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宏炬的演讲比陈斌的好太多了。他特别在意细节。好多地方乍一看没啥，但他一指出来，听众就会明白，喔，原来这里不但有问题，问题还很大。”张志芳主任指着屏幕说，“我喜欢这种风格的演讲。”
曾菲轩主委说：“你其实在意的是他讲的可持续发展吧。”
“对对对，”张志芳主任说，“这是今天我第一个能全程听懂的讲座。”
“你看，”谢文博笑道，“都说要我们这些专家公正、客观、纯粹理性，但真正做起来，个人偏好立刻就显现出来了。”
“是的，只要是进行评价，就不可避免地带有个人情感。”刘永铭转向钟扬，“你那个冰洲石呢？它公正、客观、纯粹理性吗？”
“怎么老盯着我呀？”钟扬不答反问，“冰洲石，这个问题你自己回答。”
“我公正、客观、纯粹理性，”冰洲石回答，“这是基于我公正、客观、纯粹理性的思考之后得出的唯一答案。”
“没想到，专家系统也会说大话啊。”谢文博眯缝着眼睛说。
“谢谢夸奖，会说大话对人工智能来说，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冰洲石如是说。
“钟扬，刘教授没有盯着你，”曹培福大校说，“他盯着你的冰洲石呢。”
刘永铭解释说：“我是搞太阳研究的。准确地说，是研究太阳大气变化的。我一直在想，如果用冰洲石去观察和预测太阳大气变化，效率会不会高上数百倍。”
“不是早就有人工智能用于太阳研究吗？”埃德温·查德威克问。
“不够，远远不够。”刘永铭教授说，“我们以为对太阳的研究够透彻了，实际上连太阳的边儿都没有摸到。我们现阶段还停留在对太阳的观测上，而且这个阶段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仅仅是观测，看看我们的母恒星发生了什么，每天产生的数据都够我们研究好几年。我想要的是预测，就像现在的天气预报一样，预测几小时或者几天之后，太阳会发生什么变化。太阳的每一个变化都可能影响到地球，而现在我们越来越多地进入太空，几十年后，这种影响也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小刘想得够远的。中国人一直被人诟病，说喜欢从过去找优越感，缺少前瞻思维。幸好现在有前瞻思维的人越来越多了。”谢文博说，“不过眼下呢我们还得继续听讲座。该张承毅上场了。你们把他说得那样厉害，我倒想见识见识这位睡神的真本事。”
专家们面前的十几面屏幕显示着各自的内容。主屏幕上，张承毅走上主席台，明显有些紧张。前30秒说得扭扭捏捏，完全就是在背台词，还是生搬硬套、背得结结巴巴那种。60秒后，开始讲编程了，张承毅就像换了一个人，语速、语调、语气都充满了自信与从容。显然，这是因为进入了他所擅长的领域。
“空间太阳能电站一直在地球同步轨道上工作，不可能有工作人员24小时照顾，自动化程度必须高。太空是一个极其危险、复杂而多变的地方，而地面的控制存在信号延迟，这再一次决定了空间太阳能电站的自动化程度必须高。”张承毅说，“然而传统的编程太过复杂，难以用于空间太阳能电站这样的超大型建筑。所以，我的做法是把可编程硬件的概念引入空间太阳能电站的设计之中。”
传统观念里，硬件是硬件，软件是软件，而可编程硬件的思路里，把硬件当成软件处理，两者合二为一，不再有鸿沟的存在。这种做法，电脑中心不存在了，大型软件不存在了，所有的硬件都是软件的存储器与运算器，而具有高度的自组织与自适应能力的软件集合在了所有的硬件里。对软件编程，即是对硬件加工；对硬件加工，即是对软件编程。
“这是我对可编程硬件的理解。”张承毅偏了偏头，道，“说出来大家可能不相信，这样理解可编程硬件其实是一个误会。我最早接触可编程硬件这个词语时，望文生义，以为它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意思。实际上，可编程硬件最初指的是在电子管时代，采用接插板或开关板控制计算机操作，由氖灯或数码显示运行结果，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误会归误会，我想，把可编程硬件按照我的理解研发出来，就不是误会了。后来，我就研发成功了。
“我知道可编程硬件这个概念很难理解，因为这违反了人类的直觉。”
张承毅说，“打一个比方吧，章鱼。从某种程度上讲，可编程硬件与章鱼的大脑有很多相似之处。”
章鱼拥有着由5亿个神经细胞组成的极其复杂的神经系统，除了大脑，8条腕足内都有独立的神经索。人类要想完成比较复杂的动作，要靠大脑控制具体的操作与步骤，尤其是抽象的命令。但章鱼不一样，大脑只要对腕足下达一个抽象的命令，章鱼的8条腕足就能自己“思考”，要哪些步骤才能完成任务。在这之后，腕足就可以实行多线程同时作业，独自感知环境，快速做出反应，根本不需要大脑给予具体的指令。
“章鱼即使损失一条腕足，也不影响整体的运作效率。”张承毅说，“而这种能力，正是空间太阳能电站所需要的。”
“好家伙，漂浮在太空中的巨型章鱼。”钟扬笑道，“画面感太强了。”
“作为程序员，你有何评价？”谢文博问。
“想法非常超前，思路非常清晰，我也受到了不小的启发，”钟扬说，“就是不知道落地的情况如何。”
曹培福大校说：“一般而言，大型工程为了保证成功率，在某些方面会异常保守，热衷于使用成熟的技术和产品。像这种过于超前的想法，我是能接受的，我会推荐它作为战略储备技术的候选对象。我想，太空军即将成立，无数的太空武器开始研发与制造，可编程硬件在其中会大放光彩。但要不要在空间太阳能电站上使用可编程硬件，还得看各位专家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