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肌丸不过壮阳补肾,怎么会使人发疯至狂呢?是否有人服过此药而发疯死去?”静妃听了太后这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怎么才能让太后相信全皇后在鱼里下的就是这药,孝慎成皇后也是服用这药发狂而死的呢?
没有不透风的墙,全皇后得知设筵鸩杀奕(左讠右斤)等皇子的事败露,也很害怕,想找一个替死鬼推脱责任。但庄亲王绵深向来办事果断,没容全皇后将指使之人处死,便率先一步抓住证人和施毒者。这一追查,便引出全皇后。
静妃得知全皇后设毒之事已经被查出,便趁机多方面活动,吹风点火,要将全皇后拉倒。她根据亲信探得的消息,先到太后那里提供质疑。
“母后,儿妃忽然想起一事,特来禀奏母后。”
“噢!想起何事?快快说来。”
“许多年前,皇上到民间私访,但不久,宫中发生一件大事,不知皇后是否记起?”
“皇上私访那年?”
“对!”
“母后年老多忘事,已记不清楚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别难为母后了!”
“皇上那年私访,出宫不久,宫中发生两起猝死之案,就是皇子奕诠和孝慎成皇后两人突然一前一后死去。”
“噢!不错。当时,我也觉得这两人死得太过突然,派人查处,结果不了了之。如今你重提这事,是何缘故?”
“由昨日翊坤宫全皇后设筵欲鸩杀诸皇子一事,儿妃回宫反复思考,将此事联想到多年前孝慎皇后与皇子奕诠之死,儿妃似乎觉得此中有某种联系,愈想愈觉得孝慎成皇后和奕诠之死大有文章。”
“唔,你且说与母后听听。”
“母后,您是否记得奕诠死时的情景?”
“奕诠死时?”皇太后努力回想着,“当时母后正在寿康宫听戏,忽然有人来报,说奕诠皇孙在筒子河落水溺死,待母后赶到,宫中大内侍卫已将尸首捞起,我只顾悲伤,哪曾细看。你发现了什么?”
“当时奴婢也是只感到伤心,不曾留心,现在细细想来方觉奕诠溺死是受人哄骗所致。”
“受骗?”皇太后一惊,“谁这么大胆,竟敢骗我皇孙!”
“老佛爷,还能有谁?”静妃说着,用手向翊坤宫方向指了指。
“你说是她?”
“不是她还有谁?”
“虽然全皇后昨日有毒害诸皇子的举动,但也不能推测说奕诠之死也与全皇后有关。”
“哟,老佛爷就是偏心,只许别人下毒,不许奴婢指责,况且我说的是有根有据,也不是胡言乱语,陷害他人。”
静妃又是撒娇,又是以理强争,皇太后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说道:“你且说说有啥根据?让母后听听,也好有个了断,决不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放过一个歹毒之人。”
“奕诠死后多日,奴婢私下曾听到翊坤宫的两个宫女闲谈,其中一个宫女这样说:大阿哥奕诠聪明伶俐又活泼好学,这么好的人儿,可惜好人不长寿。另一个宫女接道:就是嘛,大阿哥昨天还来咱翊坤宫里玩,咱全妃娘娘还和他逗笑,说他想来咱宫找小宫女柳儿陪他洗澡呢!想不到下午他果然到筒子河里洗澡。老佛爷,奴婢当时随便听听,也没多个心眼,如今想来,大阿哥到筒子河里洗澡一定是全皇后故意提醒的。而第一个发现大阿哥落水的大内侍卫陈祥事发后也回忆说,他在筒子河这边洗澡,刚想上岸,看到翊坤宫的小宫女柳儿从旁边过来,自己赤身**不好意思上岸,这才又向那边游了一会儿,无意间发现岸边有一堆衣服,仔细辨认,这不是大阿哥的吗?这一惊,急忙呼唤,不见人答应,忙喊人寻找,待打捞出大阿哥,早已死去。”
皇太后听静妃这么一说,许久没有说话,沉默半晌之后,这才问道:“这么说,大阿哥之死与那小宫女柳儿有关?”
“极有可能!”静妃立刻加以肯定。
“那么,这个小宫女柳儿在哪里?找人抓来审问一下!”
“不是这个宫女,奴婢还不会怀疑全皇后有谋害大阿哥之心呢!”
