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亦滨院士打来电话,嘘寒问暖,千言万语凝结成一句话,问张承毅什么时候结束这边的工作,回到他那个项目组去,“还有好多事等着你来完成,没你不行。”

张承毅嘴上应承着“好好好”“可以可以”“没有问题”,心里却烦得不行。按照当时的约定,等这次竞标结束,他就要回FAST阵列项目组。这原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现在竟然隐隐约约有了变数。

他决定先不管这变数从何而起,洗了澡,换上淡蓝色格子衬衣和牛仔裤,梳好头发,刮了脸,然后怀着激动的心情下到底楼餐厅。一想到那个名字,他心底就泛出甜蜜的感觉。他很想知道,对方是不是有同样的感觉。要是有,那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没想到,他刚下楼,夏涵就已经步入餐厅。

“这么早!”他惊呼道。

“吃饭不积极,一定有问题。”夏涵的眼睛晶晶亮亮,钻石一般璀璨。

她换上了一身红色长裙,裁剪得恰到好处,头发也编上了小辫,于英气之中又增添了妩媚。

“我请你吃来凤鱼。昨晚的第二道菜是叫这个名字吧?”

“哪能啊,我是地主,你是客人,我请。”

“我请。”

“再说你请我跟你急,转身就走,头都不会回一下。”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啊?”

“我只跟讲理的人讲理,跟不讲理的人,嗯,我从来不讲理。”

“那么,谁是讲理的人,谁不是呢?”

“当然是我说了算。”

“那么在你眼里,我算讲理的,还是不讲理的?”

“我在跟你讲理。来璧山,就得璧山人请客,这就是理。再说了,你都肯陪我吃辣,不该我请吗?”

说话间,两人进了包间,在四方桌边面对面坐下。

“先给你说一件事,”夏涵说,“午饭后李教授告诉我们,苏教授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他没有任何问题。”

张承毅评价道:“好事。”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上面说先不公布调查结果,过两天再说。”

“奇怪。”

“刚李教授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们说出来,欸,我怎么就说给你听了?”

“说明你相信我嘛,”张承毅说,“相信我不会讲出去。”

“上午我还怀疑是你上传的视频呢。”

“对了,先前我大师兄陈斌和你的学弟陈宏炬打架的事情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的时候打架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小火炬’性子比我还急躁。”

“陈宏炬说是陈斌上传的视频,这是他动手的原因。后来我问过胡学伟教授,他说在来重庆的高铁上,在陈斌的手机见过那个视频,算时间正好是视频上传到网络之前。这样一想,陈斌上传那段视频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问题是,陈宏炬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等等,”夏涵忽然顿住,陷入了沉思,“昨晚下午,小邱暗示我,是你上传的视频,所以我才有晚饭灌你酒的举动。而小邱跟陈宏炬认识后,因为都对环保感兴趣,经常腻在一起。

谁都看得出来,陈宏炬对小邱有好感。要是小邱告诉陈宏炬,可能是陈斌上传的视频,他肯定会认为是事实。”

“又是邱怡桐……”

这时,那位身手敏捷的服务员如风一般进到了包间:“两位,想吃点儿什么?”

“光顾着说话呢,忘了。”夏涵说,“来3斤来凤鱼,还有4个配菜。”

“微辣,只要微辣。”张承毅连忙补充。

服务员回头冲厨房的方向喊:“来凤鱼3斤!5号房!”又转回头笑着说:“两位准博士,要不要我讲讲来凤鱼的来历?”

