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思前想后,实在不愿在这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上画押签字。不签字,举大清倾国之兵与洋人奋力一拼,能否最终取胜?当然,取胜那是再好不过,万一失败,洋人攻陷北京,朕将向何处去?
第二天早晨,曾国藩在朱大楞子带领下找到当年那算命先生的住宅。虽然还是那房屋,但已整修一新。
一打听,才知道这处住宅里居住的是一京中小官,名叫惠征,满洲镶黄旗人,在工部隶属下做一抄写文稿的笔贴式。
曾国藩敲开惠征家门,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少妇,只见这人中等身材,体态丰满,鸭蛋脸面,俊眉秀目。
“请问客官找谁?”这少妇施礼问道。
曾国藩急忙还礼:“在下是大内一小小办事的,有事来找惠官人。”
“先请屋里稍坐,我家当家的刚刚出去,我这就叫人去找。”
“既然如此,那就打扰了。”
曾国藩和朱大楞子到客厅坐定,惠征夫人给他们倒上茶,又慌忙派人去找丈夫。
不多久,惠征听说家中有大内来人相找,大吃一惊,不知何事,急忙赶回。曾国藩和惠征施礼坐定,曾国藩便直接说明来意。
惠征听过曾国藩的话后,更是吃惊不已,自己父亲买的这处住宅竟然牵连到当今皇上的镇朝珠,那还得了,弄不好将会招惹杀身之祸。连忙说道:“曾大人,在下搬进这里也没有两年,对这房子的过去实在不知。至于曾大人所说的当今皇上的镇朝珠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惠征纵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私藏皇上的镇朝珠,这可是诛灭九族之罪。”
“惠仁兄,不必多想,卑职也只是随便问问,卑职怎会不相信惠兄呢?这等大事,让你隐藏你也不会做的,你我都是朝廷命官,这道理自然明白。不过,你们在整修房子时是否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呢?”
“可疑之处倒没有什么,我们也仅是在外面稍稍整理一下,里面大多没有拆动。”
惠征带着曾国藩和朱大楞子在屋内又仔细看了,特别是屋山、墙角以及一些可疑之处都特别看了看,结果一无所获。最后一线希望失去了,曾国藩极为失望。有心提出将这栋房子拆毁,逐一寻找,又无法开口。万一再寻不到,或被那伙歹徒抢走又如何寻找呢?
正在这时,从门外跑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边跑边哭着说:“阿爸,姐姐抢走我的溜溜球,姐姐抢走我的溜溜球。”
惠征在同曾国藩商讨问题,见女儿来闹人很生气,又不好发作,说道:“蓉蓉别哭,阿爸等会给你去买。”
曾国藩心中一亮,忙问一声:“小姑娘,什么样的溜溜球?”
“叔叔,我不叫小姑娘,我叫蓉蓉。”
“好蓉蓉,什么样的溜溜球,你说给叔叔听听,叔叔给你买一个。”
小女孩用手比划一下,说:“又大又亮的溜溜球。”
蓉蓉一说,惠征与曾国藩都是一惊,立即让蓉蓉带他们去找姐姐。蓉蓉以为是阿爸和叔叔想帮自己从姐姐手中要回自己的溜溜球,也蹦蹦跳跳地去找姐姐。
“兰儿,你回来,把溜溜球给妹妹玩一玩。”惠征老远就冲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喊道。只见这个女孩白净面色,小脸白中透红,一对大眼睛水灵灵地直转,像白水银里养着两粒黑珍珠。人虽小但给人一种精明活泼讨人喜欢的形象。
“不嘛!那溜溜球是我从西厢房墙缝铁盒中找到的,为什么偏要给她,我还没玩够!”
“兰儿最乖,知道照顾妹妹,阿爸明天给兰儿买一只毽子,这溜溜球先给妹妹玩一会儿,这才是好姐姐!”
惠征这么一哄,兰儿才不情愿地说:“我又藏在那铁盒里了!”
“快去拿,明儿叔叔一定给你买一只大毽子。”
“真的?”
“当然是真的,叔叔还能骗你。”曾国藩也哄着兰儿说。
兰儿这才不情愿地去拿她的溜溜球。
惠征、曾国藩及朱大楞子看到兰儿手中之物都同时说道:“正是皇上的珠子!”
曾国藩从惠征手中接过镇朝珠,心中大喜,不住称谢,要立即返回。惠征无论如何挽留也挽留不住,曾国藩仿佛在绝望之时抓到一根救命草,恨不得立即到皇上面前邀功,让皇上加封自己,好步步高升!
兰儿一看自己的珠子被这位叔叔拿到,哭着说:“那是我的溜溜球,还我,还我!”
惠征哄着兰儿说:“曾叔叔到城中给你和妹妹一人买一个同样的,你们就不会再争了,你曾叔叔是上市内给你们买东西的,等一会儿就回来。”
“阿爸,那溜溜球挺好玩的,告诉曾叔叔一定要给我送回来,一定要送回来!”
当然,这兰儿心中的溜溜球就是当今皇上的镇朝珠,后来果然又重新回到兰儿手中,这是后话。这位兰儿,可不是别人,就是后来在咸丰时代得宠,同治、光绪两帝垂帘听政而统治中国近半个世纪的叶赫那拉氏慈禧太后。
绿肥红瘦,芳草萋萋。迷人的花香中,鸟儿鸣啭,奔腾的河上,泛动着潋滟波光。如此美好的春光却一点儿也引不起林则徐的兴致,他的精神几乎到达崩溃的边缘。
作为钦差大臣奉旨禁烟抗战,抵御外侮,可是,皇上的立场随局势的变化动摇了,一夜之间被革去钦差大臣两广总督的职务。皇上为了进一步讨好洋人,已决定将他发配赎罪。站在应天府紫金山上,面对如此多娇的锦绣河山,林则徐随手摘一朵争艳的花儿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醉人的馨香袭上心头。然而,这种陶醉只是短暂的,他感到一切美好的东西正在远去,他林则徐仿佛是身在西北荒漠戈壁,也许这一走,将是对前程、抱负的永恒否定,抑或老死于边陲。
对于死,林则徐从不畏惧,但他不愿这样窝窝囊囊地死去。他自信自己是千里马,曾经驰骋于疆场,可现在,他的长嘶只能遭到他人的白眼,他的扬蹄也只是个人内心不平的抗争。
走吧,走吧,悄悄离开这个地方,到那遥远的西方大漠,默默地老死于那里,把自己满腹经纶和治国安邦之智带进坟墓。能这样吗?他在心中无数次喊“不”,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古语,他更清楚。他决定留一些给这中原大地,凭血性无愧于心。
正是这种心志驱使林则徐叩响两江总督幕宾魏源的大门。
“哦,是你,少穆兄!”魏源说不出的惊喜,一把拉住老友的手。
“默深——”林则徐没有再讲下去。
也许此时的语言是多余的。林则徐也紧紧握住魏源的手,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书房。两人相对许久,还是林则徐先开口打破这沉默。
“魏老兄,广州一别,如今人事已非,那时我踌躇满志,做事雷厉风行,有力挽狂澜于既倒之感,可现在……”
“少穆兄,无愧于皇上,无愧于百姓,于心足矣!”
