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刺猬,这个欣东是不是和你爸的公司有联系?”舒骓装作拿着手机看新闻的样子,偶尔跳出来一句。
刺猬拿着筷子正从盘子里挑肉,“舒哥,叫我本名行不,严波平,多霸气的名气。”
舒骓还在想办法将话题往欣东身上引,“‘封候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你爸给你的名字很威风,可你不还是继承他的企业去了吗?”
“那叫继承,纯粹是个坑,要不现在能当个小保安,连门都不敢出。”他说着拿起自己的手机,然后打开相册递给舒骓,“说起大名鼎鼎的东哥,我俩认识啊,早就认识,他是实打实的天才,十六岁编写第一个APP小赚了一笔,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我爸的公司一开始发包给他,可没几年就变成人家发包给我,舒哥在国外时间长,不太清楚国内的情况,他的公司别说在本地,就算是全国也算得上奇迹,可天才一般不咋管得住自己,他好那口……”
舒骓翻看手机很快找到答案,刺猬和欣东的确认识,他们哥俩搂着一群半裸的美女的照片有很多,背景有时是高级酒吧有时是海滩,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各种疯狂的表情和动作充斥画面。
“重口味的都删了,就剩这几张还能看得。”刺猬又从桌子下面拿出一瓶啤酒。
“你们俩很熟,他的公司是怎么回事儿,那场火灾又是咋回事,这几天网络上全是他的新闻。”
“看见水军了吗,说他精神不正常的那个,要比不正常我比他严重,千年智能科技的水军,假的不能再假。”他拿起筷子用手掌支在瓶盖下,“我知道真相,他不是好女人嘛,身边的美女换不停的,突然遇上个冰美人,玲珑有致,超级漂亮,对他爱答不理的,这野猴子可受不了了,想方设法黏上去,各种献殷勤,人家最后答应了,但必须在他的办公室,说什么天才激发灵感的地方才有**。”
舒骓立刻明白后面应该是何种情节。
“一杯黄汤下肚,等他醒来的时候,两个保安被打晕了,他也让系统困在办公室里,服务器房间全是火,楼道里也是,刚巧我路过,是我打破办公室的窗户救的他,毕竟咱也是武警出身,多亏楼层不高,再说有个好教官是不。”刺猬嬉皮笑脸的灌下一口酒。
舒骓当然知道新闻上的内容,两个保安并没被救出来,而欣东所说的算法也一定是此时丢失的。
“没有外伤,麻药可能是半衰期极快的那种,什么也没查出来,证人一个也没有,最神奇的地方就是所有的记录里面根本没有这个女人,包括大楼的监控里也没有,视频只有欣东一个人进入的录像,真是他妈的见鬼了,好像世界上就没有这个人,最后警察只能认定是欣东喝酒晕倒在办公室,服务器是散热系统故障造成的,所有数据烧的一干二净,这个女人就这么在空气里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女人就是真实存在的?”
刺猬看到舒骓的酒瓶空了,又拿上来一瓶,“我见过,远远的见过一面,就这么一眼,那身段看着绝对喷血,以为就是个骗吃骗喝弄套房子的物质女,没想到下手会这么狠,可惜那张脸,你也知道现在的美女卸了妆谁认识谁啊。”
“你爸的公司也因为这个垮了。”
“不止,千年智能的APP销量比我爸的公司好很多,当时我就劝他把公司卖掉,咱又不是输不起,大不了楼下卖煎饼也饿不死,对不对,可他对自己的公司有感情,非要贷款养下去,这不是作死吗,我们这样的小公司怎么可能对抗国际集团,最后还不是关门歇菜,欠了一屁股的债,反正我是还不起,让他自己慢慢还吧,可害苦我了,没一家公司愿意雇我。”
舒骓算是对欣东的事情有所了解,“你的话对警察说了吗?关于那个女人的。”
“没人信,只有我一个见过,而且是关系密切的相关人士,证据的采信度不高,尤其是我爸的公司和欣东智能还是合作关系。”