“怎么?”太后又是一惊。
“这小宫女柳儿后来就再也没人见到,奴婢曾问过翊坤宫的人,都说那年秋天病死了。”
“嗯!”皇太后点点头,似有所悟。
静妃见老佛爷不再说话,自己所说内容已引起老佛爷的思考,又向皇太后靠近一点说:“大阿哥去世后不久,那孝慎皇后也随之死去,当时大家都认为慎皇后是痛失大阿哥心志迷乱,发狂而死。现在看来,那时的看法完全是错误的。”
“难道也与全妃有关?”皇太后似有不满。
“奴婢可没这么说,有老佛爷给她撑腰,谁敢说全皇后一个‘不’字?”
皇太后见静妃这话软中带硬,也不可过于指责,就笑着说道:“在母后眼中,你们都是一样的,母后偏过哪个?又向过哪个?谁个有理,母后就向着谁!是不是这样?有话你尽管说嘛!”
“奴婢就直言不讳了!”
“但说无妨!”
“母后是否记得诸皇子昨天宴饮时,查出鱼中含毒,给那狗吃后的反应?”
“你是说那狗吃完带毒鱼后,狂叫乱咬,发疯狂癫而死?”
“就是这样!但老佛爷可记得当年孝慎皇后死前的症状?”
“她也是疯狂而死?”
“母后,这难道是巧合吗?”
“宗人府是否查明那鱼中放入何种毒品?”
“听宫中人说,宗人府庄亲王绵深将那鱼汤带回去请太医验定,查出这鱼中之药叫阿苏肌丸。”
“这阿苏肌丸是怎样的一种毒药?”皇太后好奇地发问。
“听说阿苏肌丸原是一种灵药,药性极热,人到害病的时候,只服一丸便可药到病除。那药丸只有绿豆一般大,朱砂色,药力极强,倘要吃两粒,人便发狂。”
皇太后越听越觉得有趣、离奇,禁不住问道:“那全皇后哪里能得到这种药呢?”
“这事奴婢不敢乱说,有伤我大清皇家的尊严。”
“哦,这么严重?”皇太后又是一愣,“尽管说来,母后赦你无罪就是了。即使有什么不雅,也是我们私自说说,又不公布于众,何必这么吞吞吐吐?”
“既然老佛爷想听,奴婢就直说了。”
“直说无妨!”
“听说睿亲王多尔衮喜好女色,府中养着许多妻妾,全靠这阿苏肌丸支撑身体。那时,多王爷在府内养了专人为他炼制这药丸。”
“有这回事?”皇太后觉得这事果然不雅,便随口说道,“这事可不能乱说!”
“不是太后赦奴婢无罪,奴婢死也不会说的!”
“那你从哪里听到的?”
“曾听御前太监常永贵说起这事!”
“这个老东西真该死,这事也能胡言乱语。皇上知道,早剥下他的狗皮!”
“这阿苏肌丸有壮阳作用,怎么会使人发疯至狂呢?是否有人服过此药而发疯死去?”
静妃一听皇太后这话,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说也不好,不说又怎能让太后相信全皇后在鱼中下的药是阿苏肌丸,孝慎成皇后也是饮用这阿苏肌丸发狂而死的呢?
“这,这……”
孝和皇太后见静妃刚才还滔滔不绝地讲解,现在却吞吞吐吐,想讲又不敢,心想,其中一定还有着什么隐秘之事。整天深居在寿康宫中,很少有人给她讲一些奇闻怪事听,听静妃这么一说,许多事都很有趣,不免动了心,便催促静妃说道:“刚才那多亲王的事都讲了,还有比那更不雅的事吗?随便说说,也让母后心中有个了断!”
“这事不同多亲王那事一样不雅,但关系到我大清朝宫廷内部之传闻,奴婢只是听人传说罢了。”
“什么传说?只管讲来!”
“曾听说当年雍正王爷曾用这阿苏肌丸给康熙皇爷的大阿哥吃了二粒,结果那大阿哥便发疯发痴而死去。”
皇太后一听这事牵扯到祖上的一些谣传,便生气地说道:“这等事你也相信!尽管康熙皇爷的大阿哥是发疯死去,但也未必是吃什么阿苏肌丸,以后不要再提起此事,有伤宫中礼规,皇上知道也会怪罪的!”
静妃一看太后生气,也不敢多言,只是跪下谢罪道:“奴婢知罪,以后再也不敢乱说了。”话虽这么说,心中却说:你明明想听,我说了,反而怪罪我,真是岂有此理!
皇太后见静妃知罪并下跪求饶,也趁此下台阶说:“起来吧!今后把住嘴就是了。至于你刚才谈到的大阿哥奕诠与孝慎成皇后之死是否与全皇后有关,这事已过多年,不可草率。待我先奏明皇上,再交宗人府庄亲王爷查处,然后作出决定。此事你先保密,以免打草惊蛇,一旦没了证据,将永无对证。”
“奴婢一切听从母后安排!”
