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毅的演讲结束,下一个是重庆团队的夏涵。
就像她的绰号“朝天椒”一样,夏涵的演讲风格极为耀眼,很能吸引人。
一开始她就介绍说,自己有着非比寻常的空间想象能力。在她脑子里,所有的这些设计,都不是平面的图案,而是立体的影像。空间太阳能电站的各个部分,都以立体的方式出现,然后以立体的方式对接、组装、整合在一起。只有当她在脑子里把一整座空间太阳能电站“想象”出来之后,她才能进入下一步,把空间太阳能电站的样貌,还有各种精确到小数点后边十几位的数据,一一导入电脑之中,进而生成空间太阳能电站的设计图纸。
“在得知夏涵是以这种方式进行设计的时候,她的博士生导师苏教授也不由得惊叹,并称自己这是捡到宝贝了。”谢文博感慨道,“我曾经听苏院士说过:‘有老师成就学生的,也有学生成就老师的,夏涵就是罕见的能成就老师的学生。能当她的老师,是我的福气。’”
夏涵加入重庆团队后,最大的贡献,就是凭借她超越一般的空间想象能力,把空间太阳能电站的重庆方案进行了改进与优化,删繁就简,大幅度地提高了空间太阳能电站的效率。
效率是空间太阳能电站应用最核心的问题。光伏电池将太阳光转换为直流电,微波发射器将直流电转换为微波,微波穿过3.6万千米的距离,接收天线将微波转换为直流电,直流电经逆变器转换为交流电,并入常规电网中……稍微有点儿脑子的人肯定都已经看出来了,这当中经历太多的转换,能量的损耗在转换过程中不可避免。多次叠加的转换,使得空间太阳能电站的总效率很低很低。而研究表明,总效率必须要达到10%以上,空间太阳能电站才具备实用价值。
重庆方案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缺陷,就是总体效率低于西安方案,因为它的设计太过复杂,线程过长,而能量在每一个环节的流动,都不可避免地有损耗。夏涵的创新型设计,将这种损耗,降到了最低点。降低损耗,等于提高整座电站的总效率。
“提高了多少呢?9%,懂行的都知道,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据。”曾菲轩说,“你可以把这事理解为夏涵凭借一己之力,将重庆方案提升为目前世界上总效率最高的空间太阳能电站方案。”
正说着,赵亮出现在专家组所在的会议室。“各位专家,各位大神,各位爷爷奶奶,看了一天的戏,都别藏着掖着,说说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吧。”
一进门他就直截了当地要求。
“在方案的设计过程中,就让可持续发展方面的学生深度参与,这是我非常认可的。”张志芳率先表明自己的态度,“一方面,随着国民经济方方面面的发展,对电力的需求只会进一步增加,并且这种需求,正在从传统的沿海发达地区往中西部与东北部两个方向大幅度延伸;另一方面,想要在2030年实现碳达峰、在2060年实现碳中和,传统的发电方式,火电、水电、风电、光电、核电等,都力有未逮。而重庆方案,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解题思路。”
曹培福大校说:“我们一直在呼唤创新,说要发现和培养创新型人才,要发现和使用创新型技术。这种呼唤不能停留在口号上,要落实到行动中。
别叶公好龙,当真正的创新型人才和技术来敲门的时候,又推三阻四,怕这怕那,把大门关得死死的。”
刘永铭说:“一个大项目,尤其是像空间太阳能电站这样的超级项目,时间上涉及几十上百年,空间上涉及从地面到3.6万千米的地球同步轨道,学科上数以十计,人员上数以万计,物资上数以亿计,不能只看眼前这一个单一项目的利益,眼光要放长远一点。从国家层面上讲,我们要通过空间太阳能电站这个超级项目,发展新理论,寻找新材料,实践新技术。与此同时,聚集一批人,锻炼一批人,培养一批人,形成人才梯队。要让空间太阳能电站这个超级项目,成为新时期的人才集散地。各行各业最优秀的人才都能参与进来,充分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在离开这个项目之后,又能把从这个项目中学到的理论和技术,应用到别的项目之中去,去发光发热。”
曾菲轩说:“几位专家说得都很暧昧。我不怕得罪人。我直说,我支持西安方案。我为什么支持西安方案?赵董请我们几个人过来,不就是要我们明确表态嘛?赵董,你说是吧。我的态度,就是支持西安方案。”
赵亮回答:“曾主任说得有道理。你们几位呢?”
埃德温秘书长说:“我没有什么意见。”
钟扬看看周围的专家:“我对空间太阳能电站没有什么研究,我也没有什么意见。冰洲石会做出客观、公正和纯粹理性的分析。”
冰洲石说:“资料收集中,正在分析。”
赵亮笑了笑:“滑头。”然后把目光投向老成持重的谢文博。
“西安团队招募张承毅是看重他的编程能力。汤院士是想用自动化来增加整个系统的稳定性,因为聚光式的最大问题就是过于庞大。从本质上讲,把可编程硬件加入到球形薄膜能量收集阵空间太阳能电站的设计方案中,仍是在做加法。”谢文博说,“而重庆团队把夏涵视为新的核心,是看重她的工程设计能力。通过总体设计,对多旋转关节空间太阳能电站的设计方案进行优化,减少不必要的装置,减轻重量,降低成本,同时提高总体效率。本质上是做减法。这一加一减,区别可就大了。”
“还有补充吗?”赵亮扫视各位专家,“那我出去宣布明天的B方案了。”
赵亮重新登上主席台。他看见台下,一边坐着重庆团队的李茂荣、夏涵和陈宏炬,另一边坐着西安团队的胡学伟、陈斌和张承毅。两边都空着一个位置,巧的是,都是各自团队的总负责人。这不是巧合,他暗自想着,开始对今天会议的总结:“今天的会议,以重庆和西安两个团队自我介绍为主,或者说自我表扬为主。各位的讲座都是极好的,要么以情动人,要么以理服人,要么情理兼有,都可以进教科书了。”
陈斌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他对刚才自己的表现非常不满意。
“一整天听下来,两套方案依然是半斤对八两,不相上下啊。专家组非常头疼,难以抉择。当然,这是好事啊,说明历经十几年的打磨,不管是西安的球形薄膜能量收集阵空间太阳能电站,还是重庆的多旋转关节空间太阳能电站,两套方案都非常成熟。怎么办呢?”
胡学伟和李茂荣听得最为认真。汤家祥和苏廷信两位院士不在的时候,他们是各自团队的领导人。
“刚才,我和专家组的同志们讨论,决定启用B方案。稍后,我们将把两套方案发到对方团队手里,西安的方案发给重庆团队,重庆的方案发给西安团队。”
夏涵和张承毅同时抬头,望向对方,目光里充满“这怎么可能”的疑惑。
赵亮继续讲:“你们有一晚上的时间,寻找对方方案的弱点、缺陷与不足。明天一早,会议将准时开始,请你们以内行的眼光对对方的方案进行最为严谨的批评。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呢?不得不说,在给对手挑错这方面,人类有极为丰富的经验。谁都会承认,我们很擅长给别人挑错。甚至可以说,这是智人与生俱来的天赋。我和专家组的同志们,都期待你们的伶牙俐齿与唇枪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