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暴般的声音在头顶炸开,光柱在门外一扫而过,房间在两次闪烁中被照亮,舒骓和白鞠都没有再挥动拳头,两人都猜到那声爆炸意味着什么。
直升机盘旋声顿然而变,似忽快忽慢,忽近忽远,居然停在烽火台的开孔处,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旋翼砍向夯土,切出一大片飞舞的碎块,流星雨般砸下,复合旋翼终于被折断,旋转着在墙壁间跳跃,轴承被夹在外力与发动机之间,摩擦出片片火花。闪烁的警报灯映入眼帘,竖着扎进空洞,卵型有机玻璃卡在四面黄土之间,被沉重的机体挤碎,驾驶员耷拉着脑袋,被安全带吊在座舱中,脖子的鲜血喷溅到玻璃上,副驾驶也吊在一旁,毫无生气。直升机终于停止坠落,悬在他们头顶。
航空柴油浓烈的味道刺鼻,顺着墙壁向下爬来。舒骓背起地上的伤员,白鞠则背起严波平,两人前后冲出烽火台。
沉寂许久的烽火台再次苏醒,新的烽火冲天而起,警告世界安逸的表面下暗流涌动,和平不过是战争中间短暂的休息。在黑夜中摇摆着,不安的晃动,映着白雪与夜空,带着无尽的怅惋,长久的叹息。
舒骓被气浪推翻在地,从山坡上翻滚下去,他听到一阵清晰的枪声,有9mm手枪的声音,冲锋枪短促的激发声,步枪明亮的叫声。他抓住伤员的手臂,慢慢站起来,身上仿佛被七八个人轮着踢了一晚上,山脊上**的石块在白背心上留下一块块污迹。
一串脚步声靠近,他掏出手枪的同时按着弹匣解脱键,另一只手从兜子里掏出新弹匣,当手枪平举时,弹匣入位,左手拉动机匣。
“自己人!”对方赶紧把枪口挪开,露出白色的作战服,他们与山上的人不是一伙。
舒骓谨慎询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和嫂子一样,守门人。”
他得到一个正确的回答,那人将自己的冲锋枪摘下来递给他。舒骓这才放下手里的枪。
“严波平呢?”
舒骓用眼神指示他在坡上。
白鞠站在火光前,背后是大火摇曳的烽火台,“舒教官,我没看错你,咱们真的很像。”
“那你猜猜我下一步要做什么,看看咱们到底像不像?”
白鞠挥挥手,两人架着昏迷的严波平出现,他指着严波平说:“把我的人换过来,我猜对了吗?”
“想法一致,真让你猜对了。”
白鞠搀着严波平走下山坡,舒骓也扶着伤员向上走,身后的人试图阻止他,但他并没有理会肩膀上的手。两人在斜坡上交换人质。
白鞠似乎丢掉维持数小时的暴怒,反而以欣赏景色的姿态看待晚上的袭击,“舒教官,我真不想放虎归山,今天你们人多势众,我惹不起,我躲,但下一次绝对不会放过你,你得小心。”
“彼此彼此,不过咱俩还是不见面的好。”舒骓抱起严波平,“要是没有这一团糟糕事儿,咱俩弄不好是朋友。”
“我觉得也是,我也觉得谢侠挺不是东西的,除了钱就是钱,满嘴铜臭味,能为家人追了这么多年,我佩服你,是条汉子。”白鞠掺起伤员,“别叫啦,跟母猪叫一样。”
两人分别上山下坡,一个走向熊熊火光,一个迈入黑暗夜色,他们在光与影的边界分道扬镳,各自寻找自己的人生岔路口。
舒骓将严波平交给坡下的人,“让你们三个同伴出来吧,效果不错,把白鞠唬住了,他还以为来多少人呢。”他终于笑了,不知道是因为援军到来而欣喜,还是因为复仇终结的欣慰。
“你怎么知道我们只有四个人?”
舒骓指指自己的耳朵,“我听得出是几支枪,他们分别用身上的配枪换地方射击,搞得好像很多人一样。”他看到对方面露佩服的神色,拍拍对方的肩膀说:“刺猬……严波平说一个小组除了他还有四人,竖起耳朵就知道只有一个组。”
剩下的人走出树林,橘色的火光在皑皑雪地上放射光芒,好似朝阳渐露,天明晨辉。舒骓看着走来的三人,他们比自己年轻,仿佛从霞光中而来。
“快去看看队长怎么样了。”一个男子指挥身边的女人,然后朝舒骓走来,说:“他们走了,舒……”他的眼睛放在舒骓的胸前,背心凸出一块八卦形的印记。
舒骓从怀里掏出金色的八卦镜,“我看着挺重要的,就挂在脖子上,还给你们好了。”
男子差点伸手去接,却又将手掌团起,“是谁给你的?”
“掌门人,新掌门……”严波平不知何时醒来,说了几个字又昏过去。
舒骓还想把八卦镜送出去,但周围的人却毕恭毕敬的抱拳,异口同声,“见过新掌门人!”
他拿着金灿灿的八卦镜,火焰正在上面跳跃,他早就过了痴迷权力的阶段,生死已无趣味,再多的掌控感又有何意义?