“魏兄言之有理,我林则徐对己无所希求,只是皇上如此妥协,我大清天朝大国从此将一蹶不振,广大百姓可就惨了!”
“少穆兄,当今圣上不能说昏庸,但总有点忠奸不分吧!去年,龚自珍老友路过此地时也谈起当今圣上种种不是,并对我大清江山失去信心。当谈起你时,他曾说皇上优柔寡断,做事意志不坚,一旦形势有变,必然推罪于你,今天看来,果然如此。”
“唉,龚自珍辞官,今天看来还是明智的。急流勇退总比我今天这处境好!”
“少穆兄,可不能这样说,退也是人生一大快意,寻找一片山林幽境,著书立说也同样可以泽被后人,龚自珍目前正在丹阳云阳书院教书育人,著书立说。”
“魏兄,你的《海国图志》一书已写出几卷?”
“已编罢三十卷了,能进展如此迅速,多谢林兄的鼎力相助,及时转送来大量翔实的材料。”
“魏兄,我这一走,也许永无复返,临行别无相送,这几年中,我已在工作之余,偶有笔耕,抄录编纂一本介绍域外五大洲三十余国的地理方面著作,暂定名为《四洲志》。由于写作仓促,许多方面不够成熟,文笔也极为粗疏,但觉得对魏兄编著的《海国图志》一书有用,故此送给魏兄惠存,作为我行前薄礼,也了却愚兄的一桩心事。”
魏源一听,大为感动。林则徐此举仿佛是临终之托,魏源怎敢怠慢,急忙施礼,郑重接过林则徐双手捧上来的一页页浸满血汗的书稿,眼眶湿润了,老泪纵横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钦佩还是心酸?
林则徐在这样繁忙的公务中尚能抽出时间编写这样一部有益于国有益于民的书,如今陡遭贬谪,尚能心系于朝廷,虑及苍生。然而皇上却不察下情,忠奸不分,这大清的江山将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一对志同道合的老友面对着这书页,说不出的悲怆与愤慨,他们沉默着,沉默着。许久,魏源铺纸提毫,盏茶工夫,一首悲愤的诗篇跃然纸上:
楼船号令水犀横,保障遥寒岛屿鲸。
仇错荆吴终畏错,闲晟赞普讵攻晟。
乐羊夜满中山箧,骑劫晨更即墨兵。
刚散六千君子卒,五羊风鹤已频惊。
林则徐读罢,深感老友的理解与支持,仿佛看到自己踽踽而行的孤影后有许多朋友在为他祈祷。顿时,一股暖流直涌心胸,他也放声高吟一诗,回赠友人的关怀与真挚豪情。
出门一笑莫心哀,
浩**襟怀到处开。
时事难从无过立,
达官非自有生来。
风涛回首空三岛,
尘壤从头数九垓。
休信儿童轻薄语,
嗤他赵老送灯台。
最后,两位老人用酒和泪与诗一同豪饮,两种浓厚而苍老的歌哭在中华大地的上空飘**。
太和殿上鸦雀无声。
清瘦而眼圈微有血丝的道光威严地端坐在龙榻上,显然,皇上又过了一个难眠之夜。作为一国之君的道光怎能心安理得地酣睡呢?东南沿海的炮声随着连篇累牍的告急文书,在道光耳畔回响。
林则徐,这位他八次召见的股肱大臣,就要来了。他有一种说不出口的自责,他深深明白林则徐是怎样的人臣:正直、无私、有魄力、敢作敢为。就这样一位可与沈尹皋、陶宋琛、姚崇媲美的忠臣,他要将他发配边疆。他并不想这样做,又不能不这样做!作为皇上,他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但他也有自己的难处,这难处是无法说出口的难处,也不可能说与第二个人听的难处。
惩处林则徐,将一切罪责推卸在他头上,这是一种向洋人赔罪的方式,这更是为自己塞责的最好借口。
道光又看了看殿内呆呆跪着的大臣,心中一阵释然,自己的权威再次体现了。但他又有一种悲哀,这些呆头呆脑的大臣又有何用,平时口若悬河,关键时刻都哑了,平时谈论起来头头是道,真正需要他们时都畏缩不前。几个外邦的洋人就让我天朝大国震惊,简直一群混蛋!
道光没骂出口,他要保持一国之君的威严。他无法骂出口,他自己虽自称是天子,上帝的骄子,不也是一个混蛋吗?否则,为何拿不出退敌之策呢?
“带罪人林——则——徐上殿!”
黄门官的高喊打断了道光的思索,他立即意识到什么,马上喊一声:“慢!”
道光临时改变了主意,他传旨下去,不必带林则徐上殿。他原打算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训斥一顿林则徐,杀鸡给猴看,也给这些木瓜脑袋的大臣敲一下警钟。但现在,他不愿这样做了,他感到无法面对这位八次召见的大臣,许多自己说的谕言,而他皇上自己否定了。唯恐在训斥林则徐时,臣子提出碍于情面的反对意见,不但无法将罪责推给这林则徐,反而会导致自己脸面无光。
道光暗暗地笑了,他认为自己胜利了,至少在林则徐面前胜了。
道光揉了一下有点枯涩的双眼,清了清嗓子宣布:“将罪人林则徐发配边疆,戴罪戍边立功!”
这是皇上的旨意了。吏部早已议定好的。所以并无人吃惊,吃惊早已过去了,大臣们习以为常了,听与没听见都一样。呆若木鸡的大臣静静地跪着,没有人唏嘘,也无人提出反对意见,更没人上奏辩护。
这些泥塑的大臣并非泥塑,各人脑子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军机大臣、大学士王鼎失望了。他原指望今天皇上宣布对林则徐的处置时,一定有个别正直的大臣上前保奏为林则徐辩护。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没有人回应,也无人上前,自己原打算在别人上前辩护时,自己再一同下跪求情。现在看来他再不上前,可能就无人为林则徐辩护了。
“慢!皇上万岁!万万岁!臣王鼎愿领衔保奏,从轻发落林则徐。”
道光一愣,有点生气,问道:“王爱卿,林则徐所犯之罪已由吏部议定,这已是从轻发落了。朕念他过去治河有功,才发配,否则早令他下狱了。”
“陛下明断,东南形势恶化,并非林则徐的错。这是洋人预谋已久的,不禁烟也会入侵我大清王朝。林则徐招募义勇,组织民众,操练海军,抵抗外侵,是有功之臣,请圣上明察。”
“哼!岂有此理。口口声声林则徐无罪,按你这么说是朕错了!”
“皇上,臣不是这个意思,林则徐功大于过,此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望圣上从轻发落,留在河南治河也可。目前黄河泛滥,急需根治,而林则徐曾多次奉旨治黄,均显出卓越的治河才能,望皇上不为林则徐考虑,也为黄河两岸的广大百姓考虑!请圣上三思。”
“王鼎,你口口声声说林则徐治黄有方,难道我大清王朝满朝文武大臣中就一个林则徐能治黄不成?”
“皇上,臣不是这么考虑!”
“既然不是这么考虑,你就下去吧。发配林则徐即日起程!”
“万岁,黄河两岸民众急需拯救,黄河也急需治理。”
“王鼎,你如此关心治黄一事,很合朕的意旨,你又是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现在朕就命你去河南治黄,即日起程。”
“这……”
“王鼎,你抗旨不从吗?”
