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是天使,来带领你走向全新的人生,一个不留神差点让你把自己做成糖葫芦,你的命很重要,暂时还不能跟着黑白无常走,他们可恨死我啦。”

舒骓发现“天使”今天的话特别多,像是一只如何也赶不走的苍蝇,内耳耳机几乎没有停止过发声,震的颅骨都在嗡嗡作响。“亲,歇会儿行吗?”

“那我们聊聊别的,我知道你的很多事情,比如你最讨厌吃鸡肉,因为你吃鸡肉会塞牙,所以你妻子每次都要用松肉锤……”

“够了!”舒骓终于因为这个如蛆附骨的家伙琐碎的唠叨而爆发,怒吼声惊的周围所有人盯着他,仿佛看着精神病院的长期住客。他也发现周围聚集而来的怪异目光,在地铁门刚打开的一瞬间第一个冲出去。然后朝着卫生间走去。

“你还没到目的地。”

“你再惹怒我就摘掉耳机,去你妈的目标。”他走进潮湿的卫生间,站在洗手池边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光彩照人的时光一去不返,当初年轻俊秀的脸庞现在布满仇恨带来的伤痕,下巴看起来好似劈斧,额头也越来越似棱角分明的战锤,整个轮廓苍老而刚毅。眉毛好似倾斜交叉的双刀,两个眼球充满血丝,与睚眦俱裂的困兽无异。他不需要任何表情就能感觉到杀气腾腾的恶意。战斗和杀戮在肉体和灵魂上留下的烙印显露无疑。他深知自己无法再次回到正常社会,仇恨的火焰将他熔炼,死亡的威胁将其锤炼,战火的洗礼如淬火的冷液。他已然化犁为剑,而“天使”似乎正在细细打磨目前还滚烫暴躁的耐性。

“冷静下来了?我只是在提醒你得活着去复仇,现在还不到躺下的时候。”

“怎么不贫嘴了,莫非你躺着吗?”舒骓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位“天使”利用自己完成某个必须完成的使命。

“还有好几站呢,外面开始下雨了,但演出必须进行。”

他尽量表现出轻松的模样,“坏天气,可能有点影响,有时候也是朋友,这个玩具是谁的,组装的手艺可不怎么地。”

“因为后任保管者时间很仓促,他也没想到这支枪会这样快的到你手中。”

“这样聊天就好很多了,”他重新走进地铁车厢,嘴里嚼着口香糖,但眼睛始终警惕的观察着,他居然找到一个空着的座椅,“A市比四年前还繁华,真是漂亮的大都市,在国外生活久了,还真不适应。”

“没有路边炸弹和狙击手的日子很轻松吧。”

他看着对面的女人抱起身边的孩子为一名抱着大背包的旅行者让座,小孩子很乐意坐在母亲的腿上,比芸芸离世时应该还小一岁,他鼓着腮帮子兴奋的模仿汽笛的声音,好似正在舰桥看着波汤**漾的海面。母亲让他小声一点,以免打扰到别人。

“哦,如果这个世界如此的平静,就找个名侦探当朋友吧,弄不好随时会有谋杀案,不过你得小心,除非你是主要角色,比如主角需要用麻醉你,然后变声器……。”

“安静会儿。”他轻轻的敲击耳朵,提醒“天使”不要讲话。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对面吸引过去,年轻漂亮的母亲还提不起他的胃口,小男孩也没有那个魅力,而是旁边沉默的旅行者。对方穿着很普通,但从上到下裹的像是从金字塔爬出似的,不合时宜的黑色套头长风衣加上战斗皮靴,搭配着同样颜色的军用组合背包。这身装束有点眼熟,或者说是某种熟悉的气味,如同丛林中下风向中危险的混合着血腥味的怪味儿,某种不得不警惕的预感正在形成。他小心的观察着旅行者,对方也正在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虽然脸对着地面,但双眼正左右观察,怀里紧紧的抱着背包。

会不会是我多心的?舒骓发现那个背包似乎是空的,并没有长的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

