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墨蓝色的商务车停在院中,学校早已因搬迁而废弃,旧村安睡在墙后,同样因新区建立而变成鬼城。破旧的篮球架倒在墙下,墙角还留有一小堆残雪,被月光映射成灰色。枯树孤零零立在角落中,一些经年未修的树枝被雪压断,无精打采的垂在树下。就连鸟雀的叫声也没有,只有彻骨寒风在抓挠耳膜。

两名武装人员站在操场中央,他们端着枪,悠闲的聊着天。

“这次任务又这么偏。”一个人摸出口袋里的烟。

对面的人按住他的手,“不能抽烟,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真他妈没意思。”

从商务车中跑出一人,朝他们挥手,“三队折了,所有人准备撤离。”

“不就是个教官吗,不至于吧?”说话的人将烟盒放入口袋。

“上面让咱们赶紧走,怀疑情报有误。”那人通知哨兵后就跑向教学楼。

一个人站在门口,面对着他,虽然也穿着黑色的作战服,但款式明显不同,而且还戴着战术头盔。

机械运作时清脆而微弱的响动随风消散,在瞬间只剩下弓弦回弹的声音。舒骓扑上去抱住瘫软的尸体,慢慢放在门边。

“刚才是什么声音,不是那家伙摔到了吧?你去看看。”

还在摸着口袋的家伙只好端着枪朝教学楼走来,“怎么可能?”他绕过汽车,面前横着一个人,他的手指放在胸口的无线电上,舒骓的弩已经抵住他的脑后。

远处的人也发觉不对劲,先站在开阔地呼叫,“3号,你那儿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我只能看到你。”

“6号,你在哪儿?”步话机里一片喑默。

6号却从车后伸出一只胳膊朝他招手,好像发现情况。他却总觉得不对劲,警惕的缓缓靠近。他的枪口绕着车尾,这样就不会被突然夺枪。6号躺在地上,枪扔在一旁。他连忙走过去检查,一只手却从车里伸出来,险些抓住握把。他转到门对面,试图扣动扳机,却发现扳机被锁死。

舒骓趁对方犹豫的一秒中,已经举起猎弩,但箭矢稍稍射偏,只击中那人的领口,被防弹纤维板挡住。就在对方用大拇指解除保险的同时,舒骓已经跳下汽车,一手拨开枪口,一手将弩砸在对方脸上。对方后退一步抬起左手格挡,右手里的枪被夹在舒骓腋下。舒骓拼命拉近距离,不让枪口有对准自己的机会,使劲用昂贵的进口猎弩砸对方的手臂。对方不得已放开握把,手指去摸腿上的手枪。舒骓也迅速扔掉猎弩,放开腋下的枪。

舒骓抬起右手肘打在脖子上,对方身体摇晃无法瞄准,然后又是一记重拳。随着一声脊椎被拧断的声音,他放开怀中的尸体。

所谓对与错,好与坏,就舒骓的立场而言,所有的差别在生存的压力下磨碎,现在他又回到曾经那个无论善恶无谓正邪的状态。他的内心深处也在提醒自己不可滥杀,理性却在提醒敌人活着就是绝对的威胁。

舒骓尽量不去想行为的意义,因为没有纠结这些的时间,他的世界在一晚之内颠覆,又在一晚内被推至崖边。他原以为“天使”会卸磨杀驴杀人灭口,第三方势力的意外加入将他夹在两团势力之间。唯一能让舒骓心中顺畅些的只一个理由,既然都是武装团伙,从哪个方面看也是违法行为,他对“天使”与千年智能之间的恩怨也有所了解,但“天使”虚虚实实的引导又是为何?假装正义?抑或是掩饰身份?他不喜欢被裹挟在不同势力间,却又无可奈何。

舒骓只有找到“天使”本人才能得到答案。他为猎弩安上新的箭矢,悄悄走进楼道。无人机的画面中有一个影像,位于三楼的教室中,应该是狙击手,舒骓利用死角才摸进来,如果贸然袭击操场上两个明哨,一定会惊动楼上的暗哨。

柴油发电机的噪音淹没楼道,舒骓的脚步声深藏其下。他沿着楼梯攀上三楼,由于废弃已久,金属扶手栏杆被砸烂拖走,他必须在黑暗中小心摸索,虽然有激光增强夜视仪,但脚下也必须小心。

三楼的拐弯处,他慢慢从墙角下露出眼睛。狙击手正在用步话机询问,“人呢,怎么都不回答?”