“臣王鼎遵旨!”
七月的黄河像一条瞎眼的巨蟒,盲目地横冲直撞,湍急的洪流漫过黄河高高的堤岸,像无数脱缰的马,抖动着黄袍似的脊梁向前狂奔,惊雷般的怒吼声撕裂着无数百姓的心。
王鼎站在河南开封附近的祥符大堤上,望着奔腾的黄河气势,他有点担心。天上的**雨已近一月未停,仍在淅淅沥沥下着,时大时小,不紧不慢,河水在不断上涨。这段堤岸是最薄弱的一段,整个堤岸已完全浸透,并在恶浪的冲撞下不断晃动。已有多处巡防员回报,发现裂口,这是极可怕的,万一这堤岸被冲垮,那后果可想而知。
漆黑的夜晚,在一个响雷的引发下,传出山崩地裂般的轰鸣。
“黄河决堤了!”
“黄河决堤了!”
喊声、哭声、骂声、风声、雨声和浪涛声组成一种吞没一切的浑响。一百余丈的决口像个张开血盆大嘴的猛兽侵吞万物,汹涌的河水**,辽阔无垠的中原大地一片汪洋,滔滔洪水中,开封城像一条风雨飘摇中的小船。
河道总督文冲被王鼎撤职了,但这汹涌的河水并没有撤去。王鼎作为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他却很少亲临现场督办河务,治河的具体措施几乎等于零。
面对汹涌洪水,王鼎坐卧不安。他站在开封府西门城楼下,遥望西北无垠的浊水,一筹莫展。随行的官员见钦差大人那愁容满面的样子,谁也不说一句话,都默默地跟从在身后,从南城到东城,又从北城到西城。
蓦然,王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只是一闪而过。他从内心在否定自己的想法,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
回到开封衙门府,王鼎召集各地官员,商讨治水问题。
“众大人,皇上派遣老朽前来开封督办治黄,但老朽久在京都对此了解甚少,各位官员都在本地在职多年,应出谋划策,共商治水之策,以期退水安居,归田于民,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早回故里,我等也无愧于圣上的恩典。”
“王大人,先别说治水救民,我等先想想自救措施吧!”开封府伊奎庆率先开口说,“开封已是一座水城,外围积水浸没多深,万一围墙被冲倒,大水一涌而进,自己都救不了,何以救民于水火?”
“奎庆大人言之有理,我们先考虑如何撤出开封,寻找安全所在,然后再想法疏导洪水。”
“这样也不好。身为朝廷命官,不能先为个人安危着想,也应为广大灾民考虑,‘先天下之忧而忧’嘛!”
“干脆放弃开封,将百姓迁至洛阳,另立府伊如何?”
“洪水如此之大,水势这样凶猛,如何能堵住缺口?不如让黄水自行横流,待严冬之际,河水结冰,再设法补填缺口,岂不更节省人力、物力?”
王鼎对众人的议论很失望,但他没有说一句斥责的话语。沉默许久,才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一下众人说道:“老朽已向皇上上一份奏折,恩请皇上调派一人前来协助老朽治理黄河,具体治黄措施待那人到来再作议定!”
王鼎话音刚落,下面就有人小声说道:“就是大禹再生,这黄水也无法根治!”
“听王大人的口气,似乎对那人挺有信心。”
“到底那人怎样?就怕见了咱开封的大水也不愿来呢!”
王鼎听不下众人的议论,独自起身离去。心却像这开封城外翻滚的浪花,我领衔保奏皇上都不恩准,这次上书,皇上真的能够答应吗?万一圣上仍不准怎么办呢?并不是我王鼎讲私情为朋友开罪,他是无辜的,这里的百姓需要他,朝廷也需要他,而如今如果这老友不能到来,何人能治好这滔滔洪水?我王鼎有何能力救民于水火?为臣不能为君排忧解难,为人不能给朋友以危难相助,我王鼎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他想到了死,以死上谏皇上,让皇上觉醒,用死来尽忠圣上,报答皇上的恩典,也以死回答友人的知遇之情。
紫禁城养心殿。
道光一个人独坐在御案前,面对王鼎的奏折,心却像这窗外的雨夜。近处,阴雨沙沙;远处,沉闷的雷声在滚动着,不时有犀利的闪电撕裂这沉沉的暗夜。
道光来回踱着,小太监躲在里房,见皇上忧心忡忡的样子,也不敢上前说话。道光清瘦的身影在长明烛光的辉映下,显得更加孤独和寂寞。
他再一次坐在御案前审视着王鼎的奏折:
“陛下万岁!万万岁!臣王鼎离京赴开封督治黄水。由于夏雨连绵,黄河暴涨,祥符决堤近百丈,整个开封一片汪洋,如此洪水浸吞良田万顷,受灾饥民数以万计。臣才疏智浅,无力治黄救民,敬请我主明察,治臣不治之罪,臣无憾也!但臣保举一人,定有治黄良策,此人乃是行于充军之旅的林则徐。抛弃林则徐东南禁烟的功与过,念及昔日治黄之绩,林则徐犹有可取矣。臣思量再三,现开封洪水,满朝文武,非林则徐不可也!圣上不为林则徐考虑,应以开封水深火热之百姓着想,敬准臣奏,火速调派林则徐到开封协助臣治理黄河,将功补罪,若黄水不退,决口不堵,圣上再降罪也不迟,恳请皇上恩典。臣王鼎叩谢圣上万岁!万万岁!”
道光清楚林则徐治黄方面的政绩与能力,他明白林则徐是可用的。第一次出京私访初遇林则徐时就委以治黄重责,他不负圣望,将黄河治理得多年平安,开封一地也风调雨顺。而调离林则徐后不几年,黄河又一年年泛滥。他本打算将林则徐从湖广调任开封,但东南沿海却急需他去。可是林则徐的禁烟却禁出国祸,治他的罪是为了削平这外难,也是为己寻找替罪羊。但王鼎不识时务,一而再,再而三为林则徐求情,朕岂能饶恕?否则那皇上一言九鼎的威信何在?君王的面颜何在?可这一次不同了,黄河在呼喊林则徐,开封的百姓急需林则徐,这滔滔洪水和这绵绵阴雨都似乎在呼唤林则徐。难道这是天意?果真如此,朕虽为一国之君,岂敢逆天理而行?
