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子弹从黑暗中飞来,带着一颗颗星火,打在怪鸟的后背上。
陆虎再次躺下,身体在地上划出一条弧形,双腿很快就从车下钻出,头磕在轮胎边上。他觉得头痛欲裂,但是并没有停下,他刚刚爬起来,背后的小汽车冲过来,把他挤在两个车门之间。怪鸟没有理会他,而是回头追向开枪的人。
陆虎先深深地吸了口气,从两车之间慢慢溜出来,然后趴在地上咳嗽,几乎把肺叶从身体吐出来,气管像是被灼热的火烧过一样。他捂着额头的包,重新拿起枪,继续刚才没有完成的任务--“宰了它!”
他发现自己其实在黑暗中绕了一个圈,现在的位置是下午被点燃的汽车修理店的门前,房屋在燃烧和轰炸的双重攻击下倒塌,变成了一堆废墟。他听到远处的跑步声,是军用皮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他朝着那个方向喊着张文志的绰号,那边也传来了回应,“快跑!它卡在汽车上啦。”
陆虎先慢慢地提速,等待后面的战友追上来。对方也借着月光看见了他。
“名车,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把一个好葬礼毁了。”
“我让你躺着,你怎么出来了。”
“还说,你怎么绕了一圈,又回来啦?”
“没看路,逃命要紧。”
他们背后再次响起那个瘆人的尖啸。
张文志把冲锋枪挂在脖子上,边跑边问,“那家伙很难缠,子弹没用,一会儿就追上来了。”
陆虎想了几个预案,但是没有一个能够实现,不过他想起一个可能的避难所。
“我想喝你们这里的玫瑰茶。”张文志的表情因为头痛而异常痛苦。
“还玫瑰茶呢,我把晚上吃的全吐了。”
“全在我身上呢。”张文志一边跑一边恶心的想呕吐,“我还没有结婚呢,不想和一个‘锅锅'死一块儿啊。”
陆虎也把枪挂在脖子上,说:“一杠两星的军装也没穿,将军也没当上,还不能死!”
“我跑了一天了,跑不动了啦!”
后面的黑影正在逐渐逼近,准备送他们去坟墓。
圆月逐渐从残破的废墟后爬出,照亮一片如鱼骨头一样残骸,钢筋**在月光中,水泥板像是腐烂的鱼肉一样支离破碎。巨大的框架依然挺立,俨然就是方形的鸟笼子。
怪鸟没有贸然的进入大楼,因为这里有它痛苦的回忆。它的飞行装备在这里被烤成熏鸡,自己在慌乱中撞上楼房,又在倒立的情况下被扔出了座舱,一只翅膀受伤,不能脱下装甲飞行,通讯系统也受损而不能使用,就在等待救援的时候,一个肉虫子被它吓坏了,用一种可笑的喷出豆豆的武器对抗它。一天的郁闷在这一刻爆发,它愤怒地追上他,用电磁榴弹瘫痪了对方,结果了他的性命。但是白天伤它的虫子又回来了,本来为飞行中使用的小型榴弹发射器在杂物成堆的道路上不能稳定发射,时不时卡在一堆铁罐头里不能移动。最后它居然又回到了把自己烧伤的那个方盒子。
但是它的运气最差的地方就是遇上了这两个要命的瘟神。
“它怎么不上来?”
“它不敢,我在这儿把它的的飞行器烧成了全聚德烤鸭,它怕这儿。”陆虎靠在一根立柱后面,侧头看看了下方的怪鸟,然后示意张文志跟着自己。
他们藏到了楼房中间的一个房间里,躲在一堆杂物后面。
“它的武器能打上来,小心一点好。”陆虎放下了枪,坐在地上,感觉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
张文志也躺在一边,说:“怎么办?不能一直躲着,它上来怎么办,它的衣服能变色,不知道还有什么奇怪的玩意儿。”
“不知道它为什么不飞来,看样子是一种鸟类。”
“它原本就有伤,翅膀被电梯绊了一下,痛的满地打滚,不然早把你撕烂了。”
“先休息一会儿,恢复体力再想办法。”陆虎摸了摸肚子,刚才胃**的痛感还没有消失,他随手捡起一个工人丢失的安全头盔戴在头上,似乎有了一点安全感。
夜间的风拉扯着月亮的冷漠目光,让两个躲在死神目光之外的人倍感寒意。陆虎觉得自己跌进了一个寒冷的冰窖,爬出去也许不会被冻死,但是出口外的炙热一样致命。两人默默无语,等待着体力的恢复,随时准备反戈一击,亦或者是接受最后的审判。
不过楼下的怪鸟不准备给这两个疲累不堪的人喘息之机。一枚闪着红光的榴弹飞来,在房顶上撞了一个坑,然后滚进了大楼的中央。
两人没有一丝怠慢,听到天花板的撞击声就已经跑到楼房的另一侧。红光溢出,但是并没有令人痛苦的感觉,也没有再发生肌肉**。
“这东西靠的是电磁波,钢筋混凝土结构下效果不是很好。”陆虎发现两人已经站在安全区域。
张文志往下瞥一眼,测量了他们所在的高度,“那个烧鸡是怎么找到咱们的,生物电?”
