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的雪,怎么还不停。”穿着青苹果色制服的护士将托盘放在推车上,声音充满对天气的不满。
护士长推着她的背说:“你怕又把车开到花池里?”
“哎呀,护士长,能不能别提了,上次就够丢人了。”护士拿起电子病历单,“316房间的病人是什么人,大过年的转院,真讨厌。”
“有钱人,听说是房地产商,昨天晚上紧急转过来的,听说明天还要走。”另一名年轻护士走出护士站。
“好啦好啦,又不是钓金龟婿,他没儿子,你们快去夜间查房吧。”护士长拍拍两个人的肩膀,“春节快乐。”
“快什么啊,除夕值班,真是倒霉死了。”
“大过年的说什么呢,童言无忌,快去吧。”
两名护士在护士长的催促下,沿着挂满爆竹装饰的走廊,推着诊疗车朝病房走去。
她们从316病房走出来后并未注意垃圾通道。一个穿着白褂的男性推开门,下意识的整理口罩,将手里的撬锁工具揣进衣兜,有意躲进角落的木箱后,待两人走远才走出摄像头死角。他走到316病房门外,左右查看有无他人,小心推开房门。
VIP病房与普通病房不同,装饰虽简单却显得豪华,墙壁贴满昂贵的自灭菌壁纸,电视机和电冰箱等一应俱全,就连灯光也是智能调整型号。病房只有一名病人,躺在中央的病**,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并没有异常,心跳曲线富有节奏,平缓而沉静。与一般的病房不同,病**安装着一个白色的投影幕布,病床旁安放着一台呼呼作响的主机箱。
“你不是来看血氧饱和度的吧,舒医生。”床头的扩音器传来电子合成的声音。
舒骓摘下蓝色的一次性口罩,“咱们终于见面了,该叫你天使呢,还是庄建海,还有个代号——掌门人,对吗?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千面女郎吗?”
“叫我掌门人吧,这才是我身份的核心,我为此才坚持到现在,这是一个荣耀的称号。”
“你的跟班们呢?是不是应该有个揣着枪的人坐在这儿?”
“我知道有客人会来,就让他们出去了,不打算坐下聊聊吗?”
“你是什么门派的掌门人,丐帮还是墨家?你会不会做木头鸟什么的?”
“我们的历史可没有墨家那样久远,可一样可歌可泣,为了世界牺牲过许许多多人。”庄建海虽然如是说着,眼睛却并未睁开。“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现在杀了我,在你身边的冰箱里有管针剂,可以帮你,第二个则是等待真相。”
“真相,要不我来说说。”舒骓立刻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你是怎么看到我的?”
“我的器官不好用,眼睛看不到,声带不能发声,所以都用机器替代。”
舒骓抬起头,房间四个角落中布置了摄像头,“庄建海……掌门人,你的合作伙伴欣东已经被你灭口。”
“是你干的。”
“是你指挥我干的!”舒骓说着拉开冰箱门,的确有一个金属托盘,上面有一个充满药剂的针管。
“看来你选择二,不过是自己要挑战福尔摩斯的角色,我洗耳恭听。”
舒骓关上门,又去检查门外的声音,“你和欣东曾今是合作伙伴,也是千年智能吞并的对象之一,当然千年智能也非善类,勾引欣东的那个美女恐怕不是人类吧,应该是我炸飞的那台机器,所以查无此人。”
“你是怎么猜到是我的?”
“千年智能、开膛手、谢侠三者重叠的部分,首先是千年智能这个跨国软件公司,我的第一个正式目标高哥,他本来可以抓住绳子爬上来,但一听我说‘千年智能’,他居然选择自杀,车缤就更不提了,首先是千年智能的顾问,常年编写学术资料,为千年智能站脚助威,其次她本身就是开膛手一号,杀人学徒就更不用提了,谢侠看似与这两者都无关,但其实还有一条线索,受害者与警察,谢侠曾经是开膛手专案组的成员,而更早以前,他接到第一起主办案件就是开膛手,受害者中有一个最是特别,非常特别,她遇害时已经三十二岁,公司白领,呃,其实是金领,两名开膛手明显更偏爱年轻女性,尤其是学生,怎么会对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感兴趣呢,而且长相在所有受害者中垫底,所以当我沿着线索查找下去,发现她是你的女儿,准确的说法是养女,就在她死亡后,你深受打击,在驾车时闯红灯,被一辆满载渣土的卡车撞飞,造成颈椎以下瘫痪,所以你找我是在报复,对手公司、杀死女儿的凶手、 无能的办案警察,这三者都是报复的对象。”
“你的想象力很棒,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推理小说家,可做不了侦探,能解释的通龚好的事情吗?”