宗人府执事庄亲王绵深多方查问,只能证实全皇后想用阿苏肌丸谋害六皇子奕(左讠右斤)和其他几位皇子。至于大阿哥奕诠和孝慎成皇后之死是否归罪于全皇后,只能是怀疑。当时的物证已不存在,人证也死的死、亡的亡。没有人证与物证,就无法定案。更何况,道光皇上又特别钟情于这位全皇后,对别人的话只是随便听听,不作深究,暗中包庇全皇后的过错。
静妃见皇上对这事明里口口声声说严查严惩,暗中却为全皇后开脱责任,加以包庇,还想保住全皇后的正宫之位,十分气恨,却也没有办法,只好到庄亲王绵深处说一些反话,以此激怒庄亲王多次找皇上评理,并以辞去宗人府执事之职相争。这以外,静妃不断到皇太后那里去吹风点火。但皇上不发话,太后又能怎样,这事也就慢慢搁了下来。
但事隔不久,宫中又发生了一件事,这才将全皇后逼近死路。
由于全皇后设筵鸩杀皇子一事,皇太后虽没有逼迫道光皇上惩处全皇后,但从内心对全皇后已另有看法,再也不像先前那样信任她了。与此同时,静妃经常在皇太后面前走动,又时常送给太后一两样小礼物或以银两接济一下寿康宫的开支。因为道光皇上一直提倡节俭,宫中也不例外,连母后寿康宫的开支也卡得紧紧的,致使太后赏赐宫人的礼物也大大不如以前,心中偶有不满。这静妃正是看准这一点,自己日常节省点,多资助一些给皇太后,逐渐取得皇太后的好感。更何况静妃有一口好嘴皮子,嘴甜、手快,更是哄得太后眉开眼笑。宫中许多事情,都是寿康宫与储秀宫相互一致,共同反对翊坤宫的全皇后。
这一天,皇太后的贴身宫女到翊坤宫取宫花,不巧在翊坤宫的花园里拣到一个布人,上面插满了针。宫女一看,悄悄将此布人带回寿康宫给太后看。太后撕开布人,见里面有一页纸,上面写着一人的生辰八字。仔细一看,太后气得双脚直跺,原来这生辰八字正是自己的年庚。
皇太后一问,知道是从翊坤宫捡到的,而太后的生辰八字,整个宫中只有全皇后知道。不是她还有谁?静妃闻知此事也对全皇后破口大骂:“母后,这准是那无情无义的全后做的。鸩杀皇子一事败露,而母后你又一直追查不休,让皇上处置她。但皇上不听老佛爷所言,一再包庇纵容这贱人,她一定气恼母后,咒你早死!这等狠毒之人再留在宫中,我等必死无疑!”
这次太后真恼了,再加上静妃火上加油,太后怒冲冲来到太和殿,勒令皇上处死全皇后。无论道光皇上怎样劝解,太后就是不听,太后最后拿出宫中礼制,逼迫道光做出决定。
“皇上,母后视你如同亲生之子,当年大行皇帝驾崩之际,母后放弃亲生之子惇亲王绵恺,而拥护你继承大统。到如今,母后年老体衰,本想靠你享几天清福,过几年清静日子,想不到那全皇后竟日夜咒盼母后早死,如果你再宽恕那贱人,母后这就去死!”
道光一听皇太后说出这番话,为难了,耐心解释道:“母后明察,皇儿终生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时刻铭记母后的关怀和爱戴,也日夜希望母后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怎敢惹母后生气?只是布人一事太过蹊跷,皇儿为了不冤枉好人,才这样暂且放下,待查明真相后,一定严惩!”
“哼!严惩,严惩!全后她设筵鸩杀诸皇子,而现在又欲置母后于死地。更何况,当年的大皇子奕诠与孝慎皇后之死莫不与她有关,看皇上还能包庇到哪一天?”
