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阿城是马卡迪卡迪盐沼边最大的人类聚集地。这里最初只有工厂,如碱厂、盐厂、钾肥厂等,都是以盐沼为原材料进行初步提炼和加工的小厂。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这里,厂区变成营房,营房变成小镇,小镇变成有10万常住人口的小城。
中国气象站位于苏阿城的边上。气象学家雷舞阳站在门前等夏涵。这是一个长发披肩的年轻人。他向夏涵表示歉意,没有亲自去接她,又将备好的矿泉水分发给几个人,态度十分热情。
夏涵和雷舞阳联系过很多次,这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面,也不客气,叫莫大妈带着文焱去街上转转,自己一边跟雷舞阳攀谈一边跟着他进了中国气象站。
中国气象站其实是博茨瓦纳人的说法,完整名称是中国与博茨瓦纳联合气象局中部区苏阿气象研究站。雷舞阳介绍说,这里不比国内,缺人、缺技术、缺设备。最关键的是,缺电。实际上,不但苏阿城缺电,整个博茨瓦纳都缺电,非洲南部的国家都缺电。
“这个我知道啊。”夏涵说,“逐日工程-马卡迪卡迪项目就是为解决南部非洲广泛存在的缺电问题而提出的。总统凯莱措有心把博茨瓦纳打造成为南部非洲的能源中心。他对我说,不说别的,光是马卡迪卡迪盐沼里的矿藏就够博茨瓦纳吃好几百年,可惜没有足够的电去开采。他还引用了一句中国古语,形容这相当于捧着金饭碗要饭吃。”
雷舞阳领着夏涵进了气象研究站的数据中心。“南部非洲的所有气象数据都在里边。更大的危机还在后边。”雷舞阳把话题引向他所擅长的领域,“在今后数十年,天气将越来越炎热,降水量将越来越少。”
“纳塔鸟类保护区就要消失了。”
“奥卡万戈三角洲也正在逐渐消亡。而且,我们都知道,气象灾变一旦发生,就很难逆转。只有在灾变发生之前,及时阻止,才可能有挽救的余地。”雷舞阳说,“所以,对博茨瓦纳的人工干预气象迫在眉睫。”
雷舞阳的本职工作是研究大时间尺度下的气象变迁,研究着研究着就对人工干预气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于人工干预天气,人们很久以前就开始研究和实践了,包括人工降雨、人工驱云、人工除冰雹等。“都是些临时性的措施,在短时间里有效。我想要做的是通过技术手段,永久改变一个地区的气象。”雷舞阳曾经这样对夏涵说过,“以前这肯定是痴心妄想,但现在,我们有了空间太阳能电站,这就为实现我的痴心妄想提供了一个契机。”
一般微波不可能对云层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而从空间太阳能电站定向传送回地面的微波则具有能量大、时间久、面积广的特点,对云层的影响就不可避免与不可忽视了。即使所选取的微波波段是最不容易被云层所吸收的,这种吸收也必然存在,并会经由时间的叠加而累积到一个惊人的程度。
云层吸收微波的能量会发生哪些变化?对指定区域的天气又会有怎样的影响?影响的范围有多大?改变的程度有多剧烈?持续的时间有多长?随着几座空间太阳能电站的泊入轨道与正式运行,对相关事件的数据收集越来越多,从中整理出的规律也越来越明显。影响是实实在在的,不可能没有影响。有的影响被淹没在自然本身的变化里,难以察觉;有的影响则像干草堆里的一根针那样,少,却闪亮耀眼,无法忽视。
新的问题是,如果改变微波频率,使用更容易被云层吸收的波段,对指定区域的天气进行干预,办得到吗?答案是肯定的。从本质上讲,所谓天气,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抑或是晴天阴天,不就是空气变冷或者变热之后的流动现象吗?云是由无数的小水滴组成的,微波对它的加热效果就像秃子头上的几根头发那样显眼,而微波干预天气的原理也是这样简单。
“长远来看,用空间太阳能电站的微波来对台风进行干预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当我们发现一个12级以上的台风可能会在登陆后造成极大的破坏时,就可以通过计算,用太空微波在台风前方指定区域对空气进行加热,形成新的气流,改变台风的行进方向。甚至有可能在超级台风形成之前就进行干预,使超级台风无法形成。”雷舞阳在相关论文中这样写道,在各种论坛中也反复讲道,“我知道,这涉及海量的观察与计算,涉及数亿焦耳的能量的精确控制,涉及很多目前还没有研究透彻甚至根本就还没有研究的领域,但我觉得吧,只要继续研究下去,我的那些梦,完全可能实现。”
在得知马卡迪卡迪项目上马后,雷舞阳向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提交申请,要在“马卡迪卡迪号”上做人工干预气象的试验。项目组经过反复讨论,又与博茨瓦纳方面反复沟通,最终同意了雷舞阳的申请。所以,“马卡迪卡迪号”一开始就设计了实现干预气象的功能和组件。
眼下,“马卡迪卡迪号”已经竣工,所有的联调联试都已经完成,即将移交给博方,雷舞阳却打来电话,一再要夏涵亲自到气象站来一趟。夏涵就借着陪文焱旅游的空隙,到气象站来了。
“说吧,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夏涵对雷舞阳说道。
夏涵觉得,跟她见过的其他科学家相比,雷舞阳更疯狂一些,更接近于影视剧里那些经典的疯狂科学家。这没啥。在夏涵看来,科学家多多少少都有点疯劲儿,包括她自己。不然,怎么解释他们对于研究自然规律那种超越常人的热情,那种不计较得失与成败的追求,那种忘我到无我的奉献与牺牲精神?
