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手电灯光在雪片构成的围帐中也不过尔尔,连光亮也屈服于暴雪的**威。直升机旋翼切破寒风,却切不断雪帘,虽然可以鸟瞰大地,视野里却尽是飘雪。刚才温柔飘飘的雪花猝然急躁,发疯一般的斜戳向地面,所有痕迹被一抹而平,视线所到之处只剩下黑白两色。
北风朔朔,雪花漫天。
十几人的小队一字排开,穿过田野,在人工林中前行,仿佛一排钉耙,一点点梳理寻找。他们步伐一致,灯光整齐,对雪天中任何大于拳头的活动物体都抱有兴趣,掀开地上的破草席,拽掉树枝上的塑料袋。
“他们走不远,医院地上有血,有个家伙受伤了,别让他们跑了!”队伍中央的人用步话机下达命令。“这俩家伙折了咱们十几名弟兄,谁放走谁提头来见!”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间作战服,戴着绒线帽,脚下是雪地战靴,腰间夹着武器。他们两两一组,互相掩护。
雪地本来保存着逃亡者的痕迹,大雪却为他们掩饰抚平。追兵看不到脚印,耳边只有风的干扰。领头的队长心急如焚,但也只能悻悻强忍。
“你们小心,这个人不是一般……”
他的话音未落,一团光芒在队伍中炸开,几个人倒在地上,紧捂双耳,可算有声音盖过风声,不过是一样难听的哀嚎。地雷由非杀伤性震撼弹制成,绊线藏身于雪海的波涛中。队长庆幸对手没有杀伤性手雷。
大家冲过去扶起那几个人。队长却在频道中大喊,“队形不要混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扭过头看着队伍的另一侧,地上躺着一个人。他骂了一句,“一群饭桶!”地上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两人,一个的脖子几乎被砍断,而另一个死于枪击。队长仔细检查伤口,发现弹孔边缘有圈焦痕,对方在极近的距离射击,火药残渣还留在被雪染白的绒线帽上。
队长举起手电,有一串很清晰的脚印,一端是两具尸体,另一端是一颗大树,还有一串则通往黑白之间的夜色。他估计对手跳下树木,先用利器袭击最外侧的人,接着冲到另一人背后射击,之所以选择近距离,是因为这样的风速下无人能保证精度。
“顺着脚印追,一群饭桶!小心脚下!”
队伍扭转九十度,追逐一串新鲜的脚印。手电灯光又拉成一把梳子,小心翼翼的行进。队长拉下红外成像仪,这一次终于有了结果。
“前方有热源,你们精神点,围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由于寒风将所有热量挟持走,成像仪上只有一团轮廓不清的影子,正在顺着风势摇摆。队伍渐渐散开,两人一组分为七个战术小组。
大雪中渐渐有一点亮光,从雪堆后面探出头,随着他们的靠近,千树梨花也挡不住三角形的光芒。队长的成像仪渐渐清晰,心里的狐疑却渐渐浓烈,“停下,这是个火堆,五组,你们去看看。”
五组的两人走出队伍中央,在雪地中艰难靠近,战术靴也被埋入其中。他们互相掩护,手指放在扳机上,仿佛地上会站起来个人似得。火堆的光线在雪天若隐若现,树枝爆裂的声音也柔弱无力。两人循着光线和脚印靠近。
土堆后的确有一团火,躲在背风的一面,由一堆树枝组成,雪花在火苗上发出滋滋啦啦的叫声,熄灭的炭黑色树枝挂着一缕浓烟,不过被立即吹散。两人站在土堆外侧,并没有看到人,脚印在这里通过,然后通往更远的黑暗。
“头儿,没人。”
他们打算回来,一串微弱的枪声飞过头顶。所有人蹲在地上,用夜视仪和手电环视四周。
队长的红外夜视仪上只有一闪而过的闪光,枪管很快在风中冷却。他焦急的大叫起来,“一组,二组,刚才怎么回事?”