“掌门人,掌柜的人说您女儿在他那里,让我们带您去。”
舒骓听到这句话才收回八卦镜,他其实很犹豫,一个从未蒙面的女儿,纵然是亲生骨肉又如何,她会喊自己爸爸还是叔叔?怎样面对未来比仇恨过去更令他难以释怀。
“所有的资料在车上,前掌门准备好的。”看来这些人不打算否定他的身份,铁了心将他推上掌门人的位置。
汽车驶上公路,舒骓坐在后座上,手里捧着录音笔,两名队员坐在前排严阵以待,不苟言笑。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以下这段话是我的录音,也是天使最后的声音,我会引导你接受掌门人的位置,很快你就会明白事情的起因,一切的开端就是动画里所呈现的那样,后面的故事由我来口述,锦衣卫带的人与道士们发生冲突,本来就不愿伤人的道士很快被逼撤退,他们躲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带头的道长说那些人已经中邪,被邪鬼附体,绝对不能让他们将山谷中的东西搬出来,由于下雨泥泞,村庄的人等待雨晴,道士利用难得的时机,从外地运来一大车炸药。但此时他们才发现,没有人能靠近山谷,无论是谁都可能被附身,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中雨过天晴,他们就快要将神秘的物品取出山谷,一个关键的人出现,里长出现在道士面前,他说自己可以带着炸药去,但需要一辆牛车。道士们并不信任他,逃出村庄的人指认他也是被附身的鬼人之一,道士中一位德高望重者却力排众议,同意此人的建议,认为他与那些恶鬼不同,虽然有鬼附体,却是一个好人。人们在忐忑中将火药送往山谷,牛却突然发狂,怎么也不愿意让里长靠近,就连他自己的狗也远远躲开,里长只能自己推着车靠近。谁也没想到,山谷的工作彻夜未停,道士们利用声东击西之法引开他们,里长一人推着火药走向石头堆。锦衣卫出现,道士们很快败下阵来,他发现里长的叛变,用弓箭射中里长的肩部,但里长还是点燃了火药,在爆炸中那些鬼人四散而逃,当他们回到山谷时,道士们已将炸坏的‘门’分成三部分藏起来,鬼人用了数百年的时间寻找‘门’的下落,道士们也用相同漫长的时间隐藏着。道士逐渐形成一个松散的组织‘守门人’,而鬼人则利用谎言诓语蛊惑人心,一群无知的人聚集在他们身边,也就是‘永生教派’,最可怕的是鬼人不会死,他们会附着在普通人身上得以长生,但必须通过一台机器,仅仅是‘门’的附属配件,并不是每次都会成功,血亲或者志同道合者最佳,如今他们仅剩七人,其余的都凋零在时光的长河中,可就是这七个人,他们掌握着世界,掌握着大量的资源,其中一人还曾是我的妻子,当我发现她对女儿的爱远远超过常人,起初并未疑心,但一名‘守门人’找到我,告诉我所有真相,在他的安排下,我将女儿偷偷带走,隐姓埋名,甚至收养一位弃婴作为掩护,可惜她没有逃过追捕,他们发现她不是要找的人后就残忍的杀害,而我的亲生女儿也未能幸免,我的女儿名字是龚好,也就是你的妻子,我的好女婿,对不起,我原本不希望将你卷入,但龚好因为安装病毒失败被杀,我也暴露身份,车祸几乎杀死我,可我要报仇,为女儿报仇,为养女报仇,还有你的女儿,永生教派必须被清除,决不能留后患,‘守门人’门规束手束脚,不让我们主动出击,时代变化了,他们掌握着太多的资源,纯净之光就是个幌子,人工智能不过是迎接‘神’的容器,他们想把异世界的神唤来,就像他们来到的那样,我们才是主人,才他妈的不是别人的容器,你必须阻止他们,别管什么门规,因为你一直在做正确的事,而不是拘泥于正义或者邪恶,作为军人和特工,你明白附带伤害意味着什么,我愿意为人类的未来做恶人,可以背负杀人者的恶名,而你必须背负的更多。作为人类,善待所有人的确是真理,但这是战争,在战争中,第一个倒下的是真理,你不需要考虑太多,也不能,铲除掉那些鬼人和他们的走狗,为我和女儿报仇,为所有的受害者报仇,幽兰梦境就是他们的发明,用来压制主人格,更容易附身,而且还能敛财,人工智能是他们的阴谋,开膛手在做实验,利用人们对现实的恐惧,协助他们创造所谓的‘天堂’,他们都是恶鬼,而你将把他们斩尽杀绝。”
舒骓默不作声,新年的太阳从东方跃起,大地雪色滟滟,乌云消散,晴空万里。
“正义的含义有千百种,每一种角度都有自己的解读,或个人或团体,或眼下或长远,我也不知道正义的含义,可我就是我,不愿成为别人思维的容器,我的灵魂是自由的,即使死亡也不能使自由意志屈服,我可以理解或者拒绝,权力在我的一念之间,而非他人的决定,因为我是人,不是用来装卸软件的电脑,没有神可以凌驾于人的权力,这是作为人的根本。永别了,我的女婿,为枉死的冤魂报仇,你的复仇之路不过刚刚经过岔道口而已,还很长很长。”
舒骓摘下耳机,敲敲副驾驶的头枕,“你们有多少能拿枪的?”
“两队,一共十二人,现在是十一人,由掌剑统领。”
“准备写招聘启事,加些人手。”
副驾驶的队员扭过头,“我们一直不主动出击的,没必要招募多少人。”
舒骓目光烁烁,“现在我是掌门,有些破规矩得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