两人对视一眼。这个服务员下午的时候曾经在会议室外叮嘱他们“不要在走廊上讨论”,其中一定有内情。不等他们同意,服务员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声音很轻:“我是国安部的,现在奉上级的命令,跟你们谈话。希望你们能配合我们抓捕间谍。”

“间谍?怎么可能?”张承毅问。

“你们出生在和平年代,成长在和平年代,你们还生活在与社会相对隔离的高校里。”服务员看看张承毅,又看看夏涵,这种事情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但每一次遇到,心情都是一样的着急——为这些缺乏国家安全意识的人着急。他搓了搓手,语重心长地说:“间谍对你们来说,只是影视剧里的一个个传奇,或神秘莫测,在暗地里拨弄风云;或衣冠楚楚,谈笑间杀敌万千。你们无法想象,间谍就在你们身边;甚至证据确凿,你们也无法相信,那个看上去纯良无害的朋友、邻居或者同事,其实是某一个国家或者组织的间谍。但,对我们国安来说,间谍是每天都打交道的对象。水面无波,水下暗流汹涌。各国之间在情报战场上不同等级的较量从来没有停止过。”

“那这个要抓捕的间谍是谁?”夏涵问。

服务员说:“邱怡桐。”

“怎么可能?”张承毅与夏涵齐齐喊道。

“你们先前不就是在怀疑她吗?”

夏涵说:“可我们只是怀疑她……”她一时语塞,说不下去了。

“知道‘绿魂’吗?”服务员语速飞快,“去年6月,邱怡桐带队参观816核工厂遗址时,结识了老钱。老钱自称是环保组织‘绿魂’的创始人,致力于跨国环保事业。这个‘绿魂’协会,口号喊得震天响,宣称一切问题都是人的问题。实际上,‘绿魂’就是个打着跨国环保的幌子,干着跨国商业间谍的非法组织。他们以窃取各个企业的高新技术然后高价贩卖到其他企业为生。一般来说,他们只会对高科技企业下手。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居然盯上了我国的空间太阳能电站最新方案。老钱结识邱怡桐后,很快就将她发展成自己手底下的间谍。”

张承毅说:“那昨晚窃取我华为定制本里的欧米伽方案的就是她了。”

“是的,是她。窃取空间太阳能电站的方案,是邱怡桐接受的第一个任务。”

“为什么不阻止她?”

夏涵拍了一下张承毅的手,并抓住了它。

“她接近我就是为了窃取我手里的方案?”张承毅感觉到了夏涵的紧张。

“是的。”

“那她有没有从我这里窃取到方案?或者别的什么机密?”

“她从你那儿窃取了几份资料,不过都不是什么绝密资料。”

夏涵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抓住张承毅的手没有松开。

张承毅知道夏涵看上去大大咧咧,实际上对自己要求甚是严格,像丢失绝密资料这样的事情,她是决不允许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么我呢?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点上,他远不如夏涵。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是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把空间太阳能电站当成自己的事?因为我是从别的项目组借调的?他心下微微一凛,问服务员:“你们国安调查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把她抓了,反而任由她到处窃取资料?”

服务员回答:“邱怡桐是‘绿魂’招募的外围间谍。她只接受了最简单的间谍培训就接受了任务。她这样的外围间谍,远没有进入‘绿魂’的核心。即使暴露,舍弃就是,对‘绿魂’也不会造成实质上的伤害。我们要做的,是放长线钓大鱼,通过邱怡桐,把老钱和他的全部爪牙,一网打尽。”

“要我们做什么?”张承毅问。

“很简单。”服务员说,“请邱怡桐过来吃鱼喝酒,然后你再喝醉,让她偷走你定制本里的重庆方案。她手里有两套方案,这个饵足够大足够香,足够老钱亲自出马。”

“可是,她已经偷了西安方案,还会再偷重庆方案吗?”

“这个不妨赌一把。赌她贪婪还是不贪婪。”

“还有,西安方案是不是已经送出去了?”

“没有。西安方案还在邱怡桐手里,没有交出去。”服务员说,“来凤鱼的故事我已经讲完,两位准博士可还满意?”

“把来凤鱼准备好,”夏涵说,“我这就给邱怡桐打电话。”

夏涵拨打电话,张承毅看着她。“喂,小邱啊,是我。过来喝酒,在李家院子,吃来凤鱼。”夏涵说,“对,和姓张的小哥哥一起。不急,我们等你。你一定要过来呀。”

夏涵挂了电话,不无遗憾地对张承毅和服务员说:“她已经喝上了,在杨家院子那边,和陈宏炬在一起,能不能过来,看一会儿喝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