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急促而激烈。张承毅闭着眼睛,听着那雷鸣般的声音不可阻挡地深入耳膜,无动于衷。有人喊话,似乎是在叫他起床,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脑子里浑浑噩噩,如同雨后的垃圾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个念头闪电般亮起,他猛然间掀开被子,从**坐起,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记忆停留在了四方桌上栽倒的瞬间。
从那一瞬间,到刚刚睁开眼睛,中间竟是一片空白。
他脑子一片空白,又似乎充满了嗡嗡嗡的声音。两者并行不悖。
敲门声和呼喊声还在,那是周雨欣。他答应了一声,表示已经起床了。
周雨欣叮嘱了两句,然后离开了。他旋即意识到自己极端的口干舌燥,从嘴唇到脚尖都迫切需要水分的滋润,就像多年烈日暴晒却未曾下雨的沙漠。
张承毅瞄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上午8点多了。他鼓足干劲,下了床,连喝两杯白开水,这才缓解了口渴的不适感。他开始洗漱,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同时回忆昨晚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把自己送回屋的?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竟然只记得某种动物的叫声。是的,鸡叫,公鸡的啼叫。那声音高亢又悠长,而且一只鸡叫,继而数十只鸡跟着叫,“喔喔喔”。在此之前,他只在影视剧里听过公鸡的啼叫,现实里倒是头一回,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那么,公鸡是在什么时候叫的?
时间已经很紧了。他无暇多想,洗漱完毕,穿好衣服,抱上华为定制本,匆匆出了门。反手关门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不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却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呢?楼下传来了陈斌的呼唤:“小师弟,快点啦,都等着你呢!”
张承毅下了楼,汤家祥教授盯着他:“承毅啊,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嘛!”
张承毅“嗯嗯”地回应着,脑子停留在上一件事上。陈斌在一旁帮忙解释:“小师弟平时不怎么喝酒,所以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是多少,这不,见着美女,没有控制住,就多喝了几杯。也没有什么,年轻人,恢复得快。睡一觉就没事儿了,是吧?”
什么叫“见着美女,没有控制住,就多喝了几杯”?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张承毅脑子闪过娇娇的脸庞,还有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的豪情,酒意又涌上了喉咙,几乎要倾倒出来。
汤家祥教授已经转身离开,周雨欣跟着。胡学伟教授拍拍张承毅的肩膀,也跟着汤教授的步子走向实验基地。
张承毅忍住酒意,拍了一下陈斌的胳膊,示意他有事要问。“昨晚谁把我送回房间的?”他压低了声音。
“小邱,还有娇娇。”
“就她们两个?”
“我也喝得不少了。”陈斌笑着说,“我看见小邱和娇娇把你扶进了房间,就回自己的房间了。她们两个是真能喝呀,不愧为导游。尤其是那个小邱,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脸色都没有变过。”
“大师兄,你就这么放心她们进了我的房间?”
“怎么?”
“我的定制本被人动过!”
“什么……你确定?”
“我确定。”
陈斌踌躇了片刻:“丢东西了吗?我是说,定制本里的资料。”
“我还没有打开看。”
“等确定了再说。嗯,先不告诉老师,省得他着急。”
张承毅脑子里还是嗡嗡嗡地响,觉得大师兄说得有道理。要是定制本只是被谁无意中碰了一下,离开了原来的位置,那自己就着急忙慌地告诉了汤教授……他不由得点头,认可了大师兄的判断。
他们已经走到了实验基地的大门处。在智能安检的提示下,所有的手机及其他通信设备全部被收走,张承毅的定制本经过特别申报,才得以带进去。每人发了一个比扑克牌还小1/3的卡片机用作临时联络。根据那机器的说法,卡片机里有正在使用卡片机的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使用起来极其方便。
“手机带进去也没法用,”陈斌冲张承毅晃了晃手里半透明的卡片机,“这玩意儿离开这里也没有用。”
进了大门,张承毅在人群中仰望,太阳已经升上了东边的山顶,红得灿烂。今天是2028年3月5日,他模模糊糊地记得。璧山区空间太阳能电站实验基地坐落在山谷之中。他仰望被四周的山所包围的蔚蓝的天空,恍惚中竟有坐井观天之感。在山谷四周的山顶上,各有一座尖尖的数十米高的铁塔,那应该是之前做实验留下的遗迹。
酒意再一次涌起,涌上了张承毅的大脑。他心神恍惚,刹那间竟不知道置身于何时何地。
在实验大楼入口,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赵亮亲自出来接他们:“舟车劳顿,大家都辛苦了;照顾不周,还请汤院士多多海涵。”汤院士一一介绍团队成员,赵亮一一握手,热情寒暄,欢迎西安团队到重庆参会。介绍到张承毅的时候,赵亮眼睛一亮,大笑道:“久仰大名,程序员里的大神啊。”
张承毅心中有事,不待寒暄完毕,只身进入会议室,坐到指定位置上,打开了华为定制本。三级生物特征验证后,定制本进入工作状态。他查看了定制本系统自带的使用记录表,似乎没有异常。他不放心,又打开了系统后台,找到了他自己编的一个小型插件程序。在这个程序里,记录着昨晚10点29分33秒,定制本被打开过,12秒之后,有一个大型数据包被复制过一次。
那个数据包的名字叫作“欧米伽”,里面有西安团队“球形薄膜能量收集阵”空间太阳能电站的全套资料,包括他加班加点为这个项目编写的全部程序。
张承毅如遭雷击,脑子嗡嗡嗡响个不停,就像里边蓄养着数万只暴躁的马蜂。他一把将定制本合上,好像这样就能阻止资料丢失这件事的发生。他舔着干燥的嘴唇,眼前雾气笼罩,于是努力睁大眼睛,茫茫然四处观瞧。汤教授和胡教授都在跟人寒暄,没有看见大师兄。
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飒爽的英姿进入他的视野,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娇娇戴着一副无边框眼镜,穿着一身稍显正式的西装短裙步入会议室。
她注意到了张承毅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步履轻快地走到重庆团队那边,施施然坐下。
在她面前的桌子上,闪动着“夏涵”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