希望闻知此事能够知难而退。

到了行馆坐定,寒暄几句,琦善就问:“不知林大人可知皇上千里迢迢召林大人进见,所为何事?”

林则徐虽隐隐猜测可能与鸦片有关,但具体所为何事却还不知,就问:“琦大人身在京城日久,想必已知皇上所为何事了?”

琦善神秘兮兮地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然后凑过身去小声对林则徐说:“听说是为鸦片之事。”

“噢,是为鸦片之事,可那与我有何干系?”林则徐一听顿时心明眼亮,可对琦善又不敢吐真言,就故意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反问。

“林大人,你连这还不明白么,我朝烟害严重,皇上多次下诏也不见成效,前些日黄爵滋黄大人上奏主张重治吸食而轻贩卖,认为这样才可断绝鸦片,才能以塞银漏。皇上也赞同此议,而广东一地是鸦片的入口,若以广东为中心禁烟,皇上认为定能戒绝,但只可叹我朝实无德才兼备者。可是却听说林大人在湖广一地禁烟似乎很有成效。故而……”

琦善说到这儿就打住了,不用多说,林则徐也早明白了此事,现在他却沉默不语了。

琦善这时就试探性地说:“不知林大人对此事有何高见?”

林则徐毫不犹豫地说:“如皇上召我上京是为此事,那么我林某定当赴汤蹈火万死而不辞。”

琦善见林则徐大义凛然、义无反顾的样子不免有些失望,却又不甘心就此罢休,于是又说:“为人臣者定当如同林大人才行,林大人有经韬纬略之才,实令琦某人钦佩,以后定能有大器。只是我朝皇上做事不够果断,很少有什么能做得从一而终。当初许乃济大人上奏要求弛禁之时,开始皇上还夸奖他能够替皇上分忧,可不多久皇上又变了主意,要求严禁,这不难看出皇上优柔寡断,没有主见。照这样看,皇上也许还未必就已经打定主意,若时过境迁,未始不会发生变化。林大人,你认为是不是呢?”

见林则徐没有答话,他接着说:“再说我朝历来怀柔外邦,轻易不动干戈。况且我朝现在国库空虚,多年深受鸦片侵害,军民战事恐多不及洋人利器,因鸦片而动了干戈,恐非皇上所愿。若同时禁烟又不成,那么这后果可就大了,不只是切身利害关系,对民族的危害可就大了。林大人,这些后顾之忧不能不考虑清楚啊!

“但是,若对此事罢手,那么这些后顾之忧也就**然无存了。”

对琦善所说的意思,林则徐自然明白,无非就是要他推脱此事,又一想:“琦善所说也未始没有道理。”

可是每一次林则徐独自一人思考时,一想由于鸦片而弄得民生不宁妻离子散,一想到由于鸦片而使军士无力作战,一想到由于鸦片而使白银外流国库空虚,皇上坐立不安之状,他又怎么能听任鸦片横行中土之上呢?

现在琦善却这样说,心里不免忿忿起来,可又不便发怒,就漫不经心地说:“琦大人,这事以后再说吧!”

说着端起茶杯,作了一个请的态势,不待琦善作出表示,然后把茶狠狠地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住心中的闷气一样。

这天道光正在养心殿西暖阁歇息,就听见太监小喜子在门外小声地喊着皇上。道光揉了下睡眼惺忪的眼睛,就问:“小喜子,你在外面嚷什么,扰得朕不得安宁。”

外面的小喜子一听,知皇上已经起床,就慌忙进去替道光穿衣服,一边穿一边说:“万岁爷,湖广总督已经进京,马上就要赶来了。”

道光一听大喜,连声呵斥小喜子穿衣太慢只顾说话了。

果然,穿好衣服后,没多久就听有人在外面喊道:“湖广总督林则徐觐见皇上。”

道光穿好衣服,就召林则徐进来。林则徐毕恭毕敬走了进来,见道光已褪去了龙袍,穿着便服端坐在龙榻上,于是上前两步,行跪叩之礼。

等啊等啊,一直到今天才把林则徐等来,现在看着跪在红地毯上的林则徐,这位他将要委以重托的爱臣,心里一阵激动,可身为天子之尊的道光岂可轻易地表露自己的喜色?

