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的脸上并没有疤。小时候,他到荒原上放牛,两头牛起了性子,相互用犄角冲撞。他在一旁看热闹,不曾想其中一头牛抵挡不住,转头逃开,竟向他冲来。他转身欲走,那牛已经一头撞到他的屁股上。他身负重伤,躺在**奄奄一息。村里的巫医恩加卡把一堆牛骨头撒在他身上,然后宣告至高神的旨意:他没救了,死定了,准备后事吧。

妈妈哭得昏天黑地,却不肯放弃。家里没钱了,她找到他在那之前从未见过的爸爸要钱。爸爸派车,将他送到城里的医院。他全身缝了十六针,活了下来,屁股上却留下了难看的疤痕。

回到村子,他得了“疤脸”的绰号。脸上有疤,在茨瓦纳族看来,是勇敢的象征。但他的疤,是在屁股上,说明牛撞上他的时候,他正在逃跑。叫他“疤脸”,意在嘲笑他是个胆小鬼,是个懦夫,是个无胆鼠辈。

他那时年幼,不懂什么叫忍受,于是向所有敢于叫他“疤脸”的人发起攻击,一次又一次。有时成功,但大多数时候,他的攻击只换来更多的辱骂与殴打。

他渐渐长大,身体越来越强壮,打架的本事也越来越高。他弄了钱,上医院把屁股上的疤痕去除了,但疤脸这个绰号却保留下来,如蚁附膻,去之不掉。他打心眼里讨厌这个绰号,讨厌这个绰号给他带来的屈辱。显然,疤痕从他的屁股上,移到了他的心里。直到有一天,他知道了有一头著名的杀人狮也叫疤脸。“那头狮子是个王,吃了好多人了。”有人对他这样讲。从此,他不再厌恶“疤脸”,而是把它当成自己的骄傲。

他通过特殊途径,进入军队,接受系统的训练,后来因为表现突出,被招募到特勤局,为博茨瓦纳的高官们提供特别护卫。一路之上,他建功立业,在特勤局里平步青云,直到成为特勤局最高领导人。

此刻,疤脸手里攥着一张狮脸面具,面具的额头到下巴上,有一道显眼的刀疤。他端详着面具上的那道刀疤,抬头对面前的六个正在默默分发狮脸面具的特勤局小队长,说:“兄弟们,国防部部长已经决定,执行醒狮行动。通知下去,让兄弟们都知道。一会儿听我的口令。摩蒂默的旨意,必得实现。”

六个小队长齐声回应:“必得实现!”把狮脸面具藏好,推开警务车的后门,鱼贯而出。

疤脸拍了拍最后一个小队长的肩膀:“马克西姆,克瓦博阿索那边怎么样呢?”

“我现在叫碎发。”马克西姆说,“她那边应该没有问题。克瓦博阿索比我能干多了。”

“行。”

疤脸让碎发离开,自己最后一个下车,抬眼看看附近停机坪上的两架旋翼机,再仰头瞅瞅夜色中马卡迪卡迪基地那200米高的主塔。很好,他这样想着,走向主塔大门。一路上,都有特勤局战士向他啪的一声并腿敬礼:“马卡鲁上校好!”他一一回敬。

与此同时,首都国际饭店4404号房间的门铃被人按响了。夏涵正好起了床,换了一身紧身的红色衣服,准备出去吃饭。她来到门边,警惕地打开了门上的“猫眼”,看见外边走廊上站着三个身着特勤局制服的人,但他们的脸上,都戴着诡异的狮脸面具。

夏涵正在疑惑,门已经自动打开,三个人鱼贯而入,手里都有枪。为首的那人拿枪指向夏涵。“叫我断眉。”她说。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夏涵还是立刻听出她就是下午接她的克瓦博阿索中尉。

“中尉,你们想干什么?我提醒……”

“闭嘴。我们是摩蒂默兄弟会的。这个组织是干什么的,你应该知道。”断眉说,“麻点兄弟,凿齿兄弟,开始。”

麻点和凿齿越过断眉,将背包卸到地板上,拉开背包,取出里边的几种装置,一一展开,然后开始组装。夏涵很快看出,那是一套便携式空气投影装置。她没有问话,瞄了一眼墙上的大钟,时针指向东二区19点45分。

便携式空气投影装置组装完毕,启动,红、绿、蓝三束色从三个角度射出,在房间正中央交汇,以空气为幕布,编织了七彩的画面。这画面起初有些混沌,但波动两下,很快自行调整好,将马卡迪卡迪基地主塔中央控制室的影像清晰地呈现出来。

工位上空无一人,中央控制室的所有成员在副组长纳特瓦杜米拉的带领下,排着整齐的队伍,恭候在控制室大门。纳特瓦杜米拉的脸上,有一分兴奋,两分焦躁,七分不知所措。他不是一个擅长掩盖真实感情的人。

“谁要去马卡迪卡迪基地?”