舒骓看着监护仪上的屏幕,心跳的曲线依旧富有节奏有条不紊,说:“你从很早以前就想搞掉竞争对手,而且与对手一样不择手段,我妻子也许有不为人知的过去,曾经在国外接受过训练,你一定以此要挟她,换走我的芸……亲生女儿作为人质,然后唆使她利用田沐明制作计算机病毒,但我妻子在释放病毒前被发现,是千年智能杀人灭口,但始作俑者是你,其实全是你一手造成的。”
“那么,如果我说你是一厢情愿的以为自己接近真相,实际上相隔十万八千里,你信吗?”
舒骓心底的疑惑变得更加真实,一切似乎解释的通,但又充满不真实感,监护仪上的所有数值并未出现大的波动,庄建海的思维静若冰面,连一丝涟漪也未有。他想象的大地震仅仅留存在幻想中。
“田沐明的病毒很厉害,我们为它升级过几次,但竟然没有发现他的个性签名,这是我们的疏忽,否则不会令他暴露身份,这一点,我只能说对不起。”“天使”的话语既不愧疚也不自信,只有数字化的平静。
舒骓再次打开冰箱,却没有伸手去拿针管,“你要我等什么?”
“他们马上就要来了,所有的真相,就在楼下,你不想知道吗?”
舒骓合上冰箱门,呼吸在机器的嗡嗡声中显得若有若无。庄建海没有继续说话,投影上却显示出一幅画面,有个人站在医院的备用发电机前,当他扭头看入口时,露出半张脸,舒骓顿时满面惊愕。
“你想知道真相的话,就去隔壁,里面有一套有线通讯,你能清楚的听到这里的声音。”“天使”用意念关闭投影,仍然是将死的模样,“我活着是因为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这个任务关系到人类的存续,我不过是链条中的一环,这个链条中有你的妻子,也有你,这根链条将锁住一道门,而即将来到的人所代表的是门里的力量。”
房间所有灯同事熄灭,走廊也随之暗淡,门外传来护士们惊恐的大喊,显然应急电源也没有起效,火警的警报声锥如耳膜。
人群开始慌乱,因为黑暗中的空气逐渐焦灼,不是因恐惧而产生的错误,而是真正的焦糊味。浓烟从各个入口灌入,在屋顶攀爬,变成一条沸腾的天河,每一道波浪都在压缩着新鲜空气。护士显然没见过这种阵势,慌乱成热锅上的蚂蚁,大家撞在一起,推车被撞到,有人被绊到,输液袋被踩烂,有人在上面跌倒。
“够啦,冷静!”护士长狠拍护士台的台面。“乱什么,慌什么。”护士长开始分配护士,先把第一批症状较重的推出去,要一名男护士将所有的应急门打开后回来报到。
保安和应急人员也冲进接待区,护士长看到支援也松下一口气。
杂乱无章的脚步渐渐整齐,一波波一批批由远及近。两名护士按照事先分配的小组来到316门前,“这个是高位瘫痪患者,他的陪床家属呢?”
“手机没有信号,我没联系不上。”
“你是责任护士,咱们赶紧把他推出去。”
两人刚刚拉开门,两个黑影却出现在身后,即使在忙乱嘈杂的环境中也显得诡异,护士们回头惊讶的看着他们。
一名穿着急救制服的人先说话,口罩渐渐隆起,“我们是来转院,刚才已经办完转院手续,你们去忙别的吧。”他说着将转院单递给其中一名护士。
护士即使借着应急灯的光也看不清内容,“你们不是明天来吗?”