“白天没这么准。”陆虎顺着他的目光也找到一根从上而下的立柱,说道,“应该是热成像,黑夜温度低,才找到咱们的。”
千万别爬到一半打过来。陆虎估计两个人掉下去十有八九得驾鹤西游,他跟着张文志跑下楼。怪鸟见到两个人的位置变化,就再打出一发榴弹,不过在楼中央爆炸,没有伤到两个人,当它发现他们是在往下爬的时候才绕过大楼,因为这俩不会飞!
张文志落地以后没有匆忙离开,而是先用手拢在耳旁,他听到一个沉重的家伙在不远处跳跃。催命鬼又来了!他见到陆虎落地,再次拿出“走为上”的本领,翻过工地的矮墙,向西狂奔而去。陆虎也变成了被狗追的猫,跟着他一起逃。后面的怪鸟没有翻过砖墙,而是一头撞开墙壁,站在半截墙头上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它睡足了,我的腿快跑成腊肉了,硬啦。”张文志的细蚊子腿已经开始不听使唤。
陆虎咬紧牙说:“我上天入地一样儿没少,你抱怨什么。”
始终逃命终归会被要命,我们不能这么傻跑下去。陆虎的脑子飞快的运转,而张文志则偶尔回头看看。那个怪鸟换成了乌鸦装,完美的融入夜色中,肉眼根本看不到。
陆虎记得这里原来应该是一条平直的公路,是外环的普通公路,但是现在却明显向上翘起,低处堆积了很多车辆,像是个汽车的大坟墓。他越来越疑惑,当他们翻过汽车坟墓时,一个巨大的方形门框耸立在远处,月光下的黑暗中,门框没有显得明亮,而是更加的黑暗,如同黑暗本身的影子。他们发现自己跑上了一座立交桥。
“什么时候修的立交桥?”陆虎喃喃地说。
张文志诧异的问道,“别说你小子不知道,你是本地人。我纳闷你把我带上来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哦,瞎跑啊。”
“我真不知道。”陆虎并没有因为城市建设快的感到欣慰,明明昨天还是熟悉的城市,现在却一块陌生的土地。他带头继续跑,说:“事情没完,快跑吧。”
陆虎看到一辆横在路中央的汽车,做了一个漂亮的猿跳,从前盖上轻盈的飞过去。但是当他的目光从汽车越过的一霎那,他看到的却是黑漆漆的深渊,下面的汽车的车顶反光微弱而虚假,但是高度却真实可见,他想抓住车体,双手却已经抓不到任何物体。身体渐渐开始下坠,马上就要撞上水泥截面的钢筋。
他的鞋被一双手牢牢的抓住。张文志一只脚蹬住轮胎,双臂用尽全力的拉,关节发出“咯呲”的声响,肌肉紧绷的硬如木头。陆虎看着悬崖一点点远离自己,身体逐渐返回到起始位置。他被手疾眼快的张文志救了回来。
“名车,你少炼点肌肉行不,太沉了!我的胳膊快折了。”
陆虎瘫软在地上,回忆起刚才的情境还有点心有余悸,心脏狂跳不止,手指开始不由自主的哆嗦。“谢谢,兄弟,你是我最好的战友。”
张文志踢了一脚他的大腿,说:“起来起来,咱们得下桥,那个要命的烧鸡马上到。”
陆虎没有站起来,而是木然的看着大桥护栏,几乎看的忘神。张文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有几辆还没有被气浪推下去的汽车,其中一辆小型的集装箱车比较醒目,铝合金的箱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上面的广告标识也能认清楚。他拉起陆虎,说:“你傻了,想吃肉也得分场地、时间,咱们现在是人家的晚餐。”
陆虎推开他,指了指那个集装箱车,说:“不会,咱们有地方躲。那是一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文志就接了下句话,“冷藏车!”
