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雪花映着灯火护送两位勇敢的人。三个人傍若无人般的在道路上飞奔,夜晚的行人已少,尤其是大雪弥漫的元旦前夜。
前方的人穿着黑色皮夹克,时不时隐身在柳絮一般的雪花中,变成一只看不清轮廓的雪狐,舒骓踏着脚下的乱琼碎玉,仿佛盯紧狐狸的细犬,谢侠也紧紧的跟着他们。被抢的女人跟在最后面,却已经渐渐落下。人们只是从手机上抬头看看身边匆匆而过的他们,却没有一个愿意提供帮助。
前方一个十字路口,有一排汽车正在准备赶路,当对面的红灯变成翠绿时,一个黑影从车头反光中疾跑而过,车头在剧烈的起伏间停下,司机刚准备放开刹车,又有一个人从前机盖上一跃而过,然后接着又是一个黑影。
两人没功夫和司机解释,他们把追逐当做又一次无聊的训练而已。
“你还没老!”谢侠拍了一把舒骓的背后。
舒骓则并没有消耗多少体力,“怎么感觉越跑越静,小心点。”
前面的人居然还没有扔掉手中的包,仿佛那是好更不容易猎获的食物,但他可没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雪地狐狸的优势是对地形更了解,而猎犬的优势是更加强大的耐力和决心。
舒骓看到前面的人打了一个趔趄,然后跳上便道。他也跟着跃上便道,突然一盆水从天而降,浇在饭店门口的地方。
“小心着点!”谢侠好不容易停下来,险些被浇一脸的泔水,然后顺着便道继续追。
刚才还光彩射目的灯火逐渐开始变的单调,路灯也变成间隔通电。舒骓注意到身边几乎没有汽车驶过,他们至少已经飞奔三公里的距离,可能已经接近四公里,对于本来就不大的小卫星城而言,他们应该已经来到偏僻的郊区。
“这小子是不是忘记把包扔了。”谢侠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嗓子里的喘息声越来越大。
雪却始终没有退却,舍不得为他们稍稍掀开一丝的帘子,而是不怀好意的又蒙上一层雪纱。但游戏的尽头即将来到,舒骓看得出前方的人已经没有体力再跑下去。
舒骓看到蟊贼正跳上一个蓝色的垃圾箱,很可能要翻墙过去。用蓝色波纹钢板拼接而成的墙出现在面前。他背对墙壁蹲在墙根下面,两只手套在一起做成兜子状,谢侠也顺势抬起右脚。谢侠在舒骓的帮助下跃起,从墙上翻滚过去。舒骓倒退几步,在新雪的噶吱声中跳到墙上,两只手抓住墙顶一翻而过。
两人的动作麻利,吓呆正坐在地上喘气的蟊贼,此人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跑向身后盖了一半的建筑。
“你该减肥啦,怎么胖了这么多!”舒骓从地上拉起来也已经气喘如牛的谢侠。
“你参加特种兵集训了吗,体力还这么好。”谢侠指着建筑物里漏出的一丝光亮,“上冻不能施工,里面不应该有人。”
“看门的也没看见,也没有狗,小心点。”舒骓从地上的垃圾堆抽出一根磨的没有线头的墩布递给谢侠,自己找到两根不太长的铁管下脚料,不过由于差点把手掌冻在上面,所以掏出皮手套戴上才敢重新拾起来。
高层下面的商用房比较高大,一大片灰色的水泥墙壁后露出一轮橘红色。
从建筑物的后门走进去是为厨房等预备的房间。舒骓听到里面有人正在谈话,朝谢侠扬扬头,对方舒展一下四肢,看样子正跃跃欲试。
里面是一个一百多平方米的大堂,正有一群人围在几个燃气炉前取暖,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夹克,墙边是摆放整齐的摩托头盔。他们也看到走进来的两位新客人。
“就他们,我快跑死了。”说话的是那个舍不得包的蟊贼,此刻已经摘下黑色的口罩,坐在砖头上指着他们。
“谁让你把他们带来的!”一个大个子狠狠拍击他的后脑勺,把他打的滚落在地。他的一对三角眼也看到舒骓两人已经准备好武器,于是抬手拍打两下,所有人应声站立。
“十五个人,怕不?”舒骓用手肘顶顶谢侠的腰。对方还以嘲讽的微笑。
“两位是来追包的吧?”大个子举着手里一个由红色条形皮革编织而成的女士挎包问道,“来的都是客,初来贵宝地还没认过门,两位看样子也是练家子,哪条路上混?”