道光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谕旨一封,准备派人疾驰,星夜追赶西行的林则徐。
道光放下手中的笔,心却没有放下。抬头看看眼前这一堆战事失利的告急文书,道光在风雨中感到一阵心悸,大清的江山似乎也在这电闪雷鸣中摇曳。“靖逆”将军不能靖逆,“扬威”将军无法扬威,洋人的枪炮像这黑夜中的雷声,敲击着道光的心。他恨透了洋人,也恨透了林则徐,是林则徐引狼入室,但这真是林则徐的错吗?不禁烟呢?烟是一定要禁的,但林则徐惹怒了洋人。充军是理所当然,如今调回开封戴罪立功也是理所当然。这一点,道光想通了,心气也平和了许多。但东南沿海的战势为何一败再败,他始终想不通。长龄死了,武隆阿死了,如果他们不死呢?是否也同平叛张格尔一样九战九捷,八百里红旗告捷,而现在却不能再有武门受俘的荣耀与辉煌。那也许是终生的最大乐事。每当想到午门受俘,道光都掩饰不住内心的快乐。而现在,想起此事也笑不起来,这节节惨败的战局,早已将昔日的辉煌扫**殆尽。道光只想哭,却又哭不出眼泪,泪早已哭给了母后、额娘和父皇,更有那想起来就心痛的全皇后。
母后及朝中诸臣已多次催他立后了,但他一直没有再立皇后的心思。在他心目中,全皇后已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位皇后,曾经的誓言和今日的思念,都把他的心随同她一起埋葬。他觉得,重新立后是对孝全皇后的伤害。也是对他自己的伤害,更是对皇儿奕伫的伤害,况且,这三宫大院众多妃嫔宫女中,谁又有资格为皇后、为天下之母呢?
开封,汪洋中飘浮的小船终于在洪水中成为一块水中孤岛,终于保住了,百姓也找到能够安身的家。
水退了,千顷波涛又成为良田。逃之复返的百姓群聚来到祥符缺口,顶着袅袅香烟向那消瘦的身影跪拜。王鼎露出欣慰的笑容,尽管笑容是疲倦的,也是沾满沧桑尘埃和浑浊水珠的,但这毕竟是笑容。他冲着忙碌不休的林则徐笑笑,招呼说:“少穆兄,百姓拿你当神一样焚香祝拜呢!”
“这哪是感激我,分明是感激圣上,感激王兄。”
林则徐嘴角虽挂着笑意,心却是灰色的,这是戴罪立功。他日夜操劳在堤坝上,忘我地工作,很少讲话,只有不停劳作和沉默。他在压抑心头的哀伤,他想以忙为乐,用劳动去折磨疲劳的心,只有在忙碌中,他才能不想自己。有时,他想到死,用生命来献身这堤坝,向圣上表明心迹,在这黄河堤坝上劳累而躺下,永久地躺下,用行动为事业划一个符号。可他太坚强了,并没有倒下,相反,却同祥符缺口的大坝一样,站起来了。
黄河不再是瞎眼的巨蟒,它有了自己的道路,黄河已不是脱缰的野马,缰绳被牢牢握住。黄河,发怒的黄河安静了,像个酒醉后不再四处乱跑只能安静睡觉的醉人。
祥符堵口也竣工了。整个开封府如同过新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不欢笑,焚香放炮。盛大的庆功宴会在开封府衙门大厅举行,王鼎差人几次来喊林则徐入席,他不愿去,他只想静静地躺下好好睡一觉。几个月了,他没有睡个安稳觉,不!也许好多年了,他都没有睡个舒心觉。
林则徐静静躺在硬板**,想着心事。河治好了,皇上会放过我吗?自古君主都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鸟雀尽,良弓藏。当今皇上如何呢?林则徐隐隐觉出自己的命运,他不想往下想,用心对待皇上,用心对待百姓,问心无愧就是了。
林则徐刚要入睡,王鼎推开房门。
“少穆兄,庆功之宴已摆好,就等你老兄了。”
“王大人,我是罪人,不宜坐在这庆功宴上。”
“少穆兄这可就不对了。是功是过自有后人评定。这里你就是第一功臣,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不入席,他们都不愿意入席,众命难违,少穆兄,走吧!否则,我可就生气了。”
林则徐无奈,只得找了个角落要坐下。
“林兄,你可不能坐那位,这才是你的位呢!”王鼎将林则徐拉起推在首位上。
“王兄,林某是朝廷罪人,哪能坐在首位?皇上知道是要怪罪的。”
“你是第一功臣,没有你老兄,怎会有开封城上上下下的官民?功不可没,皇上知道也会赦免你的!”
林则徐没有说话,仅摇摇头,微叹一口气。王鼎理解林则徐的心,他已把林则徐的治河功绩呈给皇上,希望皇上能赦免林则徐的罪责。但当今皇上是个优柔寡断、有时又让人猜不透的人,王鼎只能在心中祷告,他也无法猜测道光的心思。为了安慰林则徐,王鼎脱下皇上赐给他的黄马褂说:“林兄,你的功劳最大,皇上这黄马褂一定要给你穿上!”王鼎边为林则徐身上披衣褂边开口说。
“王兄,你的心意我领了。这是圣上赏赐的,罪人哪有资格沾染,请你快穿上!否则,林某的罪又要再加一等。”
“既然如此,那我就收起这衣服。林兄,你可要多喝几杯,开怀畅饮,一醉方休,为我们的胜利而干杯!”
“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倒想一醉不起呢!好吧,让我们干杯!”
开封府的官员举杯畅饮,林则徐虽想好好喝一场,醉他十天八天,但理智告诉他,不能醉,他对未来仍抱有希望和幻想。
“来,大家干杯!”有人站起。
“好,干,干!”
正当众人猜拳行令,畅饮之际,一声高呼惊动所有在座之人。
“圣旨——到!”
众人急忙放下手中的杯筷,离席而跪接圣旨。一个公鸭嗓子的人念道:“林则徐于大坝合拢后,着仍往边疆。钦此。”
林则徐只是稍一愣神,他似乎早有所料,一点儿也不惊奇,反而心平气和地去安慰别人。
王鼎一阵眩晕,他有点悲愤,大袖一甩,一句话也没说,愤而离席,庆功宴也不欢而散。
王鼎失望了,他回到住地写了奏折一封送往京城,力陈林则徐治河功绩,希望皇上能论功行赏,重新起用,至少也应将功折罪,赦免流放。
奏折如泥牛入水,石沉大海。道光无动于衷,没有改变主意。
王鼎只得与林则徐洒泪而别,“执手相看泪眼,更无语凝噎”。
“林兄,再饮一杯,你我今日一别,不知何日相会,‘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王兄,不必悲伤,应多珍重,路正长,把悲伤放在心底,‘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林兄,弟一生放达豪情,得罪朝中诸多官员,王鼎不求朋友多少,有你少穆兄一人足矣!”
“王兄,林某能推迟到今天已是万幸,何敢索取什么?林某感谢你的知遇之感。天下得一知己足矣,林某又有何求呢?”
林则徐说着强压心中的悲痛,提笔赋诗一首安慰痛苦的友人,也表明自己的心迹抱负。
幸瞻巨手挽银河,
休为羁臣怅荷戈。
精卫原知填海误,
蚊蝱早愧负山多。
西行有梦随丹漆,
东望何人问斧柯。
塞马未堪论得失,
相公且莫涕滂沱。
王鼎带兵回到北京,家还没进,就抱病入朝叩见皇上。
“陛下万岁!万万岁!臣有本奏!”
“王爱卿不必多礼,你治黄有功,朕决定加封你——”
“谢皇上,不必了!治黄成功并非臣的功绩,而是林则徐的功绩!皇上应给林则徐将功折罪。”
“王爱卿,不必多言,朕自有处置。林则徐治黄有功,将功补过,但他的功无法弥补其祸,发配充军已是朕给其封赏了。”
“陛下,我皇不给林则徐行赏,也应赦免于内或放之回乡也可,为何对有功之人治罪如此之重?国家正处于战乱纷呈之际,急需人才,请皇上收回谕旨,赦免林则徐。”
“国家何以战乱,如果不是林则徐做事不得法,如何会得罪洋人,导致今天的战乱纷呈?”