一块水泥从台阶上滚落,砸在楼下一层边缘,翻滚碰撞,最后才停在一楼地板。

舒骓缩在墙后,连呼吸也不愿用力,脚步声在空旷楼道中靠近,停在不远的地方。舒骓等待着鞋底在地面的摩擦,旋转或者前行。风绕过立柱,在走廊中穿行,原本喧闹的笑声,如今只剩悲鸣的呼啸。

两人在沉寂中按兵不动,各自抱着杀戮的力量,等待着声音的变化。

作战靴在地面转了半圈,然后渐渐远去。

舒骓等来的时机已到,完全蹲在地上,猎弩比枪支宽很多倍,所以使用起来很不方便。猎弩的准心悄悄探出墙角。

一串弹头飞来,猎弩的弓臂被击穿,随着弓弦收缩弹飞,狠狠打在战术头盔上。舒骓侧滚躲入墙后。

对方其实一直在瞄准楼梯的位置。双方的心理游戏有了结果,舒骓气急败坏扔掉损坏的猎弩,从背后取下“苍蝇杀手”。

舒骓听到狙击手愤怒的呼叫。“喂,还有人吗?三楼有人!”他没有时间犹豫,端起微声步枪冲出楼道。

狙击手使用一支美制短剑冲锋枪,.45口径ACP威力强劲,即使通过消音器也是凶险异常。舒骓被精确高速的射击压制在教室里,.22弹头只算得上蚊子叮咬,加上又是半自动,他根本没有前进的机会。他也找不到留着这支破枪的理由,却也舍不得扔下,虽然藏在妻子的秘密身份中,但想起妻子曾使用过……

舒骓与对方之间隔着一座教室,中间的距离仿佛天堑,他深知躲不开那支黑色短剑。他跃上教室的后窗,抓住墙壁,伸出左脚踩住墙外的装饰边,双手攀住仅有两厘米宽的水泥边缘。他用短短几秒就已经跳到隔壁教室,这是玩儿命的赌博。狙击手也发现对面没有动静,从墙后跳出来,瞄准隔壁的房间。

一个连门框也被拆掉的门洞,两个举枪的人,生死之间的牌局,只有上帝看得到最后一张牌。

舒骓横滚到一旁,子弹飞过他进来时的窗户。他沿着墙边飞奔,只有减短距离才能抵消对方的优势。狙击手没有勇气闯入,而是后退拉开距离。

黑影贴着地面窜出教室门,狙击手没料到对方会以这种姿态出现,慌忙压低准心。舒骓也在颠簸中扣响扳机。

“苍蝇杀手”此刻犹如危险的毒蝎,看似小巧的枪身却带来巨大的伤害,子弹击中狙击手没有防护的额头,冲锋枪短短几发就沉默下去,子弹胡乱飞舞,击中一盏尚存的灯管,灯架悬在屋顶上,被电线揪着摆动。舒骓艰难的爬起来,紧张的心脏还处于癫狂,他确认狙击手已经死亡。两人的差别不在于技巧,而在于搏命的胆量,倘若对方也有他赴汤蹈火的过去,现在鹿死谁犹未可知。

舒骓拿起狙击手的冲锋枪,“果然还是正经货好用。”他从尸体上抽出三个弹匣,然后换上新弹匣,面对着走廊,准备迎接狂怒的敌人。

楼道中的风并没有受到惊扰,平静的从潮湿的面罩外拂过,险些冻透上面的汗水。既没有急躁的跑步声,也没有大呼小叫的命令。

预期中的敌人并未登场。

舒骓迈着小碎步走到楼梯前,只有风神在打鼾。夜风拉扯金属门框的声音渐渐清晰,他站在一层的入口,还是没有任何人出现。他用无人机只找到这四个人,其余的在哪里,为什么没有来支援?

