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涵与雷舞阳这一聊就是两个小时。

走出气象站时,天已经黑了。夏涵望见地平线上一片艳红的亮光。晚风吹来,很冷。她不由得紧了紧衣裳。这地方的天气就这样:有太阳的时候,热得人晕头转向;没太阳的时候,冷得人直打哆嗦。

她穿街过巷,走向苏阿大酒店。这是她事先和莫大妈约好的地方。她在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那名女服务员惊喜地问:“您就是普拉女神!我太荣幸了!”

然后就是拥抱,合影,签名,一条龙服务。

然后更多的人来拥抱,合影,签名。

显然,莫大妈再一次将她的事迹在这里宣讲了一遍。

等明星待遇结束,夏涵终于见到了莫大妈和女儿。

张文焱神神秘秘地凑近夏涵的耳朵,小声说:“他们这儿的洗澡间是露天的。”

夏涵早就见识过了,说:“条件就这样,不比国内,只能自己克服了。

水够用吗?”

莫大妈赶紧说:“我特意跟大酒店的员工要了两份洗澡水,肯定够。”

博茨瓦纳的水特别珍贵,酒店里的洗澡水都是限量供应的。

夏涵说:“先吃饭吧,我快饿死了。”

晚饭特别简单,白水煮面条和少许凉拌菜。张文焱的嘴早就噘上天了。

“这下你知道你妈来博茨瓦纳不是享福了吧?”夏涵说着,又点了炸鸡腿、水果和冰激凌,这才把文焱的嘴堵上。

席间来了一队博茨瓦纳人表演传统歌舞,节奏鲜明,动作欢快,倒也不失为一种享受。此时餐厅里没有别人,表演只为夏涵他们三个。文焱嘀咕了一句:“要是他们在吃上花同样多的心思就好了。”被夏涵批评为“没有礼貌”。在夏涵给小费的时候,对方拒绝了,说为“普拉女神”服务是他们的荣幸。

“妈,他们叫你普拉女神。”文焱好奇地问,“我看他们端起酒杯的时候也喊普拉,是不是说你喝酒特别厉害啊?”

“不完全是。”夏涵向来好为人师,又是在女儿面前,所以介绍得特别详细。

普拉(pula),在茨瓦纳语中是“雨水”的意思。1966年,博茨瓦纳共和国建国时,将货币名称确定为普拉。也就是说,普拉在博茨瓦纳有两个意思,一个指雨水,一个指钱,由此可知,雨水在博茨瓦纳的重要性。

“像钱一样重要?下雨等于下钱?” 文焱问。

“事实上,雨水比钱重要多了。钱没了还可以再挣,雨水没了,那就要死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夏涵回答。

要问博茨瓦纳人最怕什么,那肯定是怕没水。

在博茨瓦纳,干杯的时候说“普拉”,唱歌的时候唱“普拉”,结婚的誓词有“普拉”,领导讲话一定会用“普拉”结尾,大型活动时全场观众齐呼的也是“普拉”……博茨瓦纳人对雨水的渴望已经渗入血液与骨髓里。

文焱惊讶:“他们叫你普拉女神是因为你很重要?像雨水一样重要,像钱一样重要?”

“可以这样理解。”夏涵骄傲地说,“这下知道你妈不是普通人了吧?”

“是是是,你最厉害——叫你几声女神尾巴就翘上天啦!”文焱扮个鬼脸。

“叫归叫,高兴归高兴,但有几斤几两,自己心中要有数。知道了吗?”

夏涵说。

吃过晚饭,洗过澡,回到房间,夏涵正要躺下,却响起了敲门声。

文焱穿着花纹睡衣站在门口,可怜兮兮地说:“虫。”

夏涵不解:“什么?”

文焱说:“好大一只虫,在我房间里,赶都赶不走。”

夏涵明白她的意思了,示意她进来:“想和妈妈一起睡,就明说。”

“真有虫,不信你过去看。这么大一只,”文焱比画着,捂住胸口表演害怕,“我一进屋,它就扑啦啦飞到我脸上——吓死我了。”

夏涵把女儿拉进房间里。“好啦,妈相信你。”她揉捏着文焱的脸蛋,“我也很久没有和女儿一起睡觉了。”

母女俩躺到**。这床很窄,两个人挨得很近。

文焱说:“我爸说,他追求你的时候请你吃了三回火锅就追上了,所以我的名字里有一个焱。”

夏涵笑:“听你爸胡说。第一回还是我请的客,而且不是火锅,是来凤鱼。有一说一,你爸做来凤鱼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这么说是你追的我爸?”

“也不是……当时的情况有点儿复杂。”

“那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为什么会说不清楚呢?我明白了,妈,你不想说,是不是?现在长夜漫漫,正是母女交流、增进感情的黄金时间。你不想说?”

“焱焱,你们班上有男生喜欢你吗?”

“别想转移话题。”

“有没有?有,还是没有?我不相信没有。像我们家焱焱这么漂亮又聪明的女孩,别说15岁,就是5岁的时候,屁股后边也会跟着一帮子流鼻涕的臭小子。”

“你在说你自己吧。”

“焱焱,你长大了千万不要找你爸这样的人,又小气又自私,报复心理强,还是个大醋坛子。”

“妈,你知道我爸在背后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我爸说,你妈这个人呢,好起来的时候是天下第一,又体贴又温柔,又热情又能干。”

“坏起来的时候也是天下第一,又蛮横又霸道,关键是不讲理。”

“妈,你知道啊?”

“你妈我多聪明啊。就你爸那点儿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焱焱,你说,我哪有不讲理?哪里不讲理?我是理科女,最喜欢讲理了。”

“对,妈,你最喜欢讲理了——但讲的都是你的理。也就我那一个好脾气的爸能忍受,换我,早就爆了。”

“说什么呢你!”

“哎呀,跟人聊天,还不准人说心里话,聊什么天,讲什么理!”

夏涵沉默了。那个家伙现在在干什么呢?在睡觉,还是在工作?他可是睡神啊!不睡好,啥工作都做不好。“焱焱,你说……”她止住了话头,文焱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