舒骓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人群,四年已经足以改变一个人到面目全非的地步,由一名战士退化成为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一家小公司可以成长为即将上市的大企业,然后瞬间化为灰烬,四年也将当年心气冲天的公司继承人幻化成整天无所事事聊猫逗狗的小保安。他怎能忘记刺猬只为脱军装拆他汽车的事情,也怎能忘记刺猬以严波平的身份复员时抱着他大哭的场面。军营这块铁砧下锤炼出的男子汉在社会四年的磨耗中也显得软弱无力。
“刺……小严,你是不是有辆摩托?”舒骓说着拿出自己的随身挎包。
严波平狐疑的点点头,看样子生怕舒骓要借车。
结果还果不其然,“我想用一下你的摩托,有些地方去的比较方便,当然也不白借,这个给你。”舒骓说着把车钥匙和行车本递给他,“油箱是满的,空了来找我,我用用你的摩托。”
严波平脸上的横线立刻全体向下弯曲,“一会儿把我头盔拿走,钥匙在我这儿。”
“用不着头盔,我有顶旧的。”
“不行,舒哥那是什么年代的玩意儿,我的这个可不一样,不过舒哥记得弄个账号,我好不容易设置好的。”严波平也把摩托钥匙掏出来。
舒骓还真没明白戴摩托头盔还要设置账号是为什么,但对方盛情难却还是不得不接受。
他第二天就骑着严波平的摩托奔向B市,“天使”的第一个提示带来的是更多的疑问,他的脑子已经乱作一团,但已经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有一件很紧急的事情必须尽快处理。当他打开头盔的时候还真被新兴技术惊吓一次,头盔面罩要求他连接手机登录账号,结果是“天使”的快递包裹再次及时的送达,弄得他在家里找了两遍的窃听器和摄像头,但始终没有弄明白“天使”是如何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的。
“您好,舒先生,欢迎您使用生活智能云管家,我的名字是小光,以后将由我为您排忧解难。”
舒骓看到衍射屏上一小块点亮,并随着声音出现一个音频提示符号,“你为什么叫小光。”
“我的全名是纯净之光阿胡拉,工程师认为我将为人类带来光明的未来,阿胡拉是波斯神话中的光明之神,所以我的小名叫做小光。”
“这家伙的声音虽然不男不女,不过比起‘天使’可好听多了”。他坐在沙发上好似拿到新线球的喵星人,正在尝试着与一个完全在想象之外而又非常有趣的事物互动。
“你通过什么知道我的姓氏?”
“您的手机号可查询姓名的第一个汉字。”
他看到衍射屏有点模糊,要求重新设置瞳距等生理数据。
“您的数据很多空白,是否需要现在补充?”
他看到一个巨大而冗长的列表时,发现回归正常生活并非想象中那样简单,虽然他突然想问小光哪里有卖走私军火的,不过还是不要招来太过关注的好。
在设置一个小时的智能管家后,他终于能不太如约的出发,头盔为他导航至目的地,而且在路面上标示出限速和拥堵地段,这种无微不至的切心服务几乎要赶得上 “天使”的厚爱。他将摩托车锁好,然后走进公园大门。
他再次来到公园可不是在散心的。警戒线已经被全部撤销,荷枪实弹剑拔弩张的武装警察也消失不见,但人们似乎还是很避讳这里,公园中空****的,连平常唱戏吊嗓子的老年人也寥寥无几。白天的公园仿佛当年的模样,还是那样宁静祥和,欣东用自己的生命和数百人的恐惧掀起的波涛不过数日就恢复如初,如同投在水中的石块,当时水花四溅,一旦波浪消耗殆尽,谁还记得那一瞬间的模样。
舒骓装作普通游客漫步在碎石小路上,由小树林渐渐接近露天剧场,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埋伏的武警,也没有突兀的摄像头。他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走进看台,然后拿出手机装模作样的拍视频,看起来就是个看热闹的普通市民。他举着手机走上舞台一侧的台阶,眼睛却根本不在屏幕上。
“那晚的子弹应该击穿后面的宣传画,后面是什么?”他环视一周,周围并没有可以的人员出现。
“舒教官,你怎么来了?”
舒骓被这个意外的招呼弄的不知所措,因为一个女人正站在那张印有幼儿园照片的充当幕布的宣传画旁。“姜记者,你换发型啦?”舒骓立刻后悔这么问。
姜记者今天留着干练的短发,斜刘海下是一双探究真相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换发型了?”