他顺着发电机的鸣叫走向楼道的尽头。学校有一座副楼,也许是实验室,也可能是图书馆。声音从那里传来。他发现窗外的景色渐渐暗淡,乌云将剩余的光线也一并收走。

皮靴底踩在碎玻璃上,又是一声咳嗽,看样子有人在生病。

舒骓看到一个人守在门口,几次拉开门看,每次都会有拳头的打击声,随着门缝的闭合,瞬间只剩下柴油的爆燃声。

守卫又合上门缝,极度不耐烦的唠叨,“还没审完。”

当他扭过头,面前却站着一个人。舒骓故技重施,右手肘迅速击打对方的脖子,然后扶住倒下的身体。

“硬汉,连药物也能抗,可惜我不是英雄。”

舒骓推开一道门缝,屋中央电灯垂着一个锥形,下面放着椅子,一个人被五花大绑,由于审讯的人员挡住视线,他看不清模样,房间周围是一圈铁架,应该放过服务器,还有一些尚未搬走的,一个人蹲在电脑前敲键盘,短剑冲锋枪放在身旁。

“快点,还没破解吗,一会儿就天亮了。”一个端着步枪的人正在催促。

墙边一个,中间一个,电脑前俩。舒骓看不到死角里究竟是否还有人。房间窗户全部遮着,银白色的锡箔纸包裹整个空间。

“你去联系一下总部,问问需不需要转移这家伙。”审讯的人朝墙边的人挥手。

一个戴着套头帽的人拉开门走出来,掏出步话机,“可算有信号啦,喂,傻大个,听到了吗?”步话机里没有应答。他随意的扭头看身边,看到的却是一只拳头。

舒骓将打晕的人绑好,拖到别的房间,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怎么还没说完,吃饭不干活的货。”审讯人员不耐烦的面向电脑,“你们还没弄完吗?”

“记录备份完毕,但没找到庄建海的线索。”

“那就快走吧,那小子怎么还没回来?”他说着突然掏出腿上的手枪,朝着门口大喊,“你们俩进来!”

门缝越来越宽,却没有人影,而是两枚手雷飞入,在地上滚向他们。

一阵闪光和短促几声爆炸声踹开屋门,狭小的空间内威力倍增,几个人惨叫着捂紧双耳。舒骓跃入屋门,先朝电脑前还站立的人射击,然后是审讯的头子,最后是地上蹲着的家伙。他听到身边有脚步声,刚一转身,腰就被双臂抱住。两人滚倒在地。对方胡乱的挥拳,拳头打在头盔上。舒骓摸到枪套,掏出手枪抵住对方的腹部,三声沉闷的枪声,对方却变本加厉的打飞他的枪。

舒骓趁对方取斧头的机会,扭动身体抽出左腿,蹬着破碎的防弹衣。黑色的战斧还未来得及砍下,整个人却被推到一边。舒骓跳起来从背后摸枪,对方也跳起来挥舞斧头。舒骓向后跃起躲开一击,朝着斜下方开枪,对方大叫一声抱着腿倒在上,舒骓对准头部补了一枪。

“苍蝇杀手也能杀人。”舒骓背起步枪,将P66捡起来插进枪套。

他走到椅子前,被绑的人脸部开花,条条紫痕遍布,鼻梁骨被打断,左眼乌青,嘴角的血滴在大腿上。他认出这张因风吹日晒而粗糙的脸,“快递小哥,咱们又见面了。”他用匕首割断尼龙绳,快递员也恢复神智,如同章鱼般朝椅下滑落。舒骓扶住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你是谁?现在该告诉我了吧。”舒骓弯腰面对着他。

往日精神抖擞的快递员此刻奄奄一息,咧起一侧嘴角,艰难的挤出话语,“今天没有你的包裹。”

舒骓站起来,看着铁架上的服务器,“庄建海在哪儿?”