道光无话可说,好不容易才劝走盛怒的皇太后。
奕诠是大阿哥,如果这位皇子不是英年早逝,道光一定将皇位传继给他,无论是相貌、人品、才智,都不是四阿哥和六阿哥所能比拟的。儿子是父亲生命的延续,奕诠的才智才是我爱新觉罗家族的才智,也才是我大清江山的后继者。可惜那么早就仙逝了,这是否是全皇后所害,已不得而知,如果处于当时的心情,即使不是她所为,只要怀疑到她头上,也会处死她的。但现在不同了,人死不能复活,奕诠再好不能再生,应当顾念活人才对。况且全皇后生下四阿哥奕伫,虽不比大阿哥那么有雄才大略,但也宽厚、仁慈、忠孝,有礼义之风,也可聊以**。
将慎皇后与全皇后相比,慎皇后稳重有余但活泼不足。她端庄、清丽,能够作为朕的助手,出谋划策治理家邦,无愧于天下母仪之尊,这是全皇后所无法相比的。全皇后有她的优点:聪明、机灵、会体贴人,善解人意,人又长得美丽、丰润。是否是她用阿苏肌丸害死孝慎皇后,也查无对证。即使真是她所为,也仅是为了夺取皇后之位,无论谁当皇后都对朕一样体贴关心。她设鸩席毒害诸皇子是事实,但心里也只为毒害奕(左讠右斤)一人,如此做是为了给四阿哥奕伫登上大清宝座扫清障碍。谁不为自己的儿子着想?爱是自私的。难道静妃就没有想到要图谋四阿哥而帮助六阿哥争夺皇位继承权吗?只不过尚没表现出来,或没有机会罢了。将自心比人心,自己当年争夺皇位时,对瑞亲王与惇亲王不也有此心吗?对自己的先父皇都那样做,更何况是他人。
尽管母后在翊坤宫中发现带太后生辰八字的布人,上面写满咒语,但这并不能肯定是全皇后所为,是否有人在陷害她?对她栽赃,欲置她于死地呢?这事不能轻易下结论,一定要慎重行事!也许当年在处理慎皇后与大阿哥之死时太过草率了,冤就冤枉吧,但现在不能再马虎塞责了。
道光一个人在太和殿胡思乱想着。正在这时,有太监来报,说全皇后死了。道光心中一凉,晚了,一切都晚了。他急忙随御前太监马富昌匆匆向翊坤宫赶去。
龚自珍辞官了。张乐行、马宗禹等人派遣几名卫兵护送龚自珍及其家眷向江苏丹阳而去。
路遇一少年公子李鸿章,交谈融洽,引为知己。龚自珍和李鸿章坐在马车里,边走边谈,从文学谈到政治,从桐城派古文谈到司马迁《史记》,从东南沿海鸦片之毒谈到朝廷禁烟立场。这一老一少越谈越投机,少年书生钦佩老者学识渊博、见多识广,剖析事理明智通达、入木三分;老者暗叹少年聪明好学、不拘泥陈旧,敢于大胆创新,又有雄心壮志,谈吐文雅。两人均有相见恨晚之感。
不知不觉,他们到了分手的路口。
“龚先生,此去丹阳一路尚远。谨祝先生一路顺利,他日有机会,晚生李鸿章一定前往先生住处再次讨教,请予指点迷津。”
“李后生,你虽年幼,但学识非同一般少年可比,凭你现在的聪明才智,明年赴京会考定会金榜有名。”
“多谢龚先生指点。但晚生自认为才疏学浅时候未到,再潜心攻读几年方可入京与天下举子一争高低。”
“这样也好,千万别因他事荒疏学业。你我今日就此别过,望你早日有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说完,龚自珍和家人向东南丹阳行去。
龚自珍一行人到了应天府,距离丹阳已不太远,这多日行走,人困马乏,龚自珍决定在应天府住上几日,稍稍休息一下再去丹阳。同时,龚自珍也决定在应天府拜望一下几位旧友。
这天早晨,龚自珍来到两江总督府拜访好友魏源。
魏源正在客厅和一年轻书生谈话,忽听家人来报,说门外有人来访,魏源急忙出门来见。一见来人,又惊又喜。龚自珍也十分高兴,二人相互拜见之后才手拉着手走进客厅。
“璱人兄,给你介绍一位后生。”魏源指着站起来向龚自珍打躬的年轻人说,“这位后生是我的同乡,姓曾名国藩字伯涵。”
龚自珍也立刻打躬还礼,连忙说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伯涵,我也给你引荐一下,这就是我刚才给你提起的京都第一学士龚璱人龚自珍先生。有什么学习上的疑难问题尽管请教。”
曾国藩闻听此言,再次施礼:“晚生久闻龚先生大名,今日能够相见,实是晚生的大幸。刚刚还听魏先生谈论龚先生的京中不平遭遇呢。晚生对龚先生的才学极为钦佩,对先生的为人和气节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望先生对晚生不吝指教,晚生一定虚心相学。”
龚自珍见这年轻后生仪表堂堂,话说出来也诚恳动听,虽不喜欢别人拍马逢迎,但对年轻人虚心好学的态度还是大加称赞的,也慌忙说道:“曾小弟不必客气。赐教谈不上,你我还有魏先生在一起相互磋商还是可以的,但不知曾小弟日前正在攻读何书?”
