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快速驶入忙碌的重庆西站。陈斌叫醒张承毅:“小师弟,醒醒,醒醒。到重庆了。”
“到了吗?大师兄。”张承毅半睁着惺忪的眼睛,迷迷瞪瞪地问。
“到了到了。”陈斌再次重复,“到重庆了。”
张承毅拿手遮住嘴,打了一个深深的呵欠。从西安到重庆,列车行驶了2个小时,张承毅是全程睡过来的。他今年21岁,是汤教授破格招收的最后一名博士生。
“你呀,也是福气。‘前三十年睡不醒’这句话在你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像我,现在就进入‘后三十年睡不着’的阶段了。”陈斌没好气地说,“赶紧拿行李。”
车厢另一边,胡学伟教授已经推着行李箱到了过道上,而导师的生活助理周雨欣则帮助汤家祥教授站起身,并将他送到胡教授身边,等待下车。胡教授实际上比汤教授年轻30岁,但看上去,两人的年龄差距很小。
张承毅揉了揉鼻子,起身,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然后才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跟上了大师兄的脚步。
他们下了车,随着人流出了重庆西站。离出口还很远,就有一个女孩子冲他们拼命招手,同时晃动着手里歪歪扭扭写着“欢迎西京电力大学师生”
的牌子。那女孩子特别热情地将他们领上了一辆“长安”电动智能商务车,手脚麻利地把行李箱放好,又安排好一行五人的座位,确定所有人都系好了安全带,这才坐到副驾驶座位上,命令商务车出发。
“长安”驶出重庆西站后,女孩子转向后排,圆润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各位西京电力大学的朋友,大家上午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邱,山丘的丘加一个包耳旁,不是秋天的秋,也不是山丘的丘。大家不嫌弃,可以叫我小邱。要是觉得叫我小邱显得你老,叫我邱导也行——这样,就显得我老了。”
这话引来了众人的笑声。胡学伟教授则问道:“怎么?你是旅游公司的?”这个问题,体现出来胡教授一贯的审慎。他们这次到重庆,是来参加学术活动的,像汤家祥院士这个等级的贵宾,主办方全程接送是最低待遇了。一般情况下,主办方会安排自己的车,有时也会把接送任务外包给某家公司。但像这种上来就介绍自己是导游,摆出一副“我马上要开始营销”的派头,还是头一次……几个人心里都有上错车的感觉。
如果真是上错了车,这笑话可就大了。
“没错,”小邱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是重庆市璧山区旅游公司的,负责西安团队的接待工作。”
这些信息都没有错,胡学伟还是追问了一句:“我们是去璧山区空间太阳能电站实验基地吧?”
“对,我们是去那个太阳能实验基地。”小邱解释说,“从今年元旦开始,璧山区所有外宾的接送工作由我们公司承包了。为什么呢?因为璧山区没有什么世界级的名山大川,只能靠这种原始的方式来进行旅游推广。我们领导说了,这是见缝插针式宣传。”
汤家祥教授说:“小邱啊,我之前去过璧山,去过好几次。璧山,我印象不错。小而美,非常精致。”
小邱笑逐颜开:“是的。小而美,这是著名词作家庄奴形容璧山的话。
汤院士,璧山欢迎您再次光临。”
陈斌说:“我也去过好几次。”
小邱回答:“璧山也欢迎您,陈教授。”
陈斌其实是副教授,但小邱这么叫他,他还是很高兴的。
张承毅瞄了一眼时间,上午11点。他本来打算上车就继续睡觉,小邱,或者说,邱导,这么一闹腾,瞌睡虫不知道被赶到哪里去了,他只好望向窗外,欣赏重庆独特的风景。
张承毅出生在上海,国内国外的城市去过不下20座。这是张承毅第一次到重庆,他很快发现重庆与其他城市的不同。其他城市大多数是建造在平原上的,即使有起伏,也是很小的,所以,天际线很直,也很近,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重庆则是建造在大山与大谷之间,高低起伏极大,天际线也因此呈现出不同的造型,而且这造型会随着商务车的行驶不停地改变。
阔大的公路在平地、丘陵、河道、山谷和隧道之间延展。车流浩浩****,大有千车竞发之势。“长安”行驶得极为平稳,窗外的风景也是一变再变: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可以远眺到远处一段滔滔不绝的绿色江水;苍翠欲滴的山丘上,盘绕着玉带似的公路,通向漫长而装饰绚丽的隧道;刚刚还和高悬半空的地铁齐头并进,拐一个弯,就见到另一座远远高出地面的大桥上,一辆卡通涂装的列车驶过。
张承毅看得眼花缭乱,仿佛进入一座纷繁复杂、变幻无穷的巨型迷宫。
他沉迷其中,就像沉迷于千姿百态的代码之中。
“长安”继续在迷宫里穿行。
“前面就是璧山区。”小邱郑重地介绍,“我们现在行驶在黛山大道上。‘黛山’两个字出自大文豪郭沫若之笔。抗战时期,他曾经到璧山讲学,用‘黛山秀湖’一词来赞美璧山。”
“听口音,小邱是本地人吧。”周雨欣说。
“土生土长的璧山人。”小邱点头称是,“我们把去重庆,嗯,准确地说,是去重庆主城区,称为‘下重庆’,而去璧山,称为‘上璧山’。由此可知,璧山的地理位置之高。”
“璧山是一座山的名字吗?”张承毅问。
“璧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两座山。东边一座山,西边一座山,璧山就位于这两座大山之间狭长的河谷地带。两山夹一谷,是为璧山。”小邱接着介绍,“璧山得名可早了。唐至德二年设立建制,也就是公元757年,比重庆得名还早呢。最初写作土字底的‘壁’,1729年才改为玉字底的‘璧’。”
“小邱的导游词背得不错。”胡学伟说。
“多谢胡教授夸奖。”小邱说,“这是我的职责。各位专家不要嫌我啰唆就好。大家看,那就是璧山城。”
众人顺着小邱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碧蓝的天空下,平坦的河谷之上,有一座绿色掩映中的小城。它精致又不失大气,宛如顶级艺术大师打造的微缩盆景。
“到了吗?”张承毅问。高铁广告里说,早上从西安出发,中午就可以到重庆吃火锅,还真不是夸张。
“不,还有一会儿。我们不住城里。”小邱说。
资料上说,璧山区空间太阳能电站位于福禄镇和平村3组。但资料上说的是一回事,实际上去是另外一回事。“长安”拐了一个180度的大弯,与璧山城擦肩而过,驶向此行的最终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