皇上尚没发话,穆彰阿就跪着同王鼎争辩起来。王鼎见是穆彰阿发话,心中十分鄙视,开口就极为反感地说:“穆彰阿,你包庇子嗣,嫉贤妒能,欺君误国,还在此一派胡言。作为臣子,不思为国为民尽心尽力,却整日欺下媚上,诬陷忠良。如此卑鄙无耻,与秦桧、严嵩有何两样,还不滚开,免得玷污我唇舌!”
王鼎慷慨陈词,历述林则徐功绩,又痛恨穆彰阿如此卑鄙小人落井下石。此言一出,更是怒发冲冠,大骂穆彰阿祸国殃民。
穆彰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王鼎一顿羞辱,也恼羞成怒,却又不好发作,只好阴阳怪气地嘲讽王鼎:“皇上旨意,岂容你随意篡改?林则徐罪有应得,难道王中堂意欲给他开脱罪状吗?皇上不杀林则徐已是网开一面,如果王中堂仍不识好歹,将有愧圣上龙恩。”
道光坐在龙墩上,听王鼎与穆彰阿争执,过了一会儿,才微微一笑:“王爱卿,你醉了!”
王鼎一听皇上如此说话,十分气恼,又无可奈何,正色道:“皇上,臣滴酒未沾怎么会醉呢?望皇上忠奸分明,赦免林则徐!”
道光唯恐王鼎再讲下去,有损自己的龙威,脸一板,喊道:“大内侍卫何在?”
“臣在!”
“王中堂醉了,在朝廷上醉言醉语,你等把他火速送回府中休息。”
“遵命!”
“皇上,臣没醉,臣没醉!”
无论王鼎如何呼喊,申辩,没有一个回答,就这样,王鼎被大内侍卫强行扶送回府。
王鼎回到家中,义愤填膺,余怒未息,越想越气愤。如今皇上因东南局势战败,将火气和怨愤发泄在林则徐身上,做臣子的不能为皇上解忧,做朋友又不能为朋友解难。皇上昏庸、不察忠奸、让奸人当道、忠良受害,我又活之何益?不如以死谏皇上,望用臣的死来唤醒昏庸的皇上和日益麻木的臣子。
这天晚上,王鼎把儿子王沆叫到身边:“沆儿,你如今已是翰林院编修,在朝为官应忠奸分明,不可投机钻营,趋炎附势,委曲求全。”
“父亲,这话你不知给孩儿讲过多少遍了,孩儿记住就是。况且,孩儿的为人,父亲你又是知道的。”
“孩儿,你能记住父亲的话,父亲也就满足了,孟子曰:‘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我辈读书人应以此为鉴。”
“父亲,孩儿觉得你今天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有话你就直说,孩儿一定为你排忧解难!”
“孩儿,你记住父亲的话,今后做个正正派派的男子汉,父亲就知足了,何求太多呢?今后这官能做则做,不能做就回咱陕西蒲城老家做一个普通百姓,自食其力也未尝不可!”
“父亲,如今国家已乱,你不见东南战败,丧权辱国的条约已订,内地各路叛匪作乱与百姓起义不断,天下将衰。父亲你为官多年,却如此清贫,孩儿不求在朝为官大富大贵,只想守在父亲身边,早晚照料就心满意足了。如果父亲觉得在朝为官心瘁,也像龚自珍叔叔那样,早早辞官隐退,安度晚年也好。何必在此与那些奸人争风夺势,到头来,落得个林则徐叔叔的下场!”
“沆儿,你别说了。‘读得圣贤书,交于帝王家’,父亲无法再做陶渊明那样的闲情雅士了,只好把这把老骨头拼出去,尽忠于皇上,无愧于皇上的恩典罢了。”
“父亲,你要保重身体,自开封回来就身体欠佳,你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经不得这样操劳。”
“沆儿,你回去休息吧,父亲还能照顾自己。”
“好吧,孩儿走了。父亲,你也早早休息。”
第二天早晨,老家人王安早早起来打扫庭院,不见老爷起床,觉得不对劲。老爷一向早晨起得很早,今天太阳已是老高,还不见老爷起床,急忙去书房喊。轻轻一推门,吓得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来人哪,老爷悬梁自尽了!”
全家闻声赶来,见王鼎悬梁自尽已多时,尸体已僵硬。这是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五月初一日的早晨。
王沆听到父亲自尽的噩耗,悲痛欲绝,回想起昨晚父亲的话语和神色,王沆觉得自己因一时粗心而遗恨终生,更是痛哭不止,也不仔细考虑父亲为何自尽。
恰在这时,军机章京陈孚恩赶到王府,听说王鼎自尽,便安慰王沆几句:“沆贤弟,此时不是伤心时候,应设法为王大人料理后事。检查一下,王伯伯留下什么遗言没有?”
经陈孚恩这么一提醒,王沆这才止住哭泣,搜检父亲尸体,找到一份上奏道光皇上的遗疏。这事非同小可,按大清律例,大臣自缢,必须先奉报皇上,派人验视之后,家人才能移动尸体。王鼎家人正准备上报道光皇上,陈孚恩一把拉住王沆说:“王兄,王伯伯遗疏是否是弹劾穆彰阿卖国、建议重新起用林则徐的事?”
“正是此内容,陈兄有何考虑?”
“皇上正为议和之事发怒,不愿听人谈起林则徐一事。你如果据实奏报,触怒皇上,恐怕尊公就得不到恤典了。王大人一生贫寒,皇上再不给恤典,今后你家如何在京中做事?”
王沆经陈孚恩如此一说,沉默不语。陈孚恩见自己的话见效,又进一步说道:“皇上不给恤典是小事,也会牵连到王兄身上。你这翰林院编修要做不成了,将来如何再入仕途?”
“那如何操办此事?”
“你如果还想走仕途,就不能如实陈奏,更不能呈递这道遗书。以暴疾呈奏。”
陈孚恩连哄加骗,终于吓住王沆,一切事听候陈孚恩安排。就这样,陈孚恩改写了遗书,以暴疾奏给皇上。
道光得知王鼎暴疾而亡的消息,并没深究,下谕旨晋赠王鼎为太保衔,溢文恪,入祀贤良祠了事。
这陈孚恩原是穆彰阿亲信,为人机警狡黠。早朝时不见王鼎上朝,知道事情不妙,急忙散朝驾马赶到王府,帮助穆彰阿做了手脚。事后将王鼎的遗疏转交给穆彰阿,由此得到了加倍宠信,五年后,竟然无功而升为军机大臣。
王沆却因未能继承父亲遗志,遭到亲朋鄙弃。他自己也后悔莫及,愧对父亲在天之灵,后辞官不做,回到陕西老家,终身不再出仕。
王鼎死时,林则徐正在发配的途中,得到消息,悲愤不已。他迎着大漠的落日,踟蹰而行,虽走向伊犁的充军之路,心却飞回北京,思念故土,思念友人,思念朝廷,不禁老泪潸然而下。面对夕阳残照,悲愤地歌吟诗一首《哭故相王文恪公》。
廿载枢机赞画深,
独悲时事涕难禁。
艰屯谁是舟同济,
献替其如突不黔。
卫史遗言成永憾,
晋卿祈死岂初心?