“刑警队的。”谢侠一点也没避讳。
人群开始互相交换眼色,最后看着大个子究竟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小子就是捡了个包,我还打算明天交给警察叔叔呢,要不你们拿走?”大个子说着将那个包扔到谢侠的脚边。
舒骓的确也没打算让事情扩大,所以看看谢侠的脸,老同事顺坡下驴的点点头,此刻动起手来可能占不到便宜,而且一个抢包的小贼还入不了他的法眼。舒骓本打算捡起包就走,但从另一侧房间出来的人却打断他动作。
“你们干嘛,来老子这地盘撒野啊。”一个人摇摇晃晃倚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个泛起蓝色荧光的瓶子。
此刻的气氛立刻凝固起来。谢侠苦笑道,“这是什么破日子。”
“天意。”舒骓已经摆好打架的姿态。
大个子抬起手套咳嗽一声,那些人就像是听到指令的恶犬一同扑上来。他们从墙边的口袋里拿出匕首和砍刀冲来。
谢侠与舒骓看到情况不妙已经钻出大堂。两个冲在前面的人举着砍刀追上来,黑暗中伸出来一根木棍别在他们的双脚间,两人扑倒在地,一对儿铁管在他们头顶上直落而下。舒骓早已不是武装警察,下手的狠毒把助攻的谢侠也吓一跳。
“舒骓,你现在干哪行的?”
舒骓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人冲过来,由于这里通道狭窄,对方的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谢侠用墩布打掉两人手里的匕首,然后朝着他们的膝盖上捅。舒骓听到背后有声响,因为建筑还没有盖完,到处是畅通的道路。他悄悄走入黑暗。
谢侠又捅倒一个人,听到背后的惨叫声,一边后退一边回头查看。舒骓拎着一对钢管从黑暗中慢慢现身,双眼犹如月夜中的恶狼一般冒着骇人的火光,钢管上的血迹滴答滴答的在地上留下一条印记。他的沉默比呐喊更具威胁,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冷峻的神情镇住。
舒骓经历过的杀戮已经深深的镌刻在灵魂上,曾经那个热心善良的舒骓已经被愤怒与狂热点燃,这才是现在真实的他。“那儿有四个,还有谁要加入,我不保证死活。”
剩下的人在他的威慑下开始后退,他们没有人试图先冲上来,互相打着气,但脚下的步子却在后退。
谢侠看到他的模样也合不拢嘴,“兄弟,你这四年经历了什么鬼?”
“你不知道的为好。”舒骓将肩膀上的挎包挪一挪,因为单肩包斜跨着悬在胸口有碍动作。
一连串稳健的步子从人群背后靠近,清脆的金属磕碰让两人立刻警觉起来。
“我没听错吧?”谢侠稍稍后退。
“我也听到了。”舒骓也听得出声音是从何物发出。
所有人让开走廊,大个子走出砖墙举起手里的枪。子弹击穿单薄的空心砖,从谢侠的头顶上钻过。
“好像是化隆造?”谢侠经常接触这些手工制作的仿品。
舒骓却没有回答,谢侠也没有看到他冲出来。
大个子举着枪追出来,但并未盲目跟出去,而是用收腹缩胸双手举枪,站在原地先瞄准左侧,然后迅速转身瞄准另一侧。后面的人没敢再靠近。他的感觉正在告诉自己威胁就在附近,但黑暗却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谢侠在门口大喊一声,“孙子,有本事出来打!”