两个人打开了冷藏车的箱门,透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但是时间紧迫,他们还是钻进冷藏箱,并关上后门。张文志摸了摸冻硬的橡胶地面,没有敢坐上去,陆虎则翻了两个箱子,里面是冰冻的生烤肠,坐在上面和坐冰块无异。两人抬起头,却撞上顶子,只能半弯着腰。张文志索性摘下头盔,别扭的坐在上面。陆虎的衣服被挂成破门帘,但是还有一顶半新的安全头盔,他也学着张文志的样子坐在上面。
怪鸟的尖叫从虚掩的车门传入,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统一的端着枪瞄准车门,如果它有胆子开门,他们就先射光自己的子弹。
虽然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响,但是并没有任何生物打开这扇门。那只怪鸟显然很不开心,它像寻宝一样的打开每一个门面房,却都没有两个人的踪迹。
张文志有点被冻的受不了,他把嘴唇凑到陆虎的耳朵边,说:“咱们没让它啄死,就先冻死了,这不是个办法。”
“那怎么办,出去也是个死。”
“想辙啊,你是参谋啊,你不出主意,谁出主意。”
陆虎也觉得自己开始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他凑到张文志耳边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你疯了吧,警报器没响是因为没有一个人来得及锁车门,这些人跑的时候没顾上熄火,早烧没油了,我去哪找辆能用的?”张文志瞪大了双眼问道。
“没别的办法,它的装甲太厉害,咱们的步枪就是俩玩具,只有这个办法。”
“这个办法太冒险,万一失败,你死定了。”
陆虎无奈的摇了摇头说:“失败了,你也一样,跑不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再说,说不定和前面一样,有人等不及就停车步行,那一条街全是。”他说着,把弹匣的子弹取出,再把涂着绿漆的曳光弹排列在最外面。
张文志依然不同意的直摇头。
怪鸟的声音渐行渐近,已经可以听到它用喙敲击冷藏车前盖的声音。
“咕咚”一声,陆虎居然坐到地板上,安全头盔裂成了五瓣梅花。也许是冷气冻硬了塑料,也许是原本就有裂纹,但是质量问题一定是跑不了的。
“这不坑爹吗。”张文志骂了一句。一个沉重的物体跳上他们的头顶,发出一声沉重沉闷的响动,箱顶随之变形,出现了两个突出的凹凸,声音把它吸引过来。这个瘟神又回来啦。他想着,还准备继续瞄准车门,但是他抬起头的时候,陆虎拿着手电筒,端着步枪蹲在门口,用光从下而上的照亮自己的脸,然后做了一鬼脸。张文志想起商场中陆虎离开时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恐惧、犹豫、怠慢,与平常的他截然不同。他明白,这个泰山崩于前也能泰然处之的人,马上就要孤注一掷,做一次豪赌。
陆虎跳下汽车,看到车顶的黑暗中有一团吸收光线的固体,快要将周遭的黑感染凝固。他没有迟疑,跳上一辆汽车,借着灯光在车顶上跳跃,不管后面的声音有多近、有多急。他不能开枪,子弹还有更重要用处。“来吧,龟孙子,别太慢!”他不敢跑上平坦的道路,否则后面的榴弹就会追上了,他祈祷这种榴弹只有定时引信。
陆虎听不到金属的撞击声,心脏几乎要骤停了,他飞一般的跳上一辆轿车,顺势窜入紧靠的公共汽车窗户。与此同时,又是溢满开来的红光,从车窗倾斜而入。呕吐感再次袭来,但是胃里已经空空如也,没有东西可吐。这种榴弹发射器只有在空中比较精准。他跳冲出车门,钻过两辆汽车之间,忽然觉得负担轻了很多。步枪!关键的步枪不见了!他又冲进汽车,先是查找一遍座椅,然后趴在地上寻找步枪。
“咯咯咯”,他听到脑后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头顶上的一只蟾蜍,正嘟囔着两个气泡状的腮帮子。他屏住呼吸慢慢放下腰,脚尖一点点的向后蹭,两手着地的往回爬。他头顶上的一个黑色的锥形头盔左右晃动,正在疑惑热信号的突然消失。车体忽然摇晃一下,他全身趴在地上,纹丝不动,一双金属爪子抓住车窗框,把金属板捏成变形的麻花,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他依然没有找到那支要命的枪,在神经遭受冲击时,他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松了手。他缓慢的挪动,但是汽车的碎玻璃却很不合作。这么拖下去很危险!他掏出新买的手机,看了看救了自己一命的它,然后扔到了后窗户。对不起,下辈子别遇上我!