魏源也插进话来:“自珍兄,曾小弟攻读十分刻苦,五经四书、兵法、策论等全都烂熟于心。现在准备赴京会考,顺便到应天府过访愚弟这里,让愚弟再给指点一二,同时也让愚弟给京中诸友推荐一下。愚弟在总督大人府下做个幕宾,长久远离京都,京中旧友长期无甚往来,哪有合适人选推荐给曾小弟呢?自珍兄,你刚从京都而来,不知是否有交往过密的朋友,不妨也给推荐一下?”
曾国藩又忙施礼说道:“晚生也只是顺路拜访一下魏先生,推荐一事只是顺口而出,魏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如无合适人可荐也就算了。初次相识龚先生,晚生怎能有劳龚先生?”
龚自珍见曾国藩这样说话,也不好再推辞,便说道:“龚某虽在京为官多年,也仅是一礼部司祭主事这等小官。龚某的性情魏老弟是清楚的,我不会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拍马逢迎,对那些贪官污吏我更是嗤之以鼻。所结交之人多是正直无私的中下层小官,如果曾小弟不介意的话,龚某当然乐意效劳。”
曾国藩心想,一品大员结交不上,能暂时结识一些中下层官吏抑或一些文人雅士也是好的,自己现在尚是一介寒酸的穷秀才,哪有资格高攀那些皇亲贵人呢?想至此,急忙施礼说:“晚生想让先生给推荐一下,并非要通过推荐之人而投机钻营,实在是想结识一些龚先生与魏先生这样的文人雅士,潜心求学以成就个人学业。的确别无他意,龚先生不必多虑!”
“既然如此,自珍兄,你就委屈一下,给曾小弟推荐一位旧友吧!他在京中万一有事,也好有个求助之人。”
“龚某所说的好友,就是当今朝中大学士翰林院编修何绍基。此人诗文均较有名气,更令人赞美的是写得一手好字,素有‘京中第一书法’的美称。宫中许多文告均出自他手。”
“龚兄所言旧友原来是何绍基学士!龚兄所言不错,此人书法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现在又深得皇上信任,整理宫中奏折文告等。曾小弟,龚兄给你引荐此人再好不过。”
“那太感谢龚先生了!先生如此慷慨大度,可见先生一贯的为人,能在此相识龚先生,晚生真乃三生有幸。”
“曾小弟,你这样客气,实在让龚某惭愧。虽然你我初识,你是魏老弟的同乡又是好友,当然也是龚某的好友,彼此有事相帮是理所当然。不必多礼。”
“就是,就是!”魏源向龚自珍点点头。
“年轻人好学是当兄长最为宽心的,能帮助他们提高学业也是我们兄长的心愿。多日前,我在安徽庐州府地界曾无意结识一位年仅十六七岁的小后生叫李鸿章,此人也像曾小弟一样好学,知识也较渊博,论辩也极为合情入理,谈吐不俗、对答如流。”
“晚生喜好结交有识之友,像龚先生所说的这位李鸿章小弟,曾某也特别想结交认识,共同研读,携手前进,可惜无缘相识,甚憾,甚憾!也不知他今年是否入京会试?”
“哦!这事当时我也问过,并鼓励他前去应试,一决雄雌。但他极为谦逊,希望再潜心攻读几年再去应试。曾小弟,将来有机会与李鸿章相遇,可以相互切磋学问,共同进步,彼此都会大有裨益。”
“龚先生所言,晚生尽皆熟记于心,终生不会忘记先生的恩德。”
“龚兄,笔墨纸砚已备好,你就给曾小弟写封荐书给何学士吧?”
“好说,好说!”
龚自珍走到案前,铺纸提笔,一盏茶工夫,一封荐书写好,交给曾国藩收起。魏源那边已命家人摆好酒席,招呼两人入席,边吃酒边叙话。
“魏老弟刚从广州过来,对禁烟之事有何反应?”
“少穆兄做事坚决果断,虎门销烟极为壮观,也振奋人心,却气恼了外国人。”
“洋人从海外远地来到我大清天朝大国地盘,再气恼又会怎样?”曾国藩放下酒杯说。
“可不能这样看。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龚自珍沉思一下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这帮洋人来我中华弄枪使棒,岂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不会有好结果。”曾国藩还有点不服气。
“行军作战,重要的是做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了解域外洋人的国情民力和军备是关键!”
“嗯,魏老弟所言极是。但目前,我大清朝对外国的实力了解欠缺,这方面的资料也太少,太少!”