大个子用手枪瞄准门洞,没有安装门框的长方形门洞,谢侠当然不会傻傻站在那里。
左侧的黑暗中传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大个子立刻转身射击,一根铁锈红的管子则砸在他的手枪上。
舒骓与他相视而立。两人看看墙角废弃物上的手枪。
“防弹衣,你是刑警?”大个子边甩着手边说。
舒骓看看胸口的两个弹孔,**防弹衣很好的吸收子弹的威力,“你原来是侦察兵吗?”
“彼此彼此。”大个子看到谢侠冲进来查看搭档是否受伤,“你不是刑警,他才是,我也不是侦察兵,不过在国外干过。”
“在危险的地方呆的久了,习惯防弹衣傍身。”舒骓的目光稍稍扫到里屋,几个拿着砍刀的人赶紧后退两步,生怕他冲上去。
“我们很像。”
舒骓面无表情的说:“我们一点也不像,我选择重新做正确的事,而你选择继续自己的错误。”
“错误?什么是正确?我们活着,你我要挣扎着活下去,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大家都差不多,伊拉克、阿富汗、东欧还是非洲,其实大家都一样,杀戮就是一种权力,只有强者才配拥有的权力。”
舒骓扔掉左手的铁棍,“所以我们不同,你说的地方我都去过,但我看到是强者滥用这种权力才造成的恶果,当时我也算是你口中的强者,可现在我更愿意为这种权力负责。”他说完将另一根也扔掉,最后把皮包也扔到地上。
大个子心领神会的抬起双臂,摆出泰拳的起手式,舒骓则只是抬起右手仿佛在逗狗一样的摇摇手指。
谢侠没想到舒骓的拳头已经不比当年,军队格斗与武术的差别是没有所谓的禁忌部位,平常不能动的咽喉、后脑、膝盖以下,在各国的军队格斗中则全部是首选。他的眼中两人却并不是在格斗,而是搏命!一个如狼,凶狠狡诈,手臂几次险些挥在对手的后颈,一个似虎,勇猛果断,不断利用经验和爆发力挡住攻击。舒骓假意做出摔抱的动作,大个子正好挥臂击打他的后脑,但舒骓仅仅做出动作就立刻撤身,等手臂挥空的机会踢向他的额头,如果不是大个子躲闪及时就被一脚踢晕。
双方的试探动作仅仅维持几个回合,谢侠就已经从大个子的动作中看出迟疑,舒骓的动作更致命更不留余地,两人中真正的亡命徒其实是后者。
大个子看看自己的小弟们,他们都远远的躲开,互相推搡着却没有一个人敢先站出来。他又看看被打落的手枪。他的动作也被谢侠看在眼里,谢侠顺着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寻找,但还没有找到特别的东西。大个子的挑起脚尖上的碎砖朝舒骓踢去,仗着身高体长冲向手枪。
舒骓紧随其后,对方冲到墙角拿起手枪,这次他不能再朝胸口开枪。他转身的一瞬间,舒骓的双手也已经伸过来。
火药的光华掀开房间的漆黑,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刹那。所有人因恐惧而后退。舒骓歪着头将对方的手枪拿在手里,而大个子想再开枪,但发现无法激发,因为舒骓的手指按在保险上。舒骓使用武警常用的夺枪手法,双臂用力扭动,大个子的手腕险些被他的力量扭断,在剧烈的疼痛中放开双手。
“玩儿不起是吧,你是雇佣军,还真以为自己见识过什么大场面,我见过地狱长什么模样。”舒骓很专业的将手枪放在腰部,这样拉开枪支与目标的距离,对方想要夺枪就会非常困难。
大个子将双手放在脑后。
舒骓却晃晃手里的枪,“NO,把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你懂得。”
大个子只能展开双臂露出双手。
“谁找死啊!”一个人逆着杂乱的脚步声从灯光中踉跄走来。
舒骓认出还是刚才那个由于服用幽兰梦境而分不清幻想与现实的吸毒者。
“小心!”谢侠突然朝大个子扑上去,将他扑倒在地,顺势骑在对方身上,从大个子手中夺下一柄匕首。
舒骓朝着那个正如醉汉一样倚在柱子边的人走去,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拳,那个人立刻躺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
一串摩托发动的嚎叫预示着这位老大的树倒猢狲散。舒骓没去追那些无关紧要的小喽喽,而是看着手里的仿54手枪,的确是手工打造的仿品,虽然精度和可靠性差些,但近距离足够杀死一个毫无防备的人。他的手指就在扳机环里,这种掌握生死的感觉已经不知有过多少次。大个子说的没错,掌握生死的权力比任何权力都难以戒断,比任何毒品都令人上瘾,这是无比接近神的权力,是最原始最强大的权力。他看看正在寻找东西捆绑大个子的谢侠,缓缓的走过去,只剩下鞋底压碎水泥残渣的声音。
谢侠头也没抬的问:“有什么能捆住这家伙的东西?”