舒骓赶紧指着手机说:“网络直播,你当时梳着马尾。”他做出一个搂腰掏枪控制人质的动作。
“我都忘了,现在我是网络红人啦,留辫子开车骑摩托都不方便,尤其那晚头发卡在欣东衣服的拉锁上,痛死我了。”姜记者今天穿的不是那天的长风衣,而是黑色的皮质夹克。
“没想到这多年没见,你还记得我。”
姜记者指着自己的额头说:“人工超级电脑,干我么这行就是记忆力不好也得锻炼好。”
舒骓也忘不了这位姜珻记者,五年前以教官身份第一次接受采访,记者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杀过人吗”。
“舒教官也是来看现场的吧?”
舒骓摇摇头说:“别叫我教官了,我已经脱下军装,就是个普通人。”
“对不起。”姜珻显然欲言又止,“难怪我觉得你变了,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姜记者尴尬的假笑一下,“不知道,就是感觉有点不一样。”
舒骓明白这种差别,当年英气十足,荣誉感将杀戮的恶意深深的隐藏着,而现在失去军绿色外壳的他就是杀气腾腾的恶兽,气质与感觉已经不能同日而语,他想尽办法转移话题,“姜记者今天为什么要故地重游?”
“哦。”姜珻这才掏出自己的手机,“舒……舒骓啊,你听听这个,一听就知道了。”
手机里播放的是一群人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舒骓当然记得这是那个场景下的声音。姜珻露出神秘的微笑,“听到什么了吗?”
舒骓自然是听到的,但只能摇摇头。
姜珻开始操作手机,“我一开始也没听出来,后来去除人声和杂音,你再听听这个。”
他其实已经明白姜珻所追踪的声音是什么,就是一声枪响,虽然消音器很好的对子弹消声,但可以完全消音的枪支只存在于影视作品中。
“你听这个是枪声吗?”
舒骓已经没有必要否认,否则就显得很虚假,所以点点头。
“我当时被吓傻了,其他人都在逃命,谁也没听到这个声音,我是从摄像机的视频里听到的,听了好几回呢。”姜记者的话突然指着宣传画,“你看到了吗?”
舒雅顺着她的指尖望去,一道细小的光柱从宣传画指向后台,清晨的朝阳从其间窥探着。他当然知道这个光柱意味着什么。
姜珻兴奋的趴在宣传画上,几乎要钻进那个空洞,“我就知道那根电线不是扯断的,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断,是子弹打断的,当时这里有一名枪手。”
舒骓心里算计着如何糊弄走这个口香糖般粘人的家伙,“这么小的洞,也可能小孩子用什么扎破的吧。”
“的确是啊。”.22英寸弹头的损伤小的可怜,姜珻也没法确定。“如果有人开枪就有弹头,对吧?”她开始进入角色,“你去舞台中央站着,对,再往前一点,过了,后退一点,举起右手。”她试图顺着舒骓的手找到弹头的弹道。
舒骓听到背后没有了声音就赶紧跑过去,姜珻果真已经跑到他预想的位置,其实小口径子弹有个古怪的特性,只要碰上东西就会偏斜,就算是树叶也可能把子弹一脚踢到什么鬼地方去。姜珻显然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舒骓看着空****的后台问,“这里的原来放着什么?”
“衣服,还有些箱子。”姜珻边说边蹲在墙边寻找。
舒骓轻轻地走到她身后,他的预想中子弹被衣物减速,最后滑落在地面而没有击中墙壁,“苍蝇杀手”可不是虚名。他看着姜珻的背影弯下腰,“找到了吗?”
.22LR运动步枪子弹听起来与5.56毫米口径军用步枪子弹相差无几,但实际上却完全不在一个量级,这袖珍的小圆弹头对付人类必须在比较近的距离,掉落在地上还真未必一眼看得见。姜珻完全没有被击倒,而是突然站起来跑向台阶。舒骓在身后紧跟着,预感到这个女人的锲而不舍将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而对他而言则是天降意外的麻烦。
姜珻如获至宝的站在坡顶,指着斜前方的看台说,“就是这里,他是从这里开的枪。”
舒骓看着脚下的车轮印说,“你确定吗?”
“就这儿,我们的转播车在这儿。当时司机师傅已经跑了,混乱中只有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他一定在车顶……不对,在车底下!”姜珻如柳叶般的细眉坚定的指向一起,“通过树丛的间隙射击,直升机的声音盖住了枪声,他一定混入人群离开,但肯定没走正门,特警在门口围堵登记身份证和搜身。”
他深深的感觉到这个女人敏锐的直觉直逼猎犬,抚摸着兜子中变形的弹头,他并没有觉得轻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