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交加,方明又检查了一遍各个屋的窗户,用力推了推,窗户已经关紧,方明却怀疑还是漏着缝隙,总感觉屋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卧室传出轻微的抽泣,方明走到门口,妻子宋兰从卧室出来,小心翼翼将屋门掩上。她眼睛红肿,望着方明满面愁云,“刚刚睡着……今天已经晕倒五次了……”
方明叹息一声,想要推门,手在把手上停了片刻,最终又把手缩了回来。
“壳的事,怎么样了?”宋兰与方明在桌旁默默坐着,知道没有结果,她还是忍不住问。
方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叹息。
咚咚咚……
突然一阵敲门声。
方明与宋兰同时站起,惊讶地望向屋门,外面雨声正急。
咚咚!敲门声又起,方明几步跨到门边,“谁?”极度期待,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方哥,是我,张霖涌!”门外声音干涩。
方明激动地一把将屋门拉开。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雨伞合起在身后轻甩,头发湿漉漉的,裤腿和鞋子上满是泥水,门口台阶也已经湿了一大片。
“霖涌!快,快进来!”方明把张霖涌拉进屋里。
张霖涌似乎赶了很长时间的路,手机早已没电,他将手机接上电源,捧着宋兰沏来的热茶,吹了吹,缓缓喝了一小口。
方明与宋兰强抑期待心情,目不转睛地望着,等张霖涌放下茶杯,方明迫不及待问:“壳的事,怎么样了?”
“好消息,找到一个。”张霖涌眼中闪烁着喜悦的火花。
“真的?!”方明与宋兰抑制不住心中狂喜。
“嗯!”
“那个价钱,他同意吗?”宋兰小心地问。
“同意!不过……”张霖涌舔舔嘴唇,“他好像很着急用钱,希望尽快手术,而且希望先付一年的费用。”
“先付一年?……那得12万!霖涌,你知道,这些年我们已经没有积蓄,就连这房子也是租的。”
“我知道,不过你们也清楚,他要的价格确实很低,这个价格如果被其他买壳的人知道,恐怕会被捷足先登……”
“明!”宋兰忧心忡忡,抓紧方明的手臂,“婷婷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方明自然清楚,他们的女儿婷婷病情每况愈下,当前医疗技术,被治愈已经没有希望,唯一的机会就是为婷婷买一个过渡躯壳,为将来留一个可能。
可是他们自从下定决心,已经过去了三年,今天才遇到一个愿意低价卖壳的人。他们也知道,如果错过,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
“那个人是什么情况?”方明十分谨慎,毕竟这是关系到女儿命运的决定。
“他叫罗强,45岁,独身,身体……有些偏瘦,但是看上去还很精神。”
“他没有什么重大疾病吧?”
“没有,他给我看了上个月的体检证明,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再活20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张霖涌说。
“那就好,那就好……”方明喃喃自语。
“方哥,你得赶快做决定了,他一旦把卖壳的消息发布出去,就会引起竞争,倒时这个价格恐怕就很难达成了。”
方明犹豫着,在屋中来回踱步,他知道罗强的条件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最初他以为最多能找到一个身体有些疾病或者残疾的卖主。
他看了一眼女儿睡觉的卧室,女儿今年8岁,天真烂漫,进入到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体里,会不会对女儿成长影响不好?
“霖涌,嗯……寻找与婷婷年龄相仿的卖主……”方明问着便自觉心虚,他只说了一半,便低得已经听不到声音。
“方哥,记得上次说过,只遇到过一个10岁卖主。可是,未成年卖主资源极为稀缺,一年至少需要200万维护费用。唉!”张霖涌叹了口气,“我觉得现在考虑那个不是太现实。”
方明也是长叹一声,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望着张霖涌点了点头。
“你同意了?”张霖涌问。
“嗯!”
“预付款的事?”