地铁就在怀疑和猜测中到站。舒骓紧跟着旅行者,看着他脏兮兮的不知在哪里蹭满白色墙灰的后背,直到他将背包从安检仪的传送带上拎走,舒骓才将准备随时挽住他脖子的手放进口袋里。

地铁外果然正下着似停非停的小雨。舒骓将帽兜套上,坏天气有时也是伪装的好天气。他背着空空的背包朝预定的地点走去。这里比闹市区略显偏僻,周围的建筑物虽然高大而华丽,但街上的行人却寥寥无几,他们匆匆的走过,举着伞阻挡在自己与雨滴之间。舒骓顺着绿意盎然的花坛拐进一个停车场,他租的车躲在角落中被雨淋湿,这是一辆没有什么特征的黑色三厢轿车。他打开后备箱,将背包扔进里面,然后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只不过里面似乎装着沉重的东西。

“对方没有保护,你打的准的话一发就够了。”

他按照“天使”的提示只准备一个弹匣。反正在A市这样的高警戒级别的大都市而言,枪战存活的几率远远低于就地隐藏。他一会儿还得回来开车,租车所用都是假证件,“天使”和老朋友都帮了不少的忙。

当他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走人行道,而是钻进旁边小区的围墙下,从一大堆的小巷子中左穿右穿,这是“天使”指示的路线,虽然信不过他,但舒骓只能按照他的意思前行。他发现其实自己正在躲开摄像头组成的“天眼”。

“翻栏杆的时候小心点,别挂在上面,120开不进来的。”

他背着包抓住栏杆,简直就像开门一样简单,瞬间就翻过两米高的栏杆,“还不够军事越野赛热身的。”他说着钻进树林。叠于一起的云层渐渐变的浓稠,雨却越来越稀疏,因为太阳正在完成今天的工作。

城郊公园的路灯随着光线的暗淡而逐个点亮。舒骓沿着小道登上小山坡,眼前是被一圈路灯围住的正方形公园,路灯弯曲延伸,分划出数个不同的区域。舒骓当然记得这里,曾经陪着家人在这里照相留念,当时的阳光明媚换作现在的凄凉雨夜,心境一落千丈。他当然记得这里还有一个最特别的地方——露天剧场,就在公园西北角,此时可以看到一个白色贝壳扣在那,边缘镶嵌着明亮的珍珠,仿佛正缓缓的向他招手。

他沿着湿滑的台阶走下小山包,朝着露天剧场走去。

“听到音乐了吗,演出已经开始了,你准备好面具了吗?超级英雄。”

舒骓开始为“天使”的话而紧张,因为远处传来的是小孩子银铃般的歌声。他的神经顿时回到深绿色的丛林中的那种状态,如弓腰的猫咪准备随时跳入草丛。公园的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石板路上的积水在鞋底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热带丛林的雨比这更大,似乎要将世界泡的稀烂。也是类似的声音,只不过唱着儿歌而不是颂歌,显得欢快而轻松。

他终于经不住疑问的煎熬,“目标性质。”

“你猜?也许是戴着翼盔甩锤子的家伙,也可能是玩儿棍子的猴子。”

“是幼儿园的集体演出吗?”

“猜对了,会有很多人,提醒你一下,本市电视台正在现场直播。”

“你脑子有病,要当着全世界的面儿杀人吗?”舒骓开始后悔订下这危险的契约。

“对你来讲这冒险物超所值,比买一送一还值,你不会后悔,而且我有很多工作等着你,不会害死你的。”

舒骓已经站在剧场的对面,“你让我在孩子面前杀死他父母吗?”

“你要真相还是现在就自杀。”

“我要找个位置。”他说着朝侧面走去,从树林的间隙中可以看到电视台转播车的天线,应急发电机也在呼呼的吵闹着,大家的注意力正在舞台上。他隐约看到几个人正在背对着自己站着,显得特别突兀。

“真无聊啊,为什么让我来做儿童节目,这是**裸的性别歧视!”一个女人放下手里的话筒杆,指着身旁的摄像师说,“咱们又不是拍DV留念的小工作室。”

“我的姑奶奶,你别这么激动成吗,刚才差一点把你的话录进去,3号机位刚切过去。”