停顿了一下,整了整仪态,然后缓缓地说:“起来吧!”

林则徐站起来,立在一侧,在皇上面前,且相距这么近,对林则徐来说,不免有些紧张,不敢说话,甚至在道光有神的眼光下,大气也不敢轻易喘,见皇上静静地望着自己,额上竟渗出汗来。

道光静静地看着爱臣窘迫的神情,真是又欢喜又爱怜,关心地问:“林则徐,从湖北到京城几千里之遥,真辛苦你了。”

林则徐几曾见过道光用这等温和的语气对臣子说话,又何曾见过道光这样体谅过下臣?现听道光这样关心爱护自己,岂有不感动之理,赶紧跪下,道:“林则徐蒙圣上错爱,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这区区几千里路在微臣的脚下又算得了什么呢?”

“朕所以让你进京并非为别的事,实为禁烟一事,你且起来,坐着说话。”

林则徐谢了恩,坐在毡垫上。他已知今日之事,事先有了准备,但仍有些紧张不安。

道光坐在林则徐对面,说:“从鸦片入中土以来,我朝先皇也历来对其严厉制止,只可惜不仅没有制止住反倒似越来越烈。朝中库银日趋减少,虽然我朝地大物博,富甲天下,但是若任由鸦片肆虐,长此下去实不利于我大清天朝。朕素闻你治烟有方,故而有意派你前往广东严禁鸦片,但不知你以为如何?”

林则徐深知自己虽为总督之职,但禁烟事宜实乃关系重大,恐怕是说着容易但做起来难,因此就说:“皇上圣意,微臣岂有不明之理,臣在湖广之时,尽心为民办事,虽然治烟有了一些经验也小有成效,但臣实已竭尽全力了。现在皇上却委重任于微臣,此乃任重道远,阻力重重,臣诚恐有负圣恩啊,此事还请皇上三思!”

道光自然最清楚其中利害,几十年来,众臣对禁烟一事议论纷纭,却只说不做,几人能拿出成绩来呢?他也知道阻力重重,可是在朝能担当此任的,除了眼前林则徐,别的还有谁呢?道光实在已是骑虎难下了,于是口气一换变得严肃了:“此事朕也知道前途坎坷,只是朝中除了你之外,朕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担当此任,这件事朕意已决,你就莫再推辞了。”

林则徐只好遵命。

第三日,道光第二次召见,林则徐见形势已成定局,非自己不可,林则徐就表示:“广东广州一地洋人多聚于此,鸦片又是他们所造,此次前去禁烟,恐怕不免和他们发生争执,如若因此事而引起了边衅,与洋人动起武,还请皇上不要责臣之过才行。”

道光一口应允,道:“我朝为天朝大国,素来只有外邦恭顺我朝,难道他们还敢动武?何况他们只是一些小国,国弱人少,不堪一击,即使动起武来又有何惧。这点你可放心,大胆严加查禁鸦片就是,不必有所顾虑。”林则徐当时听道光这么说,也较满意,可回去后,却又担心起来:如果真动起手来,虽说外洋国小人少,但朝中武将也是多年未动武备了,不免会生疏不敌。

因此在第四日第三次召见时,林则徐就继续前番话题,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道光一听言之有理,这林则徐果然不同一般,考虑事情倒很全面,看来这次朕真是找对人了。

想到这儿,道光道:“这件事你可放心,朕定会命人加强武备,整顿边防。”然后道光又向林则徐垂询了有关京畿地区水利问题,谈着不觉已过两个时辰,道光见时候不早,虽然仍兴致犹存,也就罢手了。在这前面几次对话中,道光已对林则徐其人有了初步的了解,深知林则徐官卑职小,在林则徐即将离开的时候,道光就含笑地问:“林则徐,你可会骑马?你每日徒步而来也较为劳累,从明日起,朕就赐你在紫禁城内骑马可好?”