“你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电脑屏幕上一排弹孔冒出青烟,舒骓看着快递员,今天没穿红色的快递制服,而是黑色的棉衣,“一个雇佣军,至于吗?”

“我们不是雇佣军,我们是战士,作为最后的力量,保卫这个世界不受伤害。”

“谁?计算机还是服务器?”

“恶魔,我们是守门人,阻挡从门里来的恶魔。”

舒骓准备扶他起来,快递员却推开手臂,“他们也不是雇佣兵,是恶魔的走狗,不能有恻隐之心,你必须选择一方。”

“我们出去再说。”舒骓没心思去证明唯物主义理论,搀扶着快递员站起来。

快递员指着墙角说:“帮我完成工作,不能留着这些东西,得把所有的痕迹烧光。”

舒骓看到墙角放着一只绿色的铁皮油箱,于是将快递员送到门外,说:“你等着,我去点火。”

“我送你去见掌门人,他也想见你。”快递员靠在墙壁上,用袖口擦干净嘴角的血。

舒骓走进房间,拧开油箱盖,给服务器浇上汽油,提着油箱一直撒到门口,汽油掩盖原先的消毒水味。他从窗户上拽下一根木头,掏出打火机点燃。直到火焰窜上服务器,他才关上门转身。

两声微弱的枪声使他警觉起来,掏出手枪抵在门边。

“是我。”

舒骓走出阴影,快递员手里拎着冲锋枪,地上是那两个被绑的武装人员。快递员扔掉枪,朝舒骓走来,“你的怜悯用错了地方。”

舒骓收回手枪,“你不拿支枪防身吗,原来在哪儿服役?”

“空降兵,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走路,还是标准步伐,你的生活习惯仍然是军人。”舒骓嗅到空气中潮湿的味道,“好像下雪了。”

“明天终于不用冒雪送快递了。”快递员走出房间,却站在窗前,“他们来了。”

“来追我的,咱们赶紧走。”舒骓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用我扶你吗?”

“A市秀东私人医院,VIP病房。”

“什么?”舒骓看到灯光已经在校门口停下,很快就会有人冲进来。

“去吧,有我你走不了,去见掌门人,他想见你。”快递员回到房间。

舒骓听到战术背心被扯开的声音,然后是枪支拨开碎石的声音,最后是坚定的脚步。快递员站在窗外,身体在橘红色的火焰前仿佛青铜雕像,年轻的剪影稳若泰山。

快递员抬起右手行军礼,在这个没有战火的时代有些另类,“我会挡住他们,你不能有危险,去见掌门人,他一定要见到你。”

脚步声践踏着宝贵的时间,两盏探照灯从墙后伸出,将院子照如白昼。

“走!”快递员背靠窗框,随时准备阻击来者。

舒骓曾见过相同的眼神,一样的年轻,一样的坚定,现在生死已定,他奔跑起来,不愿浪费对方用生命换来的时间。

“生命的过程皆相同,由诞生至死亡,唯一区别只有死亡的时间、地点等细节而已。”

舒骓背后的枪声如水入沸油,爆炸和枪声在天空中炸开,搭配着远方的焰火,一团团火球在乌云下撑开华盖,用五彩点缀着微雪夜空。这伙人为掩盖枪声而释放爆竹,舒骓看到一场有组织有计划的准军事行动,分工明确,专业有效。倘若没有快递员以死相搏,舒骓断然不能全身而退。他发动藏在树林中的摩托,背后的枪声猝然而止,只剩下尖顶状的火光和爆竹的欢叫。

忧伤的天空为战士盖上白色的纱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