“不就是幼儿园和小学同时办几个儿童节目,还要弄的和春晚一样。”她穿着灰绿色长风衣,看起来很瘦,扎着马尾辫,声音明显受过发声训练。

舒骓立刻警觉起来,这个声音有种熟悉感,而且是在往日的工作中遇到过,虽然想不起她究竟是谁,但必须小心的避开。

“我需要爆炸、死人、火焰,总不能每天写一些无关痛痒的小儿科吧。”

“姑奶奶,您是文字记者,如果不帮忙拿话筒能不能先找个地方躲躲,麦里全是你的声音。”摄像师显然被她的牢骚惹烦

“爆炸,你真的以为那个很好玩儿吗?”舒骓已经想起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的身份,作为记者此人拥有过人的记忆力。他看到那个女记者正在转身,立刻蹲下来利用柏树墙悄悄的躲开她的视线。

小雨终于彻底歇下来,他戴着黑色口罩站在角落中观着,这个位置很隐蔽,就在看台和舞台之间的交界处,可以和清楚的观察看台,但看不到大部分舞台。远处看起来只不过小贝壳的舞台在近处却非常高大,这样就能容纳足够的音响设备,与它相对的是铺满白色地砖的看台,观众们正兴高采烈的谈论着自己的孩子,他们两两一组的坐在石头长椅上,举着各种带有摄像功能的设备,在黑暗中仿佛海底蠕动的荧光动物,每一个后面可能是数千个网络关注,上百个随时会将他录进去的设备正在四处张望。“目标在哪儿,这儿的射击位置不太好,两台摄像机,一台固定的,一台手持的,还不算一大堆的照相手机,这鸟枪的射程只有一百米,让我往哪藏。”

“那枪在上上任手里用的非常好,劝你还是珍惜一点,否则一定后悔,至于方法是你的事情。”耳机里是电子合成的声音,但不是娱乐软件里那种娇滴滴的女声,而是分不清男女古怪而冷酷的声音,天使似乎胸有成竹,“目标就在附近,要不要给你个建议?”

“说来听听。”

“转播车下面怎么样,虽然可能有点吵,还有点热,也许还会漏油,但你能省下防晒霜的钱。”

舒骓按照“天使”的安排绕过树林,由转播车的外侧蹑手蹑脚的靠近。上一个节目结束,但下一个似乎出了些问题,老师正在扯着嗓子喊什么,大家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而去。他趁着混乱的机会爬进转播车下。汽车停在靠近剧场边缘的道路上,这是专为滑板爱好者开辟的,车头朝着弧形的看台边缘,一排柏树挡住车底,而他可以从下方瞄准绝大部分的人,还算是个优良的射击位置。

“已经进入射击位置,你怎么知道这个地点的?”他说着开始掏枪,从一排树干的下部缺口可以看到被切割成条状的舞台。

“我说过我无所不知。”

“这儿有你的人吧?”

“你猜。”

“没时间跟你打哑谜。”他发觉这个地方的确有点吵,车身后面的发电机嗵嗵嗵的闹个不停,“这里可以控制大部分观众,指示目标吧。”

女记者终于受不了无聊的表演,准备去转播车那里偷个懒,但就在她朝舞台看的最后一眼时,似乎又发现了什么,从斜坡跑上草坪然后跳过一排柏树墙,似乎衣服被挂住,和树枝拉扯了许久。

“我还没疯!”舒骓接到的命令是朝孩子射击,他像个氢气球直接爆炸了。

“别说你在非洲没杀过孩子。”

“那是战场,端着枪的都是敌人。”

“有什么区别,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以后不会变长杀人的恶魔。”

“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一定会变成什么恶魔,你是个疯子,老子不干!”舒骓正准备把展开的枪支收回去,对面却哈哈大笑起来。

“开个玩笑而已,就知道你不会射杀孩子。”

“你他妈就是个精神病!”舒骓恨不得立刻扔掉耳机。

“请小声一点,小心车上有人。”

“到底是谁?”

“瞄准孩子身后那个女老师,穿红衣服的那个。”

舒骓很不情愿的再次举枪瞄准,三角准心在舞台上一扫而过,然后再次飞快的回到一名女教师的胸口上。对方穿着红色的小西服,应该就是“天使”所说的目标。他这次更加的谨慎,“找到了,你让我当着孩子的面儿打死老师吗?”