“三个人伤了,伤的不重,但没法走,全打在腿上。”
“一群饭桶!”队长的怒吼在树林里回**,“老子不玩了,直升机,告诉我附近有建筑物吗,他们有伤员,一定会找个避风的地方,山洞也行。”
他命令所有人集合,将队伍收缩成圆筒状,留下一个人在火堆旁照顾伤员,队长检查他们的伤口,是ACP子弹造成的伤害,打不穿身上的防弹衣,所以才瞄准没有防护的腿部。
“什么情况?”队长焦急的询问飞行员。
“你们向西走,一公里左右的山梁上有座烽火台,别的看不清楚。”
“奶奶的,被带偏了,他在吸引我们朝反方向走,回头,所有人回头,走得快点!”队长朝剩余的九个人挥手,“他在我们背后,快点!”
子弹激起一排雪花,有人蹲下警戒,却被队长揪住领子拉起来,“他急了,我们走对方向了,不要理会干扰,快速冲上山梁,伤员在烽火台!”
舒骓看到灯光毫无犹豫的冲向西方,完全没有理会干扰射击。他必须赶在敌人前面,又是一场追逐赛,只不过不是以轮子追轮子,而是双腿追双腿,没有技术代差,没有装备差异,但他有一个严重的劣势——不能开灯,直升机就在不远处盘旋,虽然能见度糟糕的简直是在墨汁里游泳,但也不敢贸然开灯。他必须摸黑追上敌人。
又一声刺耳爆炸,一排人躺在地上打滚,队长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命令道:“能走的继续,剩下的快点!”
舒骓也感觉到震撼弹没有降低对方的行进速度,他加快脚步,在渐渐积厚的雪地中蹒跚前行。一公里的距离却长的好似登天梯。双方脚下快马加鞭,直升机的呼啸围绕着他们旋转。舒骓看到前方的黑色越来越透,地面的白渐渐明亮,暴雪失去刚才的势头,迅速的退却,风也渐渐缓和,不再那样暴虐。对行人来讲这是好消息,但对躲藏者来讲,这是灾难,双重身份压肩的舒骓哭笑不得,该高兴还是沮丧?
直升机的光柱横扫地面,如同猎人寻找草丛里的兔子,舒骓还得提防自己被发现,不得不停下。
队长回头看看不远处追上来的人,“快点!”
光柱勾勒出山梁的形状,一条白色卧龙藏在树林外,只露出黑色脊梁,无声无息的等待,顶着一个长方形的尖角。舒骓跃出树林,朝烽火台跑去。
树林外的风蓦地加快,席卷起积雪,地面又变成雪舞漫天。舒骓顾不上唇上眉间的挂雪,只是朝着山梁跑去。灯光也在加快,他们在树林边缘再一次被震撼弹陷阱拦住,不过只有一个掉队,剩余的也开始奔跑。踩雪的声音逐渐清脆,积雪慢慢变薄,他们脚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直升机,能看到还有人吗?”
“正在找,哦,看到了!你们一点钟方向!”
队长边跑边喊,“拦住他!”
直升机的光柱牢牢套住舒骓,枪声随着旋翼呼啸落下,却并没有击中。直升机在风中摇摆不定,子弹也如醉酒般没有准头。舒骓身经百战,没有理会随机分布的弹头,仍然迈着大步子奔跑。
一个追兵在跑动中射击,队长挥手阻止,“别浪费子弹,你也不看看射程。”
双方的追逐赛有了结果,轻装的舒骓首先爬上山梁,他的动作稍稍迟缓,后背上一击将他打倒。防弹背心替他挡下一发子弹。
“**太贵,只能穿这玩意儿!”他爬起来继续跑,却发现自己还能说笑,复仇结束后的心情突然变得无比复杂。他本可以抽身而退,也可能终结自己的痛苦,但莫名的力量推动着他救走严波平,拿出金色八卦镜,冥冥之中似有一双手在拨弄命运的轮盘,结果早已被神玩弄于股掌。倘若世间真有神灵,那就请他赶紧离开吧。
烽火台屹立于山脊之上,历经千百年风霜牙啃斧凿,依旧挺拔威武,身披金黄甲胄,耆宿守边未曾懈怠。仅有一扇侧面洞开,舒骓抬腿跃入,射击随即停止。烽火台上窄下宽,顶圆底方,烟波里就靠在最里面的角落。舒骓摇晃他的身体,“醒醒!”严波平眼皮微张,嘴唇雪白如霜,声音宛如游丝,“快走……”
“要走一起走!”舒骓搀扶起他,朝洞口走去。
远方的喊声清晰得很,“别让他跑了,只有一个还能动的!”