林则徐见皇上赐给这等恩遇,深感受宠,忙千恩万谢。要知道,在清制里,文武百官出入紫禁城,只准步行。准许在紫禁城内骑马代步,那可是皇帝对有功大臣的一种特殊赏赐。即使是林则徐,也是感激涕零,万死也不足以报其万一。

第五日第四次进宫召见。一大早,林则徐身着绣着仙鹤从一品大员的文官朝服,腰系镶有红玉的朝带,颈挂着一串珊瑚朝珠,骑着饰满彩缨的高头大马,缓步进宫。即连道光也未见过臣子骑马入宫的场面,早早就来到殿外看个新鲜,谁料林则徐是南方人,不懂骑马,所以在马上颇为紧张,双手紧勒缰绳,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几欲坠落下来。

道光在召见过后,关切地对他说:“你若不惯乘马,那明日就坐椅轿入宫吧。”

第六日第五次召见,林则徐坐在八人抬的椅轿上,头部比骑马时还要高出一截。此次道光又与林则徐提到有关广东禁烟及对外贸易、税收等具体事宜,然后又特别向林则徐下达谕旨:“颁给钦差大臣关防,驰驿前往广东查办海口事件,该省水师兼归节制,钦此。”这项任命,竟然允许一个文官统领水师,这在军政权力严格分控的大清王朝,还不曾有过。而汉族官员出任钦差大臣,在清代亦是少有的事情,可见道光对林则徐的倚重,林则徐对此感激之情也自不消说了。

第六次道光召见林则徐,又详尽地讨论了有关禁烟条例等问题,召见结束后,林则徐遵旨前往军机处,领出钦差大臣关防。这关防是一方铜铸大印,上面刻有满汉篆文各六字,系乾隆十六年五月所铸,编乾字六千六百十一号。

第七、第八次道光又对林则徐提了善后事宜。最后,林则徐向道光陛辞,道光为了万一,还特下诏谕,命广东地方大吏邓廷桢、怡良等与林则徐要同舟共济。

皇上的八次召见,林则徐无不应对如流。虽然如此,林则徐却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广东一行责任重大,远非在湖广之地禁烟所比拟。接连几日,林则徐往宣南诗社拜会几位老友,一切打点停当,就准备动身南下。

道光十九年(1839年)正月初,林则徐被命为钦差大臣南下禁烟。

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林则徐收拾好行李,带着几个跟从出了京城新仪门。

京城几日,天寒地冻,昨夜北风过后又下了一场大雪,迷蒙的天色中,覆盖着白雪的屋舍显得更加苍白,树枝上缀了些白雪,玉树临风,别有风姿;河里的水早已封冻,上面静悄悄的,底下是潺潺的流水,却不见流水的影子,白雪茫茫,万籁俱寂。寒冷的冬天人们起得也晚,远处渺茫的上空依稀浮起缕缕炊烟,鸡犬也没声响,只听到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脚步所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没了踏雪的咯吱声,传来另一个声音:“龚兄请回吧,林某就此告别了。”

“林兄且慢,龚某还有一事。”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份书信,递与林则徐。

林则徐拿来一看,是给自己的,于是打开书信,阅完信,激动地握住龚自珍的手,说:“知林则徐者,唯有龚兄一人也。”

龚自珍也含泪地说:“林兄此地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千万要保重才行。此次南下,办理禁烟之宜,必然道阻且长,你可要好自为之啊!”拍了拍林则徐的手,又道,“我朝开初虽几经磨难,倒还平顺,谁料到本朝竟至出此大祸,真乃我皇之大不幸,现在皇上又命你南下查办,一片心思全在林兄你的身上,可别负了圣恩啊!”

