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 非洲博茨瓦纳共和国
时间 2049年
“马卡迪卡迪号”
1
“停电了。”
司机回头对夏涵和她的女儿说。看得出,他并不着急,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语气平淡得就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停电了?”夏涵奇怪地反问。
“不,我说错了。”司机想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是没电了。我汉语,说得不好,是那个……没电了。”
一旁的莫大妈解释道:“我知道司机的意思,他的意思是汽车电池没电了。”
“怎么会?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强调过,一定要给汽车充满电吗?”夏涵气呼呼地说。
“当时充满了的。”黑人司机委屈巴巴地说,“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间就没有电了。”
胖墩墩的莫大妈也在一旁帮腔:“我看见了,夏工。”
夏涵问:“现在怎么办?”
自从“逐日工程-马卡迪卡迪项目”立项与实施以来,作为总设计师,她来博茨瓦纳共和国5年了。在这个非洲南部的内陆国,经常都能遇到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人会习惯,但夏涵不会。
司机说:“我正在打电话。”
那意思是我正在解决,你不要着急,至于什么时候能够解决,怎么解决,我也不知道。夏涵看看四周,前后左右,都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平原,不由得哀叹一声。此刻,他们离开纳塔鸟类保护区,在去往苏阿城的路上。“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就是说的眼下这种情况。
夏涵转向女儿张文焱。她今年15岁,个子已经和妈妈一样高了,而且很快就会比妈妈高了。此时,她正戴着华为眼镜,缩在电动车的后排座上,一门心思地玩游戏。有蓝紫色的光在她雪白的指尖如闪电般跳动。那光是指尖游戏的画面效果,事实上,文焱透过华为眼镜看到的游戏画面效果会更加丰富和绚丽,而旁边的人,比如夏涵,是看不到的。
“还没有打完吗?”
文焱在百忙之中摇了摇头。
“说要来博茨瓦纳旅游的是你,来了又不看风景,只知道玩游戏的还是你。”
文焱就不满意了:“妈,你也不看看,外边真有风景吗?说好的大象、羚羊、河马和鳄鱼呢?”
“你说的是奥卡万戈三角洲,明天要去的地方。”
文焱一边玩游戏一边说:“上午参观的纳塔鸟类保护区也没有鸟。”
夏涵瞄了一眼自己戴的华为眼镜的显示窗口:2049年7月4日,下午2点34分,36℃。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她推开车门,让车内车外的空气流通起来。天上的日头正毒,令人不敢仰视。在这种日头底下,几个小时就会脱水而死。夏涵把遮阳帽从头上摘下来,使劲儿扇着,然后从车里找到矿泉水,拧开,自己狠狠喝了一口,再递给文焱。“喝水。”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文焱也渴了,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瓶。
司机拿着一款老式手机继续打电话。他已经给4个人打过电话了,其间又接了一个电话。他说的是茨瓦纳语,夹杂着半通不通的汉语。茨瓦纳语是博茨瓦纳共和国的官方语言,夏涵只知道几个单词,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可以肯定,问题没有得到解决。
目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里还有网络信号。
夏涵往马卡迪卡迪盐沼深处望去,白色的盐沼和蓝色的天空在视线尽头交汇成一条平直的线。目之所及,看不到任何积水,地面完**露,看不到任何植物,也看不到任何动物。
天地之间,只有这条公路带着人类的气息。
往前看,公路延伸到无限远的地方;往后看,公路延伸到无限远的地方。
无生之地,还真是名不虚传。夏涵想。
马卡迪卡迪(Makgadikgadi)的意思是广阔的无生之地。在几百万年前,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湖泊,但现在,气候变化,使它成为地球上最大的盐沼,总面积超过12000平方千米。比两个上海加起来还要大,而且近些年还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
对干燥的盐沼来说,水是最宝贵的东西。夏涵和女儿上午参观的纳塔鸟类保护区,就因为有水而成为马卡迪卡迪盐沼最著名的旅游景点之一,这里因数量众多的火烈鸟享誉世界。然而真正参观之后,张文焱对纳塔鸟类保护区的评价只能是“极度失望”。火烈鸟没有在盐沼里成群结队地觅食,更没有在半空中飞翔如同一片火红的云霞。仅见的十几只鸟儿都奄奄一息,毫无活力。
张文焱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夏涵也觉得浪费了自己宝贵的时间。负责安排接待的大妈莫瑞娜解释说:“你们来得不是时候。等10月雨季一来,什么动物都来了。”
莫瑞娜今年56岁,是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博茨瓦纳分公司的长期雇员,员工都亲切地叫她莫大妈。她的汉语说得比她的很多同胞都好。问题是,文焱是趁着放暑假来“妈妈工作的地方”玩儿,9月底夏涵也要回国参加新中国建国100周年庆典,不可能待到10月,然后去看那些成群结队的动物。
实际上,莫大妈并没有理解夏涵和她女儿在抱怨什么。根本不是能不能“驾车在盐沼上穿越”的问题。
“还没有完吗?”夏涵问。
文焱双手10根手指在空气中连续弹动,然后蓝紫色的光闪烁两下,熄灭了。“都怪你!”她说,“又输了。”
“输了就怪妈?自己本事差。”
“要不是你一直打搅我,我怎么会输?怪你怪你就怪你!”