“家属打电话让我们提前来,刚办完手续就停电,真是活见鬼了。”
两名护士急着转移病人就没有再细问,匆匆跑向其他病房。
一名急救员与一名医生打扮的人走进病房,他们在黑暗中也戴着口罩。应急电源正在为生命维持系统供电。医生看看摄像头上的红灯,急救员则检查冰箱和床底。
“没有别人。”
“你的保镖呢?”急救员摘下口罩说,“他们抛弃你了?”
“你旁边是小开膛手吧。”庄建海纹丝不动,却在观察和说话,显得气氛诡异。
医生也摘下口罩,“这老家伙是谁,他怎么认识我的。”
急救员从怀中掏出手枪,“庄建海,上面让我们除掉的家伙,就这点破事,干完走人。”
“不是还有什么‘门’的事儿?”陈桐一边说话一边习惯性的捏着左手,黑色的手套被搓出一圈褶皱。
“一个土埋半截子的老头而已。”急救员站在监护仪旁,伸出食指弹弹屏幕,“老家伙,门在哪儿?”
“不就在你们身后吗?”
“别打岔,你知道我们说的是什么?”
“我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
急救员冷笑中取下呼吸面罩,“你找到继承人了吗?”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值如流星下坠,心跳也骤然频繁。急救员又将面罩放在庄建海脸上。
“庄总,掌门人,是不是考虑一下。”
“你害死那么多人,不过是恶魔的一条狗。”音箱的声音却没有显示出情绪。
急救员又摘下面罩,直到警报声响起才又扣回去,“是不是在考虑一下,生死之间的距离有时间长的很。”他回头看看陈桐。
“用我来吗?”陈桐放下左手,盯着**的庄建海,“我是专家。”
急救员摆摆手,“用不着,他快不行了,反正按照他们的规矩,掌门信物就在附近,把房间搜一遍。”
陈桐掏出匕首,将冰箱推开,开始逐件搜查。
“你还记得龚好吗?”庄建海的问题来的很突然。
急救员将拉开的抽屉一把拽出来,“当然记得,付钱办事,管你什么事儿?”
“回答我两个问题,然后我告诉你信物在哪里。”
急救员从柜子前站起来,“你要留遗言吗?”
“算是吧。”
“你想要速死?”
“第一个问题,我女儿是车缤杀害的,还是陈桐?”
陈桐从冰箱后抬起头,“我师父干的。”
“第二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为千年智能卖命?”
急救员的笑声似毒蛇的鳞片在房间里滑过,“钱,还能为什么,什么永生的美好未来,关我屁事儿,我就要钱,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干,杀人?不就是掏出枪按按扳机。”
陈桐仍然低着头忙自己的活,“我高兴,只有杀人能让我高兴。”
音箱在一阵沉默后说出一句话,“信物就在房间内。”
房门被人推开,陈桐跳起来挡在门前。
护士长戴着简易防毒面具,手扶在门上,“你们怎么还没走?”
急救员的手慢慢摸到身后。
“快跑,他们是坏人!”音箱中的声音与陈桐的匕首同时出现。
护士长惊慌中向后跌倒,但匕首并没有伤到她。陈桐的手被一个人握住,舒骓用双手将他扯出来。陈桐还在惊愕中就撞在墙壁上,剧烈疼痛由手腕猝然而至,匕首即刻落地。他的格斗技巧远比不上搏命的舒骓。陈桐觉得脖子挨了一拳,身体不由自主的软下去。
舒骓朝身边大喊:“快跑!”护士长这才跳起来冲进浓烟中。
舒骓左手捂着鼻子,右手持枪,躲在门口墙后,“谢侠,我妻子是你杀的?”
“没错,他们雇我干的。”
“为什么,我们是好朋友,你也下得去手?”