雷舞阳说:“今年3月的时候,我们不是进行了一次实验吗?那次实验算不上完全成功了,并没有达到预期。之后我反复计算,一直在寻找其中的原因,现在我找到了。”
“怎么回事?”
“天气是个庞杂的混沌系统,能够影响天气的因素多如牛毛。这也是天气预报一直不能百分之百准确的原因。天气干预需要考虑的因素更多。”雷舞阳向夏涵出示了一份图表,“这两天,我重新分析博茨瓦纳的历史降水量分布图,意外地发现他们的历史记录被人为篡改过了。基于错误的信息,我进行计算,自然得不出正确的答案。”
“那历史记录是谁篡改的?”
“也不是为我这事儿专门篡改的。当中有些年,没有官方记录。后来为了交差,就根据前后年,想当然地填了一些‘神仙’数据上去。”
这样的事情在博茨瓦纳并不罕见。夏涵问:“现在怎么办?你有解决方案吗?”
雷舞阳瞅着夏涵,问:“我重新计算过了,发现一个重大的问题。想要实现干预气象,我说的是气象,不是天气,‘马卡迪卡迪号’的微波功率还需要提高一个量级。”
“一个量级?”夏涵沉吟着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就是要冒系统过载的危险。”
“有多危险?”雷舞阳眼底闪着某种摄人的光。
夏涵一边介绍,一边分析:与别的空间太阳能电站不同,“马卡迪卡迪号”的新型高功率微波发射装置首次采用了一种名叫“超表面”的新材料。
它不需要传统的微波信号源及功率放大器和发射天线,就可以直接将直流电转换为微波并且发射出去。它厚度超薄,功率高,结构简单且容易加工。最重要的是,超表面有很强的扩展性,单纯增加或者减少超表面的面积就可以增加或者减少发射功率。因此,在超表面上分布一系列等离子开关及光电导开关,再按照一定序列去促发,会实现波束二维扫描的效果,即同时向不同方向发射不同功率的微波。
“所以,‘马卡迪卡迪号’的微波功率再提升一个量级,是完全可能的。”夏涵最后得出板上钉钉的结论。
“还能再高吗?”
“这已经是超限模式下的最高运行功率了。”夏涵严肃地说,“再高的话,不但‘马卡迪卡迪号’会过载,地面接收天线也会过载,最终结果就是天上地下,一起起火、燃烧、爆炸,就像巨型炸弹一样。嘭,嘭,全都没有了。作为它的设计师,我不敢想象那样的情景。”
与此同时,莫大妈带着文焱在苏阿城闲逛。天空湛蓝,阳光充足,街道宽阔,各种陌生的植物在房前屋后挺立,充满了异国风情。行人不算特别多,黑色面孔中夹杂着黄色面孔。在一条卖旅游商品的街上,文焱看上了一个草编手环。莫大妈介绍得比店家还要积极,拍着胸脯保证肯定是好东西。
最后文焱决定购买一张试戴了两次的狮脸面具,莫大妈付钱,并说明这是夏工给的。“私人的和公司的,夏工向来分得很清楚。”她说,然后要店家送了一副草编手环,戴到文焱手腕上。
文焱把狮脸面具塞进背包里,说道:“我已经3年多没有见过我妈了。”
“夏工说她经常跟焱焱网上聊天。”
“网上聊天不算见面。真正见面就知道,网上聊天跟真正见面还是有很大的不同。昨天在机场,第一眼看到我妈,那种强烈的陌生感阻挡着我,我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才叫了她一声妈。”文焱顿了一下,说道,“我觉得她根本不爱我。”
“为什么这样说?”莫大妈不理解。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文焱的语气里既有不解,也有抱怨:“我爸是在‘拉萨号’即将完工时向我妈求婚的,我是在‘南宁号’开始建设之前出生的。这独特的纪年方式让我感觉我是在他们忙于工作的间隙,找了个空当生的。然后他们就世界各地飞,我呢,有时在重庆外公外婆家,有时在上海爷爷奶奶家,跟候鸟似的。我10岁那年,‘马卡迪卡迪号’项目立项,一晃眼5年时间过去了。5年里,我就见过我妈一面,这次是第二面。”
“但这些不代表爸爸妈妈不爱你呀。”
“那还能代表什么?”文焱反问。她并不指望能从这位刚刚认识不久的博茨瓦纳大妈那里得到答案,先前说那么多,只是一时感慨罢了。就像爸爸曾经说过的那样,“只有你自己找到的答案才是真正的答案,别人告诉你的,不过是一些安慰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