“你说呢。”

“哼。”他已经知道“天使”的用意,“你只让我瞄准,没让我射击,不要在玩儿文字游戏了。”

“你的同情心居然没丢在热带丛林里,还能相信什么人吗?周围也许所有人都想杀了你。”

“我还没疯,虽然见过世界上最疯狂的一面,但我还是我,只不过还没找到那个该死的凶手。”他说的好像要用牙齿撕开那个未知凶手的脖子。

“最疯狂的一面?你看的是言情片好吗,真正的黑暗根本还未曾见识过。”

舞台上的表演已经开始,穿着卡通服装的孩子们用清脆的声音开始合唱。

“你的任务是保护好这些可能是天使也可能是恶魔的孩子们,目标快上台了,别让他伤着孩子。”

“好吧,那我就信你一次。”舒骓终于明白“天使”似乎并不坏。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等你脱离前不会再打扰你。”

“问吧。”

“如果刚才我要你打爆那个女教师的头,会照做吗?”

“不会。”舒骓也听得出自己心内的动摇。

“如果用杀人凶手和你做交换,你会答应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吗?”

舒骓陷入长长的沉默中,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仇恨的火焰与同情的甘霖究竟哪个更重要,是救人还是杀人?驱动他前进的动力令他不断的撞击现实,将每一个障碍撞得粉碎,从未考虑过代价,也未在意过障碍本身的想法。他的世界只有仇恨,同情和怜悯在复仇的道路上变成背负着罪恶感的负重,不断的削弱和剥离,直到只剩下和机器一样行动的躯壳。

“天使”没有再发言,耳机里没有任何声音。舒骓的耳边只剩下孩子们的歌声,他的女儿曾经也用相同的声音唱着歌……

音乐在毫无征兆下戛然而止,所有的灯光熄灭,周围就这样暗淡下来,舞台开始发生骚乱,如金丝雀受惊般的孩子们停止歌唱,开始朝老师的身边聚拢。所有人本以为仅仅是停电,但刚才那盏不适时宜的灯却突然点亮,将贝壳由中间一分为二。女老师大喊着让灯光师把舞台还原,却没有人应答,她只好朝黑漆漆的后台张望。

舒骓只能看到舞台大部门面积还沉没在黑暗中,但多年的职业嗅觉立刻警告他,“要出大事儿!”

灯光始终没有改变,而后台却传来孩子们的哭声,台下的家长也发现异状,准备上台搞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熙攘的人群还未来得及靠近舞台的边缘,先是一声犀利的枪响,“请大家回到座位上!”所有人呆在原地,谁也不敢再前进一步。

一个孩子出现在灯光中,穿着小鹿的演出服,双脚悬空着被抱进来,她身后穿着黑色短风衣的男人慢慢从光柱后出现,头上的三角形兜帽里只有鼻尖在灯光下依稀可见。周围鸦雀无声,观众们对这个突然加塞的节目毫无准备。黑衣人突然朝上空又开一枪,“所有人停下!”他戴着便携式话筒,声音从音响传出,显得恶意毕露。他的右臂抱着哭哭啼啼的女童,手里握着一个有线激发器,大拇指正放在按钮上,左手拿着一支黑色半自动手枪。小孩子们开始发出刺耳的哭声,由于蚌状舞台的聚拢,恐怕连地下的恐龙也得吓醒。他看到会场已经控制妥当,于是脱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年轻却经年沧桑的脸上不知因恐惧还是兴奋而扭曲,他先走到舞台边缘,“所有人安静,我身上有炸弹!”台下的人群先是惊愕的后退一步,然后停在原地不动,因为台上还有他们的孩子。黑衣人转身朝女教师示意让孩子们下去。

舒骓看到他肩膀上的灰白痕迹,心重重的摔在懊悔中,因为这个人曾经与他一同坐着地铁,当时就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他由于心里只有复仇,所以无视这危险的存在。上天的玩笑总是这样的拿怜悯当践踏之物。他小心的瞄准台上的人,但始终找不到机会。