“龚兄,你能否给愚弟提供一些这方面的信息,愚弟急用。”
“魏老弟寻找这方面材料是为两江总督大人准备的吧?”龚自珍侧过头问道。
“也是也不是。一方面总督大人急需这方面的资料。另一方面,愚弟想编一套书来介绍域外各国情况。”
“那真是太好了!现下,我朝正需这些书,魏老弟如能完成实是对我朝一大贡献。魏老弟,你一定要完成此书!”
“一定,一定!”
“但不知魏先生所编之书为何名?晚生了解一下书名,他日也好拜读拜读。”
“曾小弟,拜读谈不上,提一些建议倒是应该的。书名暂叫《海国图志》。你们要碰到这方面的材料,可一定要转给魏某。”
“龚兄这次赴丹阳云阳书院,如在那里能找到域外情况的材料也尽量转来,让我等共同完成此书。”
“那当然,魏老弟为我朝做这等大事,为兄怎会袖手旁观?”
“来,喝酒,喝酒!”
道光和御前太监马富昌悄悄来到文华殿检阅进士招考情况。
今科进士招考是皇上钦命礼部尚书奎照、吏部尚书端华及翰林院编修何绍基等人负责的。
道光来到贡院巡察。奎照等人一见皇上亲自前来检阅,急忙跪下请罪:“臣等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请陛下发落!”
“不必多礼,免罪请起!你等阅卷辛苦,朕特来问候!”
“臣等谢陛下关心!”
“今科开考,为朝廷选拔人才,万万不可苟且塞责,一定要让有真才实学之士脱颖而出。”
奎照急忙应道:“臣恭知陛下求贤若渴的心情,我等定不负厚望,为国论才。”
“好!但不知今科是否有出类拔萃者?不妨拿试卷来让朕过目。”
奎照忙把刚才选出的前十名试卷呈给道光。道光把试卷摊放在案前一一过目。看了两份,并没发现有什么新奇过人的独特论述,道光有所疲倦,又把试卷按刚才顺序放好。呆坐片刻,甚是失望,堂堂天朝大国,今科选出的这等优秀试卷尚且如此,那一般试卷水平可想而知。难道是这些考官水平有限,不能做到慧眼识英才吗?道光又重新从这摞试卷底下抽出一份认真看起来。
这份试卷也是完全按照八股文的格式进行剖题、析题、论述,并无什么形式上的突破。内容上是从《尚书》中的一句古文而展开论述,所论述内容也仅限于伤春思人悲离别,但文采较华美,所述之事触动道光心事。全皇后死了,宫中美女虽多,但道光一时无法移情别爱,静妃想方设法讨好道光,仍不能让皇上割舍对全皇后的无限爱心。这淡淡忧伤和淡淡哀思时隐时现,不断萦绕于道光心头。而今,读起此类伤感文字,颇有同感。内心涩涩无法排泄,在这些臣子面前,道光又不想流露出自己内心感情,便起身准备告辞。临行,又再三叮嘱奎照、端华、何绍基等人几句,才带着马富昌回宫。
奎照等人忐忐忑忑地等待着道光阅完试卷,唯恐哪里有所不妥而遭到皇上斥骂。但道光随便看完几份试卷后,既没批评也没表扬就匆匆而回。奎照等人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但一颗悬着的心还是落了地。
送走皇上,奎照等人急忙将皇上看过的试卷拿回来,一看,原来他们几人制定的名次顺序没动,仅有一份试卷从第八名被皇上摆到最上面,也就是第一名的位置。众人十分疑惑,难道皇上看中这份试卷,想点他为头名状元不成?看这人姓名是湖南考生,叫曾国藩。他们几人又将这份试卷仔细阅读一遍,并无什么新鲜论述,只是写点离别情感方面的论题,文采稍稍华美。皇上独独欣赏这一试卷,真让这几位主考官困惑了。
几位主考官中,最为不解的是何绍基。曾国藩这位湖南举子,他认识,前不久还带着好友龚自珍的一封荐信来拜访过他呢。龚自珍的信中也仅是一般性赞美推荐,并没有说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志,也没听说他与当今皇上有何特殊关系。为何皇上这么看中此人,单单将这份试卷摆在最上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更何况,皇上把试卷摆在上面,竟不发一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就走了,是说这份试卷好还是差呢?众人又猜测一会儿,也不能拿定主意,最后,奎照说道:“无论这卷如何,一定不能让他低于前三名,皇上虽然不说,绝不是说这份试卷差。如果皇上没看中早就当场大骂你我了。”
“对!礼部尚书大人言之有理。”
“如果对他点个头名状元,皇上是否说我等拍马?也不太好。”端华提出自己看法。
何绍基心中高兴,曾国藩以学生身份投拜自己,本打算给他点个第八名,而如今遇到偶然机遇,能点个第三名更好。还怕他曾国藩不感激于我。想到这里,便凑上前说:“点第一名太便宜于他,干脆给他个第三名,即使皇上问起来,也有话回答。”
“对,干脆第三名!”