子弹打在烽火台上,声音听似恐怖,但舒骓明白这些黄土墩子可不是看起来那样廉颇老矣。烽火台采用米汤浇筑,基本可以抗击原始的小口径前装炮,如果外面是带有穿甲弹头的大口径机枪也许能击穿,就凭他们手里的冲锋枪,拿土墙根本没辙。
舒骓看到已经出不去,就回到里面,梯子早就不知哪个朝代就已腐烂成泥,土质的基座很难攀爬,剩下的三面墙更是平整,连手指也插不进去。地上有一堆柴火,似乎是周围村庄的人烤过土豆。他只能在一层坚守,门外悬着一束灯光,他拿起地上的树枝举到门外,一连串射击将手臂顶回来。
他站出去就会满身窟窿。现在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只能死守待援,还不知道缩头乌龟们何时能到。他数数身上的弹匣,所有震撼弹已经用完。他沿着墙壁走,用手拍拍,用刀戳戳,希望能找到一个洞口。
风声在角落中尖叫,仿佛捏住嗓子的鸡鸣。他举起手电,看到墙壁上有一团烂布,由于一层厚实的黄土覆盖,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他抽掉布头,果然露出一个齐腰高的洞口,看样子由某些无聊的人用工具钻开。他将背包里的SV99取出,站在洞口的背后。风绕着烽火台旋转,吹动着命运之轮。
三个人以楔型队伍抵近门口,他们以交叉火力消除死角,只要门里出现人就立刻压制。队长认为这次瓮中捉鳖一定手到擒来。身边一人探出头张望,他立刻按住部下,“回来!”队员的确回来,不过是趴在的地上,绒线帽的落雪被粘稠的血液融化,变成一团腥臭的红色。
门口的人被身后的声音所吸引,稍稍的迟疑,一梭子子弹飞出来,击中最外侧的人。剩余的两人边还击边撤退,将伤员拖下山坡。
队长止不住轻蔑的表情,“一群废物。”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人,“从左侧绕过去,检查一下有没有别的射击口。”他看着两人熟练的爬上山梁,以低姿方式躲到对面,猫鼬般灵活。
“舒教官,是你吗?”队长从坡下大喊。
“是我,你不进来做做客?”
“放下枪出来,我就进去。”
“你可带着枪呢。”舒骓一边喊一边摸着墙。
“你投降吧,我敬佩你这样的汉子,干嘛为一群疯道士卖命,他们给了多少钱,我加倍。”
舒骓重新回到洞口。“一分没挣,倒贴了不少,他们是什么人,你们又是干嘛的?”