“黑色军用短风衣,黑色作战皮靴,眼神不愿与他们交流,显得神经质和敏感。”他当然记得训练时所学对“孤狼”的识别标志,最懊悔的并不是忽视了威胁,而是有意的视而不见。“他一定蚂蚁搬家似得把武器和炸药藏在附近,再坐地铁过来。”

“让孩子们坐在座位上,快点!别等我开枪,我全身都有炸弹!”黑衣人并没有理会后台正在逃离的人们。“主持人,你过来!”他用枪指着台下拿着话筒的女主持人,“快点!”

舒骓用瞄准镜三次套住对方的额头,但始终没有扣下扳机,“你就不能给我支5.56毫米的枪吗?”耳机里却没有回答。他现在真是恨透了这支“苍蝇杀手”,.22子弹的声音非常小,但微声的代价是一百米的杀伤距离,现在黑衣人就在极限射程的边缘上,舒骓生怕第一发子弹没有击穿颅骨,倘若对方有一秒钟时间就可能引爆炸药。他不知道对方身上究竟是多少炸药,一共多少公斤,但凶徒手里还有个孩子,很难缠的女孩子。

“哇……”

女孩子已经从受惊后的麻木回到正常的恐惧,突然开始哭泣,父母差点就要跳上舞台。

黑衣人用手枪威胁女主持人,“快点,别磨蹭。”而对方拿着话筒磨磨蹭蹭的显然不愿靠近。黑衣人有点被哭声搅烦了,用枪指着女孩的脸蛋威胁,“再哭就毙了你!”结果父母俩先开始哭了,跪在台下高举双手央求黑衣人放过小孩子。

舒骓的角度能看到控制器,但它正挨着小孩子的身体。

“你把孩子放了吧。”

黑衣人背后突然传来说话声,他立刻转身用手枪瞄准。

“我来替那个孩子。”穿着长风衣的女记者高举着双手站在那儿,用嘴朝孩子努努,“你忍得了她哭吗?把她放了,让我来。”

“你是谁?”黑衣人边说边往后撤,保证孩子家长和女主持人在危险距离以外。

女记者用举过头顶的手指着胸口说,“姜珻,记者,电视台的文字记者,别让主持人上来,她吓瘫了你也抱不动,别看她那样,其实也不瘦。”

黑衣人看了看两腿瘫软的主持人,又瞅了瞅女记者,小心的抱着孩子靠近,直到确认女记者的胸牌是电视台的工作卡才放心,他用手枪瞄准女记者,拿着控制器的手肘一松,孩子就坐在地上开始哭。他飞快的挽住女记者的脖子,“别乱动。”

舒骓看着父母爬着把孩子接到台下,而女主持人正悄悄的向后退。

“谁让你走的?”黑衣人的手枪始终没闲着,又指向女主持人,“让他们开直播,我要电视台立刻直播,现在,马上,别说请示领导的废话,一分钟后不开我就开始杀人。”他又用手枪在观众席上挥一圈,吓得所有人都低下头躲避骇人的准心。“都把手机打开,把你们的网络直播打开,什么平台也行,听到没有?”

“听到了。”只有两人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吓懵的应答两句,不过所有人的手机都齐刷刷的举起来,比刚才给孩子录像还高还多。

舒骓还是找不到机会,黑衣人抱着女记者的腰部,如果击中控制器也会伤到人质。他看看二十四小时制手表,如果电视台报警,民警会在五分钟左右赶到公园门口,而特警的装甲车也会随之而来,然后将公园围的水泄不通,他必须在这期间解救人质,否则就得向警察说明手里的狙击步枪是从快递盒子里捡来的事实。这比曾经的解救人质更难,身边没有观察手,身后没有支援,周围全是可能的潜在敌人。“冷静,调整呼吸。”他不断的警告自己要让呼吸和心跳平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玩儿什么花招,不就是做一个电视节目哄人吗,我让所有网络直播打开,看你们怎么屏蔽。”黑衣人看到控制住全场开始肆无忌惮的叫嚣着,命令主持人准备话筒录音,台下的人稍有逃走的意思他就大喊,“这附近都有炸弹,谁敢动一下咱们一起死!”