就这样,曾国藩考取第三名。原来皇上并无他意,只是随便抽一份看看,看后放在上面,走时匆匆,忘记放到原来位置。皇上这一无意动作却让曾国藩走了运,当然,曾国藩后来成为中兴之臣,也不能说此人无真才实学。
开榜那天,皇上在集贤殿接见中榜进士头名状元、二名榜眼、三名探花。这三名进士在考官大人带领下,早早在集贤殿外等候。许久,御前太监马富昌才传来圣旨,宣召他们入殿。
施过三拜九叩礼之后,道光才免礼赐坐,考问一些五经、四书常识和治国安邦策论。第三名探花曾国藩,皇上似觉曾有相识之感,但一时回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曾国藩对当今皇上也觉面熟,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在何时何地见过。又一想,顿觉荒唐,皇上身居大内,自己一介书生,怎有机会与皇上相见?说出去岂不令人笑掉大牙。
道光也在细细回想每次外出私访或其他出猎等情况。突然,心中一亮,这人不是许多年前,自己随小太监溜出大门,到西城老皇城根算命时遇到的那位青年吗?记得当时那位相面先生把这青年夸赞一番,说他将来必有挽大厦将倾之才,是同龄人中佼佼者。今天看来,那位相面先生说得果然不错。这曾进士也不过二十六七岁,将来一定要重用。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设法找回当年那押给算命先生的镇朝珠。但现在又不能当众说破。
接见完毕,道光独留下这第三名进士曾国藩,而让奎照等人将那第一、第二两位进士先带回去。
曾国藩见初次被皇上召见,就破例留下来,也不知是喜是忧。待众人走后,道光才同曾国藩谈起当年在皇城根算命的事。这时,曾国藩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皇上看起来那么面熟。于是,道光同他谈到当时算命无钱抵押镇朝珠一事。
“陛下,那镇朝珠是否赎回来了?”曾国藩急忙讨好地问道。
“唉!朕后来派人去追查,那算命先生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从此,朕就失去了那颗先皇留下来的镇朝珠,现在想起来甚为可惜。朕单独让你留下就是想询问你是否知道那算命先生的下落,给朕找回那镇朝珠。”
曾国藩一听,心中暗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若能给皇上找回那镇朝珠,这岂不是大功一件,将来何愁不能平步青云,一步登天,那才光宗耀祖呢!急忙答道:“陛下万岁,微臣一定为皇上找到那镇朝珠。至于那算命先生,微臣当时随家父来京经商住在西城,曾听邻居说,他就是京城西郊人。”
“嗯,好吧!朕破例先封你为七品京官,随同大内侍卫萨阿林,一同查找镇朝珠。待找到后,朕一定重新加封。”
曾国藩急忙跪下谢主隆恩:“谢万岁!微臣一定不负圣望!”
深秋,曾国藩一个人走在京城西郊的小路上,踏着满地橘黄色的落叶,迎着这黄昏时的西下霞光,尽管不时有落叶飘在头上,他都全然不顾,一心想着自己的事情。
一晃一年有余,他奉旨和大内侍卫萨阿林寻找道光皇上的镇朝珠。多次明访暗查都一无所获,皇上多次催问起来,语气越来越不满。曾国藩非常失望,初次为皇上办事就这样不济,错失这次机会,将来如何升迁?
曾国藩边走边想,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再次来到这曾经来过的地方。他逐家逐户地敲门询问。
天已完全黑透了,曾国藩仍没问出一丝线索,决定先返回住地,明日再来寻找。他遇到村头一个赶车的马夫。
“喂,老哥,听说你是这村赶车的老把式?”
正在喂马的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慌忙停下手中的活,借着幽暗的灯光,看了一眼问话的年轻后生说:“这位小老弟,你找我有事?”
“小弟有事到此,现在天晚,无法及时赶回去,想请老哥用马车送一程,车费我会加倍付给的。”
“小兄弟,看样子你也是诚实人,车费不车费的好说,可今天实在不凑巧,我的车坏了。”
“这……老哥,这村还有其他赶车的吗?”