怪鸟扭头的同时,他跳下了汽车,飞快的钻进车底。他趁着挂鸟的头还在汽车里,打开手电照亮了车底,他看到了步枪的枪托。他跳进车窗的时候,手臂肌肉麻痹,其实步枪已经脱手,顺着车体掉在地上。他试图爬过去拿枪,但是一条黑色的尖尾巴从上面甩下来,上面长满了尖锐的棱角,把枪碰到了更远的地方。
陆虎吃力的爬过去。这时,汽车在剧烈摇晃中下沉,一个重物落在车顶,那段尾巴也收了回去。他没有丝毫怠慢,赶紧拿起步枪,躲在车底不敢发出任何轻微的声响。
千万别发现我。他在企盼中度过了一生中最长的十几秒,手心的汗水从枪上滑落,额头沾满黄豆大的水珠,每一声心跳在午夜里都显得格外清晰,恐惧伴随着心脏一起一伏,流淌全身。那只鸟停止了左右踱步,汽车也停止颤抖,周围逐渐安静下来,一个锥形头盔从上面探头探脑的往车底望。上天总喜欢捉弄惊恐的心。
陆虎从视野的角落里看到了头盔,立刻向外爬,刚刚达到车底边缘,黑色尖矛从天而降,刺进了面前的水泥桥面,溅落的碎石落进大口呼吸的嘴里。怪鸟用尖尾巴封锁了退路。陆虎吐出了嘴里的石块,再换了一方向倒退,结果是圆锥形的头盔砸下来。他先爬回去,等到尾巴刺下来,一鼓作气连续向外翻滚,怪鸟准备用头盔作最后一击,结果车框承受不了它的重量而断裂,它头朝下的摔在地面。
陆虎继续上演“死神来了”。他估算时间的长短,虽然看似很久,其实时间并不长,不知道张文志是否做好了准备。另一方的张文志正挨个检查汽车,看看能不能发动,虽然司机们没有来得及拔钥匙,但是长时间的启动已经耗干了汽油。他一边骂娘,一边踹车门,近乎绝望的走向最后一辆车。
蚊子,千万不能把我卖了。陆虎想着,累得快吐血了,双腿也有抽筋的预兆。他从桥前绕了一个大大的圈,躲过了两颗榴弹,跳过了不计其数的汽车,但是没有开一枪。他从立交桥的边缘切入,这一片是空地,怪鸟会很容易发射榴弹。他没有采用“之”形跑,而是朝着拐角笔直的跑,这很冒险,但是已经没有多余的选择。
一片红光从身后亮起,他感到一阵眩晕,但是仍然机械式的奔跑。他诧异的看到了琳在身旁挥手让他过去,接着是张文志一脸坏笑的坐在汽车顶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莫非发生的一切都仅仅是一场梦,阳光从头顶射下,把周围的一切照成白色,汽车玻璃在反光中变成一团模糊的豆腐。身体的痛楚逐渐消失,战争似乎远离他而去。
他用尽全力的思考,从回兰川的一刻想起,顺流而下,摸索记忆小溪的每一块石头,女友婚礼的苦涩,逃跑路上的疲惫,战友相见的喜悦,午夜追逐的惊慌,在脚下磕绊,如此真实的可以触摸,当他回首上游,一个年轻人身着旧式军装站在原地,怒目圆睁的指着他说:“仗还没有打完,你不能投降,你无权投降,给我滚回去!”那张逐渐清晰的脸庞,分明是已经苍老的父亲。
伤口的痛楚传来,疲惫也折返回来,嘴里还有一股子水泥味道,胸口像是被大象踩着一样,肋骨马上就要断裂了。陆虎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黑色的金属面罩,他低下头,一双大爪子握住他,把他高高举起,另一个黑色的爪子遮住了他的眼睛,准备拧断他的脖子。
陆虎绝望的抬起了枪,枪声在夜空惊起一片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