舒骓已经绕会场外围两圈,并没有可疑物品,但由于没有进入会场,他不能确定黑衣人是否在虚张声势,仅从那人手中的有线控制器分析,很可能所谓的全场布置炸弹不过是子虚张声势。

“很久没有站在舞台中央了,下面应该有人认识我,我叫欣东,欣东智能的老总,错了,应该是前老总。”这个自称欣东的人看起来与舒骓的年纪相仿,就嚣张跋扈的气势而言应该有过辉煌的曾经,但舒骓的脑海中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过,“我用三年的时间将一个只有一件办公室的小公司变成拥有上百人名员工的创新企业,我的大脑推演算法可以模拟出人脑的神经元活动,跨域了机器和生命的鸿沟……”

舞台中央的光柱投射在手握着引爆开关的欣东和女记者身上,似乎世界的中心就在那儿,周围一切瞬间陷入沉默,家长捂住孩子的嘴以防激怒台上的人,只有网络直播平台忙碌的将信号传达到各处。舒骓没心思看他的产品发布会,更没心情听什么人工智能的未来,虽然数次瞄准控制器,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时间正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升机的噪声渐渐从寂静的夜空中踏步而来。

“千年的混蛋偷走了它,一个外国公司用下三滥的办法偷走了它,一个庞大的外国科技集团,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偷了它,我整整三年的心血!而我们的警察老爷们却没有立案!因为证据不足?我的服务器是被烟头烧了吗,为什么排风系统、洒水系统却同时瘫痪,啊,只有我知道真相吗,我今天不打算活了,就想让所有人知道,千年智能就是个十足的骗子和强盗!”欣东用枪指着女记者的太阳穴,“打开手机,我要看直播效果,我没打算再背一遍。”

舒骓听到他打算自杀,欣东身上的炸弹可能是真的,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须阻止。

“你们看看我!”欣东说着撕开自己的领口,颈部全是粉红色扭成一团的伤疤,“我差一点就被烧死了,可现在却连个说法也讨不到,我所有的心血都已经化为灰烬!”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直升机已经在头顶盘旋,他高举着手枪,“看看我,现在就是一只丧家犬,背负了所有的罪名,但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为什么!”

当欣东的枪举起来的同时,女记者突然抱着他的右臂,试图夺下控制器,想扣住按钮上的大拇指。欣东尝试用枪射击,但女记者险些拽倒他。坐在最外侧的观众完全没有犹豫,跳过草丛冲向公园大门的方向,所有人紧接着站起来,混乱的朝过道涌去,家长们抱着孩子想方设法的快人一步逃离可能的炸弹。一个胆子大些的男人试图爬上舞台帮助女记者。

舒骓的瞄准镜里全是奔跑而过的人影,观众已经完全无视柏树围栏,他们从汽车两旁飞奔过。一个孩子摔倒在车轮的旁边。舒骓警觉的扭头看,一个男孩瞪着圆眼睛对他对视着,然后被一双手飞快的抱起来,一双双脚从车边跑过,再也没有人注意到车下有人。舒骓开始怀念身边还有观察手的时光。他飞快的调整好状态再次瞄准。

欣东已经甩开女记者,正用脚踢开她,而那个男子看到情况不妙已经顺着台边滑下去,猫着腰准备沿着舞台的死角逃生。欣东并没有开枪,而是高高举起控制器,然后狂笑着,“一切都结束啦!”

没有爆炸,没有尖叫,没有火光和坍塌。

他又试着按几下,但炸弹并没有被引爆,他这才发现控制器的分量不对,下面连着的电线已经被切断,只剩下一小节挂在上面。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绝望的用枪指着女记者,对方这次真被吓到,躺在地上慢慢向后挪动,差点就要淹没在舞台的黑影中。欣东再次放下枪,看着天上呼呼作响的直升机,露出已经无所谓的微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在最后的明亮如昼的光柱中,欣东平举双手正对看台深深的鞠一躬,然后苦笑着举起手枪瞄准自己的额头。

谢幕演出与开幕一起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