“就我一人。”
“能不能凑合着用一趟,我多给些银两,你老哥明天买辆新车。”
“小兄弟,你说话可就见外了,我朱楞子赶车从来不多收人钱。今天实在不巧,是车轴断了,若是其他地方坏了还可凑合着用,这车轴坏了,可凑合不得。小兄弟,这样吧!如果你相信老哥,就在我家将就一夜,粗茶淡饭还够你吃的。不怕我脏,咱兄弟俩今晚就通个腿。”
“这!唉,老哥,那就太麻烦你了。”曾国藩实在没有办法,决定在此暂住一夜,索性明天接着查寻,这才满口答应。
“小兄弟,不必客气,谁没有个难处?赶车出门在外,时常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到哪里也就住在哪里。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嘛!唉!对了,小兄弟,你贵姓尊名?”
“小弟姓曾名国藩,刚才听老哥说姓朱,对吧?”
“小弟真是好记性。你先歇着喝杯水,我来烧点饭。”
“有劳老哥了!”
“不客气,不客气!”
他们简简单单地吃完饭,随便拉起家常。
“老哥,你来此地多少年了?”
“从我记事起就在这里居住。”
“老哥是否听说这里有个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你问他干什么?”
“老哥认识?我找他有重要事!”
“有什么重要事?是破灾看风水还是其他事?”
“你带我去找到他,我多多给你银两!”
“哼!再多的银两我也无法带你去找了。”赶车的朱大楞子显得既生气又悲愤忧伤。
“老哥,到底怎么了?”
“他死了!”朱大楞子说着,饱经沧桑的脸上滚下一串泪珠。
“老哥,他有没有什么亲人,我有要事要见见他的亲人。明天能带我去找吗?”
“你找他是不是为了一颗大珠子?”
曾国藩喜出望外,连声说道:“对!对!老哥,你见过那珠子?”
“你告诉我,那珠子到底有何用?能值多少钱?引起那么多人想得到它。”
“老哥,我实话给你讲吧,这颗珠子可不是一般的珠子,说它价值连城并不过分。它是当今皇上的镇朝珠,是皇上随身携带的。”
朱楞子一听呆了。他做梦也想不到母舅那时给他看的那颗珠子竟是皇上所带的,一切都明白了。
“老哥,那算命先生一定是你什么亲人,关于那珠子的事就不用隐瞒了,否则有杀身之祸。”
“好吧!这么说你也是朝廷命官了?”
曾国藩没有言语,点点头,朱大楞子开始叙述往事。
“那算命先生是家舅,河南人,长年以给人算命看相看风水为生。他来这京郊投奔家母,也就在这城西一带摆个卦摊,这样干了几年积蓄点钱,买了片地,盖上一处宅院,把在河南老家的舅母和几位表哥表弟接来居住,一家人也过得和和睦睦。可好景不长,一天晚上舅父回来,说他今天给一富家子弟算卦,那人没钱,就将随身所带珠宝押上,说等一会儿来赎,他等那人刚走就收拾卦摊跑回来了。那珠子我们看过,真是又大又亮,十分惹人喜爱。”
曾国藩急忙插上一句:“现在那珠子呢?”
朱楞子没有吱声,继续说道:“后来听人说,不多时就有人来找。我母舅一听有人找,知道这珠子的价格,更是小心,从此再也没有提过。但不知为什么,突然一天夜里,母舅家里遭了灾。”
“结果怎样?”曾国藩惊问一句。
“第二天,当人们发现时,只见舅舅被吊在梁上已被杀死,全家其他人也已被杀,整个院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我们估计可能是为了寻找那颗珠子。舅舅是个外地人,来此时间也不太长,又没有什么仇人,遭此横祸不为那珠子,别的为什么呢?”
“那珠子是否被抄走?你们怎么不报官呢?”
“官也报了,但都说这是一件无头案,后来不了了之。至于那珠子是否被抄走,我也不知道,只是后来再也没见过那珠子。我和家父变卖了舅舅家的一些家产把舅舅一家安葬了,在整理家产时,也仔细寻找那珠子,可始终没有见到,估计被那伙歹人翻走了。”
朱大楞子讲到这里,早已泪流满面。曾国藩估计他讲的话不会有假,他和大内侍卫萨阿林查巡这事时,也曾听到过类似的传说,但由于时间太长,已无人清楚地记起。
曾国藩见朱大楞子很伤心,也不好立即询问,过了许久,才问道:“你舅舅的那房屋如今还在吗?”
“房屋空了几年,后来碰巧卖给一家外地来的小官员。”
“明天你带我去看一看,也许能问出线索。”
“好吧,离这儿有两三个庄子远,但不知人家是否搬了家,我也好几年没有到那里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