“为了人类的未来,我们才是真的好人,那群臭道士是伪君子。”
“开膛手也算好人吗,我又没瞎。”舒骓左右瞄准,还是看不到任何人。
队长却看得见两名队员,他们站在破洞前,先向他挥手,又指指狭窄的破洞。队员放下心,既然没有别的洞口,下一批的突击将简单得多。
他竖起手臂,手腕弯成直角。又是三个人冲上去。舒骓听到脚步声,同时看到洞口外的枪口。子弹不断灌入,封死舒骓的狙击角度。三人以漂亮的CQB战术姿态进入,两人分别瞄准对角,余下一人突击。
墙角只有一个人,手边没有武器,纹丝不动。
一缕沙子顺着墙角飘落,一人听到响动,刚想抬起头,短剑冲锋枪子弹从天而降,击穿两人颅骨,他们直至倒下也未来得及哼一声。剩余的一人抬起枪,黑影抢先落下,抓住他的枪。
舒骓抡起拳头砸在他的手臂上,对方哀嚎一声丢掉枪,却同时挥拳打来。
队长看到队员的影子没入门洞,朝上面的人挥手,两个压制射击口的人近水楼台,抢先冲进烽火台。队长带着人刚冲到一半,前面的人居然又退出来,他们用枪指着门内,却没有开枪。
舒骓架着一个人,用手枪指着他的头,说:“你们太热情了,有点受宠若惊。”
队员竖起拳头,所有人停下脚步,“舒教官好能耐,干嘛不来我们这边,有酒有肉好招待。”
“我忌酒啦,肉吃多了消化不良。”
队长抬起头看看盘旋中的直升机,“那我就不强求了。”
舒骓拉着人质回到烽火台里,将他扔在墙角,骑在两腿下,用救生绳捆住双手。外面突然安静很多,他用人质挡在门口,手表上的时间接近三点,他不知道严波平还能支撑多久。
援兵啊,你们在磨蹭什么,过年吃饺子吗?舒骓焦急的数着时针,人质沉默不语,空气冷峻的即将冻结。
旋翼搅动空气的声音发生微妙的变化,舒骓才发觉门口的灯光不见。沉默中的危险正在接近。刺眼的灯光突然从烽火台的顶端射入,将里面照如白昼,舒骓抬起枪胡乱射击,打空手枪子弹就改用冲锋枪,一个人从上面摔下来,沉重的身体砸中熄灭的火堆,乌黑的木炭灰打着螺旋飞起,冲到粗糙四壁,挂在绒线帽的白雪上。
队长举枪指着地上的严波平,舒骓用枪指着人质,双方皆闭口无言,手指却牢牢控制住扳机。
“舒教官,终于能见面了。”队长踢踢脚边的人,伤员只是哀嚎,“你也看到了,一群饭桶,否则咱们也玩儿不了这么长时间。”
舒骓抬头看看烽火台中空的顶部,飘雪依旧,“是飞行员疯了,还是你疯了,这种天气下机降,而且还是跳进来。”
“不冒险不行啊,我是越聊越喜欢,咱们俩挺像。”
“你在外籍军团混过吧,我和他们打过交道,你的动作很像。”
队长大喝一声,“下去,别靠近,我能搞定。”然后挥动手里的枪说:“你看,咱们俩挺像,干嘛不加入我们,这是个伟大的事业,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永生不死的世界,没有谋杀,没有事故,无限美好的天堂。”
舒骓摇摇头,“也没有开膛手?”
“那是高层的意思,有时候为了伟大的目标必须做出特别之事,但一切都是为了人类进化的伟大目标。”
“我没那么伟大,就是普通人,为妻子报仇,救个老朋友,就是你身边那个。”
“不要阻挡我们伟大的事业,这是为了全人类。”
舒骓用枪戳戳人质的脖子,“有人都这么说,你们这么说,他们这么说,所奥姆真理教也这么说。”
队长将手枪指向天,“我很有诚意,要不要像个男人一样谈话,用法国人的方式。”
舒骓将人质退出门,摘下冲锋枪,两人不约而同的脱下外套,将防弹衣扔在地上。
舒骓之所以选择决斗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对方呢?从事现实主义职业的人居然选择浪漫主义的解决方式,他并不理解。
队长的肌肉也很匀称,并不夸张,但看起来灵活而强壮。舒骓也抬起双拳。
“打赢就跟我走。”队长将自信写在脸上。
舒骓扭扭脖子,放松紧绷的斜方肌,“法国外籍军团就这么选女朋友?可惜你没机会。”
队长的拳头疾如闪电,舒骓的铁拳猛若铁锤,两人的几次试探得出结果,他们其实势均力敌。剩下的就是双方的意志力和士气的较量。
“你从非洲回来的?”舒骓的拳头打在队长的脸上。
对方的拳头回敬在下巴,“没错。”
舒骓不得不承认此人与自己很像,在一切无所谓的表情下,其实藏着悲伤的往事。布满经年沧桑的眼睛对视,经历伤痛的痕迹不曾褪去。舒骓的情绪突然被调动起来,还真想好好打一场,“嘿,你知道我的名字,你呢?”
“白鞠。”对方的大黑脸与名字一点也不相称,居然露出惺惺相惜的笑容。
这场决斗却被意外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