林则徐心里更加感激,呜咽着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作答。

龚自珍接着又说:“鸦片之害由来已久,远非一人之力所能为,到广东后,如若有不力之处,可和两广总督邓廷桢大人多多商讨。邓大人年岁虽大,尚孔武有力,为人也比较正直,定可助你一臂之力。如若有奸商贪吏阻挠此事,林兄你可以严加惩处,否则会因芝麻小事而使全盘失策。此外广东一地历来主张弛禁鸦片,对那些要求弛禁者,你千万不能意气用事,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使其为我所用,对你以后行事定有帮助。再有,此次禁烟一旦与洋人动起武来,林兄你可要小心应付,洋人火器厉害,恐怕非我朝枪炮所比……”

林则徐凝神地望着这个有几十年交情的老友,静静倾听他一句又一句地说着,在这分别之际如同滚滚江水流不尽一样滔滔而来,不禁为他这种真挚的情谊和炽烈的爱国热忱所感动。

林则徐坚定地说:“龚兄请放心,则徐这次南下一定不孚众望,以报皇上对臣的知遇之恩。”

“这样最好,等林兄凯旋,龚某定要设宴招待,以示祝贺。但是如果林兄需龚某相随,龚某定会感激万千。”

前行之途的荆棘坎坷,恶焰四伏,林则徐岂能不知,刚才之所以那么说,只不过是为了使好友放心。现在见龚自珍有意同去,前途凶多吉少,林则徐又怎忍心让老友一同蹈赴,就婉言道:“龚兄之意,林某心领了,到时如果林某有事相求,就前去找你。你就回去吧,天已大亮,林某也该告辞了。”

说着双手一拱,看了看龚自珍苍老的脸,又望了望陈旧而又余威犹存的京城,一转身,带着几个跟从,在冰天雪地里越走越远。林则徐的身影在苍白的天宇间也愈来愈小,最后成了一个黑点,渐渐消失了。

道光十九年(1839年)三月初,林则徐带着几名随从已经接近梅岭,离广东广州城只有几日路程。他心急如焚,匆匆从京城南下已有一个多月,广东也越来越近,广东该是什么样子呢?林则徐还是第一次南下去广东,对于广东到底如何,他所知有限。广东似乎是烟害最重之地,在广东的朝廷官员似乎都主张弛禁,林则徐不由得想起了道光最后一次召见他时所说的话:“多年以来,我朝受鸦片之害愈来愈烈,白银也越来越外流的厉害,朕虽多次下诏严禁,各省也似乎都能竭心尽力,每次言及禁烟都纷纷上言表功,但实际上却无成效,反而愈演愈烈,朕实感头痛,而满朝大臣却无一能得其法,助朕一臂之力,朕也实感困苦。这次朕派你南下禁烟,责任重大,影响深远,一旦不成,不仅为后世子孙所唾骂,朕又岂能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你的困境朕也知道,但朕也实在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望你别辜负朕的期望。广东一地受烟害最重,虽经朕几次派人治理广东鸦片,无奈也没有好音讯,由此可知前途之艰难!

“广东受弛禁思想影响,都不主张严禁,你到了广东后别忘了这一点。两广总督邓廷桢年岁很大,经验丰富,几年来治烟方面虽无胜果却也没有什么劣迹,你可要和他协同办好禁烟大事,别让朕失望才行。”说着说着,道光**流露,不知不觉竟失了态,流下几滴泪来。

望着已显苍老的皇上,听着皇上谆谆训导,他连忙说:“臣此次南下定会尽己所能,以报皇上知遇之恩。”他也流下了眼泪。

如此情景林则徐怎能忘怀?唉,前途多舛呀!广东就在前面,不几日就要到了。南方的天气要温和些,现在又正值三月份,听说广东一到这个季节,漫山遍野都开满英雄花,通红一片,覆盖着整个山野。英雄花,英雄,这个花的名字起得倒真有些意思。想来,这个时候,这个所谓的英雄花也该争先恐后地怒放了吧!