黄扉闻道犹虚席,
一鉴云亡末易任。
长歌当哭,泪沿着那一行浅浅的脚印洒向大漠深处。
此时此刻,身在紫禁城的道光帝,心情并不比远行在荒漠戈壁中的林则徐好受多少。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道光在御案前时而静坐沉思,时而蹙眉苦想,面对《南京条约》文本,他感受到了奇耻大辱。自己愧对列祖列宗,更愧对先皇。他想一个人跑到太庙里痛哭一场,又担心王公大臣的耻笑,他感到这是父皇在冥冥之中向他报复。在内心深处,道光已无数次祈祷,希望父皇原谅他的过错,希望父皇能在天宫保佑他重振大清江山。
“皇上,请用御膳!”太监已来喊了三次,但看到皇上一筹莫展的神情,太监不忍惊动皇上,但又不能不祈求皇上用膳。
“朕不饿,你们休息吧,让朕安静一会儿。”
小太监无奈,只好含泪悄悄离开。
道光重新坐下,又将《南京条约》的内容逐条仔细阅读一遍,反复思考,还是难以下笔签署。开放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为通商口岸,这一款虽然有伤国威,但还可勉强同意。广州既已同意通商,多开放几地也还可以,况且这些地方都是东南沿海,只要严控其商品入内地,影响尚可消除。
道光思考一会儿,勉强同意这一条款。勒索赔款二千一百万两白银,这纯属敲诈,道光十分生气。来我大清领土上践踏抢掠,反要大清向其赔偿损失,真是岂有此理!
最不能容忍的是这一条款:割让香港岛。祖宗之土岂能轻易割让,拱手让人!道光一看到这一条款就气得大骂耆英和伊里布:“一群混蛋,糊涂虫!这是我大清帝国的奇耻大辱!”
道光一把将《南京条约》抓在手中,准备撕碎,两手都捏在纸上,但又无可奈何地扔在桌上。他站了起来,独自一人倒背着两手,在殿阶上踱来踱去。
夜凉如水,薄云遮天,他仰头望着幽暗的天宇,说不出的辛酸与伤感。回顾登基的二十多年,曾经是那样豪情壮志,踌躇满志,自信兢兢业业,定能永保大清基业。却不料,闹出割地赔款的奇耻大辱,怎么能不痛心疾首?
想当年,午门受俘,那是何等威风,何等辉煌,何等骄傲。眼下却要被洋人贬得称臣降服而订立城下之盟,如何能咽下这口窝囊气?赔款尚是小事,多节省开支就是了,丢失祖宗用汗水、鲜血和生命夺得的土地可是大事,自己的脸面将放在何处?九泉之下如何见列祖列宗?香港虽是弹丸之地,在我天朝大国的版图上算不得什么,但它却是我大清帝国的领土。今日同意割这一地,将来就有可能割让更多的土地,这个先例可不能开,暂且借用或租赁尚可考虑。
道光思前想后,实在不愿画押签约。但又有何解救良策呢?威勇公长龄倒是将才,可以兵到敌退,但已死去多年了。为何我大清的诸多文臣武将都是一群饭桶呢?奕山、耆英、杨芳、伊里布、牛鉴都是蠢猪!陈化成、葛云飞、关天培都是勇烈之士,可歌可泣,应当重赏,都为朝廷殉国战场,如果官兵都能像他们这样,我大清王朝何至于丧权辱国到今天这地步!朕也不必为此难眠反侧!
这字到底签是不签?道光仍下不了决心。如果朕不签字,举大清倾国之兵与洋人奋力一拼,能否最终取胜?当然,取胜那是再好不过,万一失败,洋人攻陷北京,朕将向何处去?
不知何时,道光迷迷糊糊入睡了。朦胧中,仿佛听到殿外苍凉的夜空中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呼喊:林则徐!林则徐!林则徐!
道光从睡梦中惊醒,这是王鼎的声音。王鼎不是死去了吗?怎么会来到宫中呼喊林则徐的名字?莫非王鼎是以死纳谏于朕,让朕重用林则徐?道光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上披一件龙凤霞裳,这是贴身太监在皇上在御案前入睡时悄悄披上的。
道光又回忆一下梦中听到的呼喊声,他感到林则徐是可以任用的。现在,他从心里感觉过来,这战争并不仅仅是林则徐禁烟得罪洋人,洋人是想多掠夺些财物,贩卖大烟仅是掠夺财富的一种手段,不同意输入大烟,他们利益受损,当然要用枪炮抢掠。
忽然,击更之声响起,已是五鼓时分。道光万般无奈情况下,猛一顿足,转身提起朱笔草草书写一纸,内有“着俱照所议办理”字样,封缄牢固,交给不知何时又站在道光旁边的贴身太监,不无忧伤地说:“将此交给穆彰阿。”贴身内侍悄悄揣上谕旨去找穆彰阿。
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1842年8月19日)上午十一时。耆英、伊里布、牛鉴登上英军“皋华丽”号战舰与英方代表璞鼎查在应天下关江面上签订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不平等条约——《南京条约》,又称“江宁条约”。
道光初衷是禁绝害国害民的鸦片烟毒,做一件名垂青史的伟业。经过两年战争,而一败涂地,天朝大国蒙受耻辱,道光成了千古罪人。
一夜积雪,整个北京城变成一个银白的世界。
道光帝披着狐皮大氅,独自站在御花园的雪地里,想呼吸一下这雪后的新鲜空气,也散散这一年多来淤积在心头的郁闷。还没走几步,道光就不住咳嗽,贴身太监急忙闻声跑来给他捶捶肩背。
并不仅仅是岁月不饶人,这半年多的种种不快之事已把道光折磨得疲惫不堪,仿佛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已经不起风霜,走几步就喘几口,不住咳嗽。
不知何时,四皇子奕伫来到父皇身边,关切地问:“父皇,你要注意身体,外面天寒,你回殿休息吧。路滑,让皇儿搀扶你走!”
“皇儿,父皇老了,不中用了,你和六阿哥要处理好兄弟关系,也尽量帮助父皇多处理点政务,父皇精力不济呀。”
奕伫闻听父皇这伤感的话语,满含泪水地说道:“父皇龙体健康,精力充沛。父皇不必过于忧虑而影响健康。”
“皇儿,父皇愧对祖宗,让大清江山蒙辱,父皇心中惭愧!”道光还没说完就不住地咳嗽起来。
“父皇,我扶你回宫,回头再唤御医。”
“好吧,父皇也站累了。儿真孝,六阿哥能抵上你这么孝敬该多好!”
“父皇,六阿哥同我一样孝敬父皇和祖母太后。”
道光在奕伫的搀扶下边往回走边谈,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足迹。
道光在奕伫的搀扶下回到养心殿,刚刚坐下,奕伫正准备去请御医。这时,值班太监来报,说军机大臣穆彰阿求见。奕伫一直讨厌穆彰阿两面三刀、奴颜婢膝的嘴脸,急忙对父皇说道:“父皇,你已有疾,需要静养,就别见穆相国了。”
道光停了下说:“还是让他进来吧,可能穆彰阿有事奏给父皇。”
奕伫没有再说什么,等了一会儿才说道:“父皇,皇儿给你去请御医。”
“好吧!”