“有你这样的娃?”
文焱毫不犹豫地反问:“有你这样的妈?”
“我15岁的时候,微积分已经学得滚瓜烂熟了。”
“我15岁的时候,跟妈妈吵架的本事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夏涵一时气结。文焱的样貌随她爸,性格却随她妈,也就是随夏涵自己。母女俩在一起,这种“针尖对麦芒”的互怼,就跟一天三餐一样常见。
“我去苏阿城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在这里耽搁。”夏涵冲莫大妈说,“你们解决不了就我来,我可不想在这儿等死。”
莫大妈见识过夏工生气的样子,赶紧催司机。司机继续打电话,好几分钟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由苏阿城的中国气象站派车过来接“尊敬的夏工和她的宝贝女儿”。夏涵本来就是要去中国气象站,由中国气象站派车来接,也是应该的。但司机第一时间不就应该联系中国气象站吗?这是解决问题的首选方案。那他之前打的那一通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用处的电话又是打给谁的?
20分钟后,中国气象站的商务车到了。夏涵、文焱和莫大妈上了车,留下司机陪着他那没有电的电动车。
“司机怎么办?”夏涵问。
“他已经叫了车辆急救。”莫大妈说。
“什么时候能到?”
“不知道。不急,夏工。没事儿的,时间多的是。”
夏涵觉得,博茨瓦纳人这种乐观到极点的天性她需要学,但很可能永远学不会。出了事,不用管,坐在那里,等着事情自己解决,完全不是她的行事作风。她习惯于出了事儿,先按照一二三四的既定步骤去解决;要是既定步骤无效,她会立刻想出新的一二三四,去主动解决问题。
“焱焱,怎么不玩游戏了?”
“老是输,不想玩了。”文焱沮丧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老是输?”夏涵说,“不就是打个游戏嘛。”
“说得轻松。”
“是没有掌握规则,还是没有理解内容,或者说是脑子不够用、手速不够快、手脑协调能力差?”
“都不是。”
夏涵奇怪地看着女儿。
张文焱指了指天空:“信号延迟太严重了——同学们都在国内呢。”
夏涵明白过来,张文焱是和她的同学在联网游戏。几毫秒的网络延迟也可能造成游戏失败。
“我那些同学,要放暑假了,纷纷说自己的计划:有说去哥斯达黎加考察蝴蝶的,有说去马达加斯加看狐猴的,有说去塔克拉玛干看最后的沙漠的,有说去挑战者深渊找红宝石的,有说要参加神雕夏令营的,还有说去月球虹湾基地——我们都知道他去不了,但无法阻止他吹牛皮,因为他爸在那里。我呢,听我妈的安排,来博茨瓦纳,哎,看一无所有的盐沼!”
“神雕夏令营?神雕突击队组织的吗?”
“对,就是那个叫神雕的太空军特种部队。能去神雕夏令营的都是万里挑一的,选上的都嗷嗷地叫着呢。”
夏涵耸耸肩:“这样,焱焱,有空你教我玩你玩的这个游戏,我还真没有玩过。”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老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怎么没有……”
“我反对过你打游戏吗?”
这话张文焱无法反驳。爸爸很少在工作之余玩游戏,要玩也只是玩俄罗斯方块之类老掉牙的游戏。他说,工作已经很伤脑筋了,休息的时候就只想玩不动脑筋的,这才叫休息嘛。妈妈则相反,喜欢利用闲暇时间玩策略类游戏,对那种打打杀杀的格斗类游戏嗤之以鼻,她说:“玩策略类游戏的时候也能训练脑子,不过是运用学过的本领,简单得很,有时也能从游戏中学到新东西,何乐而不为呢?”
“这款游戏叫《彩虹尽头》,国内最流行的游戏,没有之一,都打疯了。”张文焱说,“在线玩儿,很容易上手。”
在张文焱的指导下,夏涵在《彩虹尽头》注册了新的账号。她想都没有想,就给这个新号取了个名字,叫“朝天椒”。张文焱在游戏里加了“朝天椒”好友,还送了她一套装备。
“干吗送我?”
“不想要?”
“要,我女儿送的,不要白不要。”
“不想要就明说,自己去打!”
夏涵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掏出手机接听:“喂,大使先生吗?我是夏涵。”
中国驻博茨瓦纳共和国大使袁靖乔在手机那头说:“夏工,我刚刚收到博茨瓦纳总统府的通知,马卡迪卡迪项目的交接仪式,从原定的哈博罗内国际会展中心,改为马卡迪卡迪基地。时间7月9日,不变。”
“为什么改地方?”
“通知里没有说。就麻烦夏总设计师根据调整后的地点,安排好自己的行程,准时参加交接仪式。我知道你女儿来博茨瓦纳旅游了,但是这个交接仪式,无论是对这个项目,还是对博茨瓦纳未来的发展,对源远流长的中博友谊,都有特殊的意义。”
“我明白。一定准时参加。”夏涵回答,同时看见苏阿城出现在地平线上,给窗外毫无变化的景致增添了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