“总统凯莱措。”

“什么?交接仪式不是7月9日在哈博罗内国际会展中心举行吗?总统怎么跑马卡迪卡迪基地去了?”夏涵提醒,“克瓦博阿索中尉,我是逐日工程-

马卡迪卡迪项目组中方总负责人,交接仪式我必须去现场。”

“坐下,夏工。这是临时安排的视察。叫我断眉。”断眉再一次强调,语气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她的狮脸面具上,右边眉毛从中间断开,非常显眼。

夏涵还要问,却自行闭了嘴。空气屏幕上,总统凯莱措大踏步走进中央控制室。在他身后,秘书娜奥米和六名特勤局战士紧紧跟随。

项目组中方成员集体鼓掌表示欢迎,博方成员则举起右手,握成拳头,嘴里不停地说道“总统阁下健康”“感谢总统阁下光临”。纳特瓦杜米拉是最后一个开始鼓掌的。

夏涵坐到断眉指定的位置,看着凯莱措总统与项目组成员一一握手。她与项目组成员朝夕相处,对他们的脾气秉性一清二楚。总统一边握手,一边感谢他们为马卡迪卡迪项目作出的卓越贡献。“我代表博茨瓦纳全体人民感谢你们。”他说。轮到纳特瓦杜米拉时,总统特意寒暄了几句,问了他的家庭情况。纳特瓦杜米拉尴尬地回应着。假如地上有个洞,他早就钻进去藏起来了。

纳特瓦杜米拉是地道的茨瓦纳族人,从博茨瓦纳大学机电工程系毕业后,一直在从事相关工作。逐日工程-马卡迪卡迪项目上马后,他被凯莱措总统点名为博方代表,就任项目组副组长。在夏涵看来,这个人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是一个搞工程的好苗子,除了缺少决断之外,就剩下不怎么愿意和领导打交道这一个毛病了。他不止一次地向夏涵表示,非常厌恶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厌恶到不愿意和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的程度。

缺少决断好处理,让他多方面分析遇到的问题,再让他主持一两个项目,就能迅速成长起来。不愿意和领导打交道也好办,让他成为领导,干掉他的畏怯,提升他的自信,也能迅速成长起来。

这5年的合作中,纳特瓦杜米拉的进步是很明显的。很早之前,夏涵就决定,在交接仪式前后,会与凯莱措总统单独聊一聊,建议在她离开之后,由纳特瓦杜米拉担任马卡迪卡迪项目的总负责人。

前提是,交接顺利。

但现在事情显然开始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虽然她还不知道,不可控的方向到底藏着什么危险。

“夏工的位置在哪里?”总统问,纳特瓦杜米拉指给他看。他走到夏涵的工位,这里的位置较高,可以俯瞰整个中央控制室。“非常遗憾,我的秘书娜奥米告诉我,夏工生病了,连后天的交接仪式都不能参加。今晚到这里,我只是临时视察,看看大家,算是交接仪式的前奏。大家不要紧张,放松一点儿嘛。普拉。”

“黑珍珠”娜奥米带头,现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这里边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按照娜奥米的说法,应该是国防部部长去马卡迪卡迪基地,而总统留在哈博罗内才对。现在国防部部长在哪里呢?而且,娜奥米为什么会告诉总统夏工生病了?

总统说:“项目组一共18人,中国人有12人,占了三分之二。我想对你们单独说几句话。知道我从你们中国人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吗?那就是深入骨髓的忧患意识。在你们处于积贫积弱时,你们痛心疾首;在你们处于繁荣富强时,你们高瞻远瞩。所以,我非常庆幸,我的前辈在2021年1月7日签署了中博两国政府关于共同推进‘一带一路’建设的谅解备忘录,使博茨瓦纳成为共建‘一带一路’伙伴国之一。几十年里,博茨瓦纳人民从这个谅解备忘录,真的获益良多。记得夏工被博茨瓦纳人称为普拉女神,其实,在场的诸位,还有没到现场,也为马卡迪卡迪项目作出贡献的所有人,包括中国人和博茨瓦纳人,都是普拉之神——普拉男神与普拉女神。”

这评价相当之高,现场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普拉!”“普拉!”

“普拉!”喊声不绝于耳。

在镜头之外,中央控制室外边的走廊上,疤脸俯身看了看外侧夜色笼罩下的微波接收天线阵列。太丑了,就像是大地的疤痕,他打心底泛出厌恶,世界上压根儿就不该有这种东西。

他掏出狮脸面具,戴上,调整位置的同时,对通讯器说:“摩蒂默保佑!”然后,掏出了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