“我可以向公司申请预支一年的工资。我的情况公司同事们都知道,也愿意帮助我,我可以再向他们借一点。”
“好,那我就给他答复,然后明天过去跟他把协议签了,免得夜长梦多。”张霖涌说。
方明看了看宋兰,然后无奈地点了点头。
张霖涌没再耽搁,他给方明留了一个地址,约定明天见面的时间,然后匆匆钻进雨里。
张霖涌是一名经纪人,帮助买卖双方牵线搭桥,只是交易物并非传统货物或服务,而是人身体的一部分——大脑,准确的说是“大脑空间”,民间通常称作壳。
卖壳或者买壳更像是一种租赁行为。卖方出租自己大脑空间给买方,使买方的“意识”有一个可以存储的地方。
壳交易始于一百多年前的一次科学突破。科学家在研究人类意识因人体死亡是否会立刻消失的时候,偶然发现,意识竟然可以独立于人的躯体而存在,而且还可以继续成长、发展。唯一条件就是意识必须存在于活着的大脑中,无论任何人的大脑都可以,只要活着。
这一发现彻底改变了人类发展进程,永生这一遥不可及的梦想,似乎可以以另外一种形式得以实现。接下来的二十年,科学家们疯狂实验终于将意识迁移手术做到了天衣无缝。一个人在躯体死亡之前甚至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可以完美无缺地将他的意识移植到另一个人的大脑中。还可以根据买卖双方约定,设定意识参与新躯壳日常活动的等级。
等级通常被设定为四级。买壳一方的意识被称为寄生意识,卖壳一方的意识被称为原生意识。
初级是最低级别。这一级别的寄生意识无法参与任何躯体活动,它的存在对躯壳提供者的日常生活不会产生任何影响,甚至躯壳提供者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二级,比初级略高。寄生意识可以向原生意识主动表达自己的观点、见解和看法,原生意识凭己愿决定是否采纳,寄生意识完全没有办法操控行为。
三级的寄生意识比二级的权限更多一些,它除了可以自主向原生意识表达观点,甚至可以掌控躯体的某一部分自由活动。比如原生意识已经进入睡眠状态,而身体在寄生意识的控制下,依然可以继续行走。
四级是最高级别权限。在这个级别之下,只要原生意识不对抗,寄生意识便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控制躯体从事一切它想要从事的活动。
张霖涌走后,整整一个晚上,方明翻来覆去做梦,梦见自己的女儿变成了别人,变成了一个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变得忧郁,变得不认识自己……
天还未亮他便爬了起来,宋兰一样,也是一夜未眠。
他们商量着还是将婷婷带着,一同去见见那个男人,毕竟几年甚至几十年都要住在那个身体里面。
婷婷醒来时,面堂有些潮红,精神看上去比昨晚好了许多,十分乖巧地要帮着爸爸妈妈做事。宋兰便拿了几头大蒜,放到女儿面前让她帮着剥了。她不希望女儿觉得自己没用,是个多余的处处被人照顾的可怜虫。
与张霖涌约定见面的地方,在罗强的家里。门打开,一个枯瘦的男人立在他们面前,面上带着笑。方明向屋内扫了一眼,不禁皱了皱眉。
屋里空****的,除了一张破旧的床铺,一张快要散架的桌子,几把椅子,家里仅剩的家具便是两个大木箱了。
他们想象过罗强的条件不会太好,可是没想到会差到这种程度。
方明一家被让到椅子上坐下,椅子晃晃悠悠,时刻担心会不会突然垮掉。罗强尴尬地笑着,告诉他们张霖涌打印合同去了,然后要给他们倒水,被宋兰委婉的谢绝。
“罗先生,不知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宋兰忍不住问。
“我?嗯……我的工作很特殊,组织上要求保密……”罗强言辞闪烁,含含糊糊说了几句便拎着水壶转身走进厨房。
这时有人敲门,方明起身开门,是张霖涌回来了,手里捏着几页合同,他将合同铺开,逐条解释合同条款。方明夫妇十分用心边听边问,罗强坐回桌边神情倦怠,不停地打着哈气,眼睛偶尔会瞟一眼合同,对合同的内容似乎并不感兴趣。
“方哥,合同方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张霖涌从公文包里找出一只笔,放到方明夫妇面前。
方明与宋兰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确定选择初级权限吗?”张霖涌又问道。
“嗯!”方明应着看了看对面的罗强。罗强好像疲倦之极,哈气连天,也不知是否在听他们说话,见方明望他,他便使劲点了几下头。
“那好,要是没有别的要求,你们双方在这里把字签上,我们就算定下来了。预付一个月的订金,这几天我会加紧时间联系医院,排定日期之后我会给你们打电话。”
张霖涌话刚说完,罗强便迫不及待抓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他自始至终没有关心过一句合同条款,使得方明夫妇内心愈发忐忑。
“霖涌、罗先生,我想把婷婷的权限改一改。”方明手中握着笔,犹豫说道。
张霖涌愣了愣,有些意外,望着方明,方明眼中满是纠结,张霖涌沉吟道:“嗯……方哥,这个……你得跟罗先生商量!”
罗强手指在刚刚签过的名字上轻轻敲着,咂咂嘴,很不情愿地问:“你想怎么改?”
“我想把婷婷的权限改成坟墓模式。”
“什么?”罗强愣住。
宋兰和张霖涌也都惊愕不已。
“明……”
“方哥,你?”