奕伫刚走,穆彰阿就入殿叩见道光帝。
“陛下万岁!万万岁!臣有要事回奏皇上。”
“唔!要事!”皇上一惊,这一年多来,道光一听要事就发慌,在他心中要事总是和不幸的事联系在一起。
“什么要事,快说!”
“这有两江总督耆英和广州将军伊里布以及闽浙总督怡良送来的紧急奏折,特请圣上过目!”
“什么事,你说一说,朕就不看了。”道光说着,又咳嗽几声。
“耆英、伊里布、怡良等人奏报,台湾总兵达洪阿、兵备道姚莹把英国难民当作俘虏,冒功捏奏,滥行杀戮,已遭到英国代表璞查鼎的控告。如果我大清政府不将他们革职查办,抄检这两人的财产交给死亡英人的家属,他们准备再次发动战争。”
道光一听,吓懵了,如果英人再次发动战争,后果不堪设想。继而又冷静地问道:“情况是否属实?是否是英人无理取闹想抢占我台湾?”
“皇上,据怡良奏报,情况属实,这事应该怎么办?”
“洋人杀我大清臣民无数,我台湾军兵斩杀他们几人就如此无理索赔,岂不欺人太甚!这事进一步查明真相后再作处理!”
“皇上三思。鸦片战争打败,我大清民困财乏,将弱兵疲,不能庇护达洪阿和姚莹而使和谈破裂,不如先将达洪阿、姚莹两人拘拿到京交刑部审办,再作对策也不迟。”
道光沉吟片刻,又问道:“伊里布和怡良是什么意见?”
“伊里布证实台湾被俘英人确定船上无炮,军兵手中没有枪械,英军被俘,纯属无辜,应将达洪阿和姚莹押解到京师讯问。怡良也说台湾一孤岛难以防守,无法抵挡英军大队船只,不如满足英人要求,抓捕达洪阿和姚莹,以牺牲小的利益而保全大清朝国家利益。”
道光不语,穆彰阿又试探地说:“皇上请想:沿海各地,这么多清军都抵挡不住英军炮舰,而一台湾孤岛却乱捕捉如许俘虏,显然英人是民船而非军船,否则……”
“否则什么!”道光不悦地说,“难道我大清官军一次也不能打败洋人吗?”
穆彰阿一见皇上动怒,讨好地说:“臣并不是此意,臣是说台湾也可能误杀英国居民。”
道光咳嗽几声,便沉默不语。清瘦的脸上,一道道皱纹显得更加憔悴和蜡黄,精神也显然不如以前,坐着坐着就打起盹来。
穆彰阿见皇上打盹,又不能喊醒皇上,便咳嗽一下,皇上这才睁开眼,看了看穆彰阿。穆彰阿急忙说道:“皇上,这事要么先回绝英人,下令两江总督耆英和闽浙总督怡良,再作好迎战准备。”
“这不可!先把达洪阿和姚莹抓回来再说吧!”
“臣遵旨!”
穆彰阿达到目的,这才施礼退出。
道光待穆彰阿走后,才回想起鸦片战争时的事:中英东南沿海交战期间,几乎每天收到的奏报都是大清官军战败的事。唯独这交战第二年八月某日接到台湾鸡笼送来的奏折是报捷文书。姚莹率军击沉英军“纳尔布达”号船只,活捉英军一百多人,击毙英军二十四人,还缴获大炮十门,有关台湾地形图五十一幅。由于胜利的战事极少,所以道光皇上记忆犹新。
道光也记起当时高兴的心情,并赏台湾总兵达洪阿双眼花翎,赏台湾兵备道姚莹花翎。难道这其中有诈,达洪阿、姚莹以假报功,想欺骗朕不成?
这时,皇四子奕伫带着御医进来,诊断完毕,御医便回去开药制药。
道光见奕伫如此孝顺,心中十分安慰,有心栽培奕伫说:“儿,整个鸦片战争,我大清真正取胜的战役有几个?”
“回父皇,儿臣只记得台湾几次战斗尚可。这不是父皇你曾讲给孩儿听的吗?一次是鸡笼大捷,另一次是大安港大捷。父皇对台湾总兵达洪阿很是赞赏,封他太子太保衔,姚莹也被父皇晋升为二品顶戴。”
“皇儿记性尚好,我大清官兵若能都像这二人所为,朕何以受赔款割地之辱?”
道光似有所叹,过一会儿又说道:“现在却有人说这两人是弄虚作假,杀害的是英国商民,以虚而报功,朕也不知此事是否确实?已派人去羁押达洪阿和姚莹两人。”
“父皇,这事也不必操之过急,先抓来也好,如果是事实就查办他们,如果是有人陷害,再重新起用两人并严惩陷害之人。”
“对,皇儿考虑问题比过去成熟多了,朕也放心了,有些事也可让你去做了。”
“谢父皇夸赞儿臣!”
道光正和奕伫一同谈话,不多久,太监呈上剂药,奕伫服侍皇上用药。
鸡笼台湾府衙门客厅,闽浙总督怡良和台湾知府熊一本正争执不休。
“总督大人,皇上不庇护达洪阿和姚莹,身为父母官,说句公道话总是可以的吧?”
“一本,你要明白我的难处!洋人追逼甚紧,此事不可拖延,惹恼英国人,皇上都担当不起,更何况你我?”
“大人,这事卑职清楚,达洪阿和姚莹是卑职部下,他们只是抵御英军入侵,的确没有滥杀英国商民。这只是英方一面之词,如果拘捕这两人,卑职心中有愧,有何面目见台湾父老居民?”
“达洪阿和姚莹的事是小事,台湾居民的情绪也无关紧要,洋人的逼问追查是大事。万一再惹起两国交兵,因小而失大,你熊一本的命运是可想而知的,像林则徐这样的人都被充军发配,何况一个小小知府?”
“他们两人分明是无辜的,难道非要去陷害诬陷他们不可,这岂不是秦桧陷害岳飞时所采用的‘莫须有’罪名!”
“熊一本,你好大的胆子,敢辱骂本帅为秦桧!而你知情不报,纵容属下滥杀无辜,事后又拒抗圣命,该当何罪!”
怡良见熊一本竟敢顶撞自己,甚至出言相辱,恼羞成怒,拍案大发雷霆。恰在这时,台湾总兵达洪阿、兵备道姚莹来到衙门大厅。
怡良闻报心中暗喜,他唯恐台湾知府熊一本放走这两人,或这两人闻讯潜逃他乡,让他无法向穆彰阿、耆英等人交代。想不到,竟有送上门的生意!急忙让熊一本宣这两人进来。
其实,达洪阿和姚莹早就接到熊一本的通知,说闽浙总督怡良带兵前来捉拿他们,并让他们暂且躲避一下,不可来鸡笼相见。熊一本再三叮嘱他们,万万不可出面,先躲过这风头,等事情平息后再说。
熊一本一听达洪阿和姚莹亲自找上门,心中一愣,想掩饰已来不及,只好传他们进来。
“达洪阿和姚莹参见总督大人和知府大人!”