谢侠用苦涩的笑声回应,“我要钱,否则我媳妇就要离婚,我是弄到钱了,然后她卷着钱离婚了,这个世界就是垃圾场,你我都是垃圾,全该推进焚烧炉。”
“你才是他妈的猪狗不如的东西,谢侠,枉我当你是朋友。”
“这个世界就没好人,别装大尾巴狼,你的钱就干净吗,你就是个圣人?别废话,今天咱们只能活一个,是你还是我,让兄弟看看当年的专家究竟水不水。”谢侠双手持枪瞄准门口。
“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我也是。”
“你他妈是活该!”舒骓取出腰间的震撼弹,用牙拔出安全销。震撼弹在木门上弹开的同时,谢侠冲出房间。
两只手枪同时扣响,一声恐惧,一声愤怒,但情绪没有伤到对方。
舒骓准备抬枪射头,谢侠伸腿踢在腹部,两人因站立不稳而同时倒下,他们又齐刷刷的站起来,同时抓住对方的右手,谁也开不了枪。谢侠抬起头撞击舒骓面部,鲜血顺着鼻腔留下一条赤红。舒骓也撞过去,然后用腿踢下档。近身格斗瞬间变成街头凶斗。谢侠利用舒骓注意力分散的瞬间,将他的枪砸在门边上,舒骓立刻放开左手,用左手肘砸击谢侠的右臂关节,一击漂亮的反关节技后,另一把手枪也落在地上。
现在双方赤手空拳,浓烟逐渐粘稠,几乎要塞住鼻腔,火辣的如同无数的茅槊戳刺。两人同时开始咳嗽,只有通红的双目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舒骓的满腔怒火在四年多的酝酿中淡化良心,冲散愧疚,学着反社会人格的模样,告诉自己一切都是无所谓的,但其实所有施加在无辜者身上的伤害也会在心头留下伤痕。他永远也忘不了商务车中的母子,他们身上的弹孔其实是他良心上的内疚。强烈的感情冲击化作怒火,将他的拳头烧成地狱的岩浆。
谢侠看到烟雾中飞来一块石头,后面是一双充血的眼睛。他想侧身躲开石头,却发现那是硬如磐石的铁拳。
拳击、肘击、踢击、磕、碰、砸,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双方在狭小的走廊里生死相搏,舒骓的鲜血染红衣领,谢侠的下巴淤青,双方都穿着防弹衣,将大部分要害遮挡。谢侠的手臂挥舞在舒骓的脖子上,却仿佛砸中砖墙。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这四年没白学吧,来啊,领子也有纤维板。”舒骓终于有时间用袖口擦干净鼻子。
谢侠向后闪躲,舒骓跟上去。一个灭火器却冲破烟雾,击中舒骓的额头。他不自觉的向后倒下。谢侠扑在地上去找手枪,舒骓爬起来冲上去,抱住他的腰。两人滚在光滑的地板上。
消音手枪的两声激发并没有阻止他们。舒骓扭住谢侠的手,抬起腿撑起对方的身体。谢侠疯狂的扣动扳机,但两枚弹头击中胸部后留在防弹板上。
舒骓踢开谢侠,迅速起身,但动作稍慢一点,对方的枪已经对准额头。
“下辈子别找我当朋友。”谢侠的嘴角阴鸷的抽搐起来,飞快的扣动扳机。
击针在弹簧的作用下冲向枪膛,发出清脆的一声咔。
舒骓扔掉手里的弹匣,“有本事开枪啊。”
谢侠大喊着冲上来,一声沉闷的枪声,他单膝跪地,又是一声,他惨叫着躺在地上。
“认得这个吗,P99,就是你用来杀死龚好的手枪,今天我还给你。”舒骓举起手枪,“天意,如果你把枪毁了,我可能早就自我了断,如果刚才没有摸到枪,我也打不过你,老天爷看着呢。”
谢侠啐一口,“我不信邪,更不信天,有本事开枪,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国外干的那些破事儿,也不是为自己,你我都一样。”
“不一样,我懂得赎罪,而你没有回头。”舒骓朝着谢侠的额头扣响扳机。
四年零五个月的复仇之路就这样结束,舒骓终于卸下心头的包袱,虚脱感突然而至。他还未扔掉手枪,因为还有一个人尚未解决。他举着枪朝墙边的陈桐走去。
一只拳头却飞出烟雾。他躲开拳头,用肩膀抵住对方的攻势,抡起手肘,腰部飞快的旋转,挥击对方的下巴。陈桐向后趔趄两步。舒骓抬起手枪,陈桐以左手遮挡面部。舒骓的两发子弹击中手掌,陈桐的身体终于倒下。
“开膛手的百年传说结束。”舒骓踹一脚躺在地上的陈桐,推开门走向庄建海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