两广总督邓廷桢的府第设在广州城内,阳春三月,府里乔木成林,蓊蓊郁郁,凉爽怡人,又因庭院深深,更显得幽静肃穆,踏着青石铺成的小径到后庭院,可听得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邓大人,钦差大臣还未到,信就已先行而至,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没说什么,无非就是说既然受命于皇上,则当尽心尽职以报皇上的恩宠,望我们大力协助海口查禁鸦片。”

“邓大人,这次林大人来此禁烟,不知是否对我们不利。”

这几日广东巡抚怡良见钦差大人迟迟未到,怕有什么闪失,因此前来邓廷桢的府里询问。

自那次因许乃济一事,广东巡抚祁签名赞同弛禁受到牵连,被道光革去官职,停留待用后,道光又派怡良前往广东担当巡抚一职,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这怡良,字悦亭,瓜尔佳氏,正红旗满洲人,道光八年(1828年)任广东高州知府,十年后又升任广东巡抚,为人小心谨慎,所以才有方才一问。

“怡大人,这一点还请放心。林则徐这人我虽从未谋面,但素来听说其为人耿直忠厚,不多计较公私小事。虽说他历来主张严禁,而广东多建议弛禁,皇上这次派他前来广东,还会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想来也不会作难我等,他还需要我们支持呢。”

“邓大人说得是,自皇上下诏任他为钦差大臣南下后,我等毕竟也拿出了一些诚意,缴获了数万斤烟膏,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更何况皇上还赞赏了我们。”

“话虽这么说,等到林则徐来后,怡大人,你我还是要小心从事,以免节外生枝惹出麻烦。他毕竟是钦差大臣,你我人在矮檐下也不得不低头了。”邓廷桢遗憾地叹了口气。

怡良听出他的话外之言,就说:“其实想起来也真够气恼的,邓大人你身为两广之首,处理两广一地军政要事,但这个林大人一来,岂不说明我等办事不力?”

“没办法呀!既然皇上都已下令,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一切只有等林则徐来后观察观察再说。”邓廷桢心有疑虑,伤感地说。

怡良见触着邓廷桢伤感的地方,于是就换了一个话题。

“邓大人,这些日子可曾到浣绿楼看戏吗?”怡良和邓廷桢素来喜爱看戏,所以问道。

“唉,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情看戏呢。今非昔比,往日总还有随心所欲的时候,闲时看看戏,听听书,再摆弄摆弄几盆花,以为如能这样安享晚年,实乃平生之快事。现在却不同了,哪里还有机会看戏,整日都围着鸦片转,没时间呀!”说着,不无惋惜地叹了口气。

“邓大人,你年岁已大了,不必再忙忙碌碌的,有什么事吩咐下去,还不是一样?”

“交给下边的人做,自己当然可以省出些时间。但是如果不亲自动手,不亲眼看着,心里就总觉得不踏实。”

“邓大人尽忠职守,实令下官佩服,但也该为自己考虑,听说明日在浣绿楼又要上演一部好戏,如果邓大人愿意,下官愿陪同前往,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明日不知能否有空,到明日再说吧!”

邓廷桢所想当然是指关于鸦片之事,继而他又想到了皇上在林则徐还在南下途中,传到广州的圣旨:“……林则徐到粤后,自然会遵旨尽力查办,以清弊源。着邓廷桢等振作精神,绝不可观望推诿。……该总督当更加勤奋,尽除成见,应分别办理的各尽己责,应协商办理的会同奏报,趁此大好机会,力求从前过失积习永降,断绝根株。想卿等一定能体谅朕的用心,为中国消除鸦片大害也!”

邓廷桢知道,皇上这是在敲山震虎呀!皇上都这样说了,他邓廷桢又怎能不尽心职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