“免礼!”怡良表面平静,心中暗喜地说。
“谢总督大人!”
“你两位可知本官来此有何事?”
“属下不知!”
“本官就直说了。鸦片战争期间,你两人在鸡笼、大安港等地拘捕英国商民、滥杀英人。而现在,英国代表璞鼎查已将你二人控告,皇上特命本官前来捉拿你两人。但考虑到你们是本官属下,又知你们一向坦诚正直、敢于知错改错。故此,本官不想将此事搞僵,特请你二人随本官走一趟,到京中一行,由皇上定夺,我想二位不会抗旨吧?”
怡良也怕这两人反目,把事情弄僵。自己在台湾虽为他们的上司,但未必能使二人俯首听令,所以话说得委婉客气。
“总督大人,你也相信英人的信口雌黄吗?”
“本官当然不信。但皇上相信此事,这才叫本官来此带二位入京,我想二位不会介意吧?”
“皇上相信?”达洪阿听后冷冷一笑。
“总督大人,这事再奏给皇上,把详情叙说一遍,由皇上定夺后,再另行解往京城吧!”熊一本极力阻拦怡良拘捕二人。
“如此往返,太耽搁时间,英人不会同意,皇上也会生气的。倒不如请二位先随本官入京面见皇上,你两人再另行申诉,如果真是遭诬陷,皇上自会给你们平冤昭雪,还可能加官晋爵。”
“谢总督大人为我二位考虑,去就去!”达洪阿朗声答道。
“熊大人不必考虑我等安全,我二人相信天理尚存。大丈夫能屈能伸,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去北京面见皇上老儿,看他给不给百姓一个公道!”姚莹有点气恼地说。
“姚老弟,不可无理!”达洪阿制止姚莹再讲下去,“我二人甘愿受缚,随总督大人入京面见圣上。”
“好,你二人果真铁血男儿,到皇上面前,本官一定多方设法为你们两人辩解!”
“不必了,我两人问心无愧,就是死也死得光明磊落。‘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你二位一路保重!”
“熊大人,你也保重!”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怡良押解着达洪阿和姚莹二人匆匆离开知府衙门,准备起航回福建再转行入京。
怡良等人还没到船,只见港口沿岸已聚数千台湾居民。许多人振臂高呼,有的大骂怡良崇洋媚外,有的为达洪阿、姚莹两人鸣冤,有的直嚷着要砸毁怡良的船只。怡良虽为一品大员,但在这等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哪敢说一句大话,只顾低头走路。
最后,愤怒的人群围住怡良等人,不准他们通行,一齐质问怡良,维护达洪阿、姚莹二人。
“为总兵大人鸣冤,砸死这吃里扒外的总督大人!”
“对!砸死这狗官,把总兵大人和姚备道救下来。”
“兄弟们,反了,我们一起反了!”
“先杀这狗官,再杀到北京找那皇帝老儿评理去!”
“杀狗官呀!打死怡良喽!”
人们七嘴八舌地喊叫着,越围越多。怡良后悔来台湾,但后悔来不及了,他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达洪阿和姚莹见百姓为自己不平愤怒,心中十分激动。但自己毕竟为朝廷命官,不能再惹是生非,让敌人快意,便主动上前说服围观的群众。怡良等人才得以解围,押解着这两人登船。
乾清宫御书房。
道光十分不安,近日来他收到许多奏折,一致为台湾总兵达洪阿和兵备道姚莹鸣不平。道光心里也十分矛盾,战争期间,各地清军惨败,唯台湾一地屡挫英军,自己也多次下谕旨嘉奖。而今又误听谗言将两人缉拿入京,闹腾得举国哗然、满城风雨。道光觉得心中有愧,想释两人,但穆彰阿多次提醒他要注意英方态度,不能因小失大。两江总督耆英多次上书要求为了大清国的利益,必须严惩二人。这实在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果真如此,谁还会在疆场上卖命效力?
道光正在矛盾之中,太监来报,翰林院编修何绍基求见。道光下令让他进来,礼毕坐定,何绍基试探着问:“皇上,台湾杀俘一案不可推延,适合早结,否则容易动摇民心和圣上的威望。”
“朕将此案交闽浙总督怡良处审,想不到怡良生病告假回福建了。”
“陛下,这是怡良托病告退,回避此案。”
“何卿,何以见得?”
“怡总督直辖台湾府,这两人的所作所为他再清楚不过。如此举国哗然,怡良怕众怒难犯,才告病回避。皇上,我大清一向是天朝大国,偶有所失,也不能惧洋人到此程度,对之唯命是从,否则,这大清何以托身世界,称雄东方?”
“朕也知这是洋人欺人太甚,达洪阿与姚莹两人冤屈。朕将这两人押解回京,明里是押回审判,暗里在保护他们。故此,朕将此案交刑部侍郎刘鸿翱审理。准备过了这一风头,一定加恩重赏这两人!”
“皇上英明,这两人确实可用,包括林则徐也可起用。鸦片战争以来,南起广东福建、北到江浙失地丧师者比比皆是。而台湾一府却能屡败凶恶之敌,这实我大清栋梁之材,望圣上果作决断。”
“朕虽老,心却不老。朕多想振兴大清雪洗前辱,但满朝大臣……”道光微微一叹,“朕悔不该不听王鼎之言。”
道光沉默了。
何绍基一阵心酸。一国之君,今天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是难能可贵的。和皇上一同沉默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皇上,应以龙体为重,我大清江山有重振之日!”
“但愿如此!”
道光抬起凹陷的双眼,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听一对小鸟鸣唱。
不几日,道光驳回穆彰阿、耆英等人对达洪阿、姚莹“重治其罪”的要求,下令加恩起用这两人,台湾冤案终于有所了结。道光在战败之后痛定思痛,没有跟着投降派的路子走下去,而是利用自己的皇权保护了有功的抗敌将领,这也是天良未泯。
道光想重振大清国威,雪洗国耻,这个愿望是好的,但他能够做到这些吗?
浸**着浓厚儒家文化的道光在奇耻大辱中挣扎,他并不想成为千古罪人,却不巧成为这历史悲剧的担当者。他百思不解。然而,一个叫奇汀的外国人却说中道光的病根:“像中国这样一个封建王朝是在孤芳自赏、愤世嫉俗、目空一切的幻想中养育而成的,他们把所有的文明、资源、勇气、艺术及军事上都远胜过自己的其他国度都当作劣等人对待,这在我们看来是多么反常。”
自然界的时令虽是初春,大清王朝的气数已是暮秋。在这伤春悲秋的自然与人文氛围中,一个自傲而又寡决的灵魂在风雨雷鸣中煎熬着,强撑着……
东北那条河拐了一个弯,仍在艰难地流着,诉说一个遥远的传说。
河北那片萧瑟的皇陵也在静静等待着,等待它理所当然的主人。
风潇潇,雨潇潇。在这风雨潇潇之夜,道光像他父皇一样惊叫着:“火!火!南天门起火!”
四皇儿奕伫还没反应过来,道光就在这“火”的呼叫声中走完了他不服而又无奈的生命历程。
就在道光呼唤“火!火”的时候,南中国金田村一个叫“火秀”的青年悄悄点燃了太平天国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