“我有救生绳。”舒骓说着将手腕上的绳子解开。
谢侠接过来绑住大个子的双手,“你的装备够全的啊。”他把默默无语的大个子按在地上,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却突然伸过手说:“给我吧?”
“什么?”
“还能什么,枪啊。”谢侠一边张开左手一边用右手拨通值班室的电话。
舒骓将手枪放在他的掌心。
救护车和警车的红色灯光闪烁中,急救医师摇着头数着一张张急救担架。谢侠的小跟班目瞪口呆的为两位击破黑恶组织的英雄递上热水,虽然舒骓浑身沾满血迹,但并未有一处伤口。
小跟班仔细数数他们的杰作,“重伤六人,另外逮捕两人,师傅,你们太厉害了。”
“我们俩打过二十多人,打趴下八个,剩下的跑了。”谢侠坐在汽车后座上,从敞开的车门正好与医生哀怨的眼神相对,对方用无言的表情谴责他们在元旦前夜的加班通知。
舒骓站在门边更正他的数据,“是九个,最后一个是你用罐头砸的。”
“对啊,午餐肉罐头,只适合砸人用。”谢侠吹吹正冒着白汽的一次性水杯,“我突然想吃午餐肉了。”
“我突然也想吃了,这不是犯贱吗,原来吃的想吐。”舒骓不禁咯咯的笑出声。
谢侠看到同事们正在准备撤离,“小康,从里面又找到多少东西?”
“除了谢哥找出的一袋子幽兰,还有两个装满的弹匣,现金被逃跑的同伙抢走了,兄弟部门正在路上堵呢,听说抓住几个。”小跟班掏出手机查看公安系统内部的通知。
舒骓却更在意那把仿54式手枪,“那支枪磨损的挺厉害,我觉得背后还有事儿。”
“明天开始做膛线比对,我现在就已经能听见技侦同志们在骂娘。”谢侠看到小跟班的神色突然凝重,“小康,怎么回事儿?”
“新消息,有个开膛手的模仿犯,咱们这儿的,已经确定不是开膛手本人。”小跟班的脸拉的像是根苦瓜。
舒骓的视线飞快的扫过两个愁云密布的脸,“确定是模仿犯吗?”
“是群里悄悄说的,没有细节,反正不可能是本人,是个新手。”小康不断的翻找手机,“被删了,可能网警在监视咱们的群。”
谢侠却出其不意的问:“舒教官,你真的去过中东?还有你的防弹衣是怎么回事?”
“保镖,油田保安,门卫,就是给身儿西装让我冒充财务经理,咱也不像啊,除了打架啥也不会,刚才是吹牛,不然唬不住那家伙。”舒骓说的非常轻松,“至于防弹衣吗,习惯成自然。”
谢侠的脸上写着“纯属瞎掰”,但并没有当着小跟班的面儿直接问,而是让他在天亮后到公安局做笔录。居然在打架斗殴中迎来新的一年,而两人的新年礼物只有手中的热气腾腾的一次性纸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