寄生意识的权限,在初级至四级之外,还有两个级别。只是这两个级别太过极端,并不被绝大多数买壳或卖壳者认可,可是它们却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其中一种被称为买方坟墓模式,对于寄生意识是最为残酷的一种权限方式。当买壳者的意识被迁移到卖壳者大脑中的时候,作为寄生意识,将被隔绝一切对外界的感知。一年、两年,数十年,不与外界产生任何互动,甚至连最基本的感觉都没有,是一种绝对孤独的存在方式。
一个人若被完全隔绝,一天两天或许可以忍受,但若长达数年,十之八九会活活疯掉,所以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尝试这种坟墓模式。然而,某些情况下,有极少数买壳者迫不得已会做出此种选择,或许是因为价格,或许是因为时间紧迫,或许也是出于和方明一样的担忧,害怕卖壳者不良的生活状态会污染寄生意识。坟墓模式隔绝一切感知,无论美好或是丑恶都被同时封闭在外。
除了买方坟墓模式,还有一种被称作买方天堂的模式。是另一种极端,这种模式下,寄生意识所获得的权限比四级权限还要更高,高到已经反客为主。
一般来说,原生意识是躯体的主意识,寄生意识是躯体的从属意识。可是存在那么极个别情况,寄生意识占据了主动,成为主意识。原生意识退为从属地位,已经不能违背寄生意识的意思掌控自己的躯体,实质上躯体已经易主。
这种原生意识对躯体的控制权被严重剥夺的模式,绝大多数是原生意识心甘情愿主动交出来的,原因复杂多样,但是一般都是因为寄生意识极其强大,背后有着各种庞大深厚的资源。所以,卖壳者如果遇到那种背景复杂、地位尊贵的买者时则尤为慎重。
“明,那样不行,婷婷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宋兰咬着嘴唇不停地摇头,他知道丈夫在担心什么,她又何尝不是。再看罗强,罗强已经恢复平静,坟墓模式对他毫无影响,甚至更加有利,他一愣之后,面上即现出一种尽力配合的讨好神情。
“是啊方哥,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调到坟墓模式无需重新签署合同,只是对于8岁的孩子,实在太残酷了。”张霖涌诚恳劝道。
“我想过了,我们可以经常跟婷婷聊天,实在不行每周或者每隔两三天便跟婷婷说说话。我听说定期维护的时候意识是可以跟家属沟通的,是吗?”
“方哥,维护的时候家属确实可以跟意识沟通,那是为了让寄生意识的家人在每期付款之前可以了解意识的现状,有什么新的要求,是否健康,以及主意识是否做过什么有损寄生意识的事情。但是维护过程十分繁琐,不亚于重新做一次迁移手术,每次费用不菲,所以一般半年或者一年才进行一次。而且频繁维护……”张霖涌说着看了看罗强,“还要征得罗先生的同意才行。”
“这个价位,按规定半年维护一次,如果你们放心不下,我最多同意4个月维护一次,再频繁的话,我就受不了了。”罗强打着哈气,状态还是很疲倦,但是很明显脸上漾着兴奋的神色,好像抓到了什么待价而沽的宝贝。
“时间再缩短一点不行吗?”宋兰明白了丈夫的心思,向罗强请求。
“唉,你们应该知道,维护一次时间很长,我还有工作要做,要是任务来了,我就更没时间,你们的价格……”罗强哈欠连天,他用手拍着嘴巴,看到宋兰疑惑的眼神,他假装漫不经心挠挠头发将脸转到一边,打着哈欠,“昨晚熬夜加班,太累了!”
“罗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宋兰目不转睛地盯着罗强的手臂。罗强宽松的衣袖在他挠头发的时候滑到了手肘,肘窝部位密密麻麻的针眼清晰可见。
罗强赶忙将手臂垂下,面有不悦,“刚刚不是说了吗,我的工作特殊,不能随便说。”
“罗先生,你手臂上的针眼是怎么回事,我是医生,各种各样的针眼我见得多了。”宋兰目光变得犀利,盯着罗强追问。
“好吧好吧,既然我们要合作,我就不瞒着你们,不过你们得替我保密,绝对不能向外泄露我的身份。”罗强现出一副神秘神情,故意压低一些声音,“实不相瞒,我其实是一名卧底,这些都是为了更好的打入犯罪组织内部做的表面文章。”罗强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针眼,“我们的工作很危险,要想真正的融入到他们那些人里面,就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
宋兰将信将疑,方明却坐不住了,“你说你的工作很危险?”
“是啊是啊!”
方明看看宋兰,“那我们这个合同就不能签了。”
“为什么?”罗强神情意外,挺直身子问。
“你要是突然死了……哦,对不起,我是说突然发生了危险,婷婷怎么办?人一死,意识随着就会消失!”
“不不不,”罗强有些着急,他将方明重新按到座位上,拉着长音,“你不要担心,组织上已经承诺,再过半年我就可以退居二线了,那时就会恢复正常生活了。”
方明与宋兰交换了一下眼色,看看一直趴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婷婷,他们起身走过去。宋兰极低的声音说:“我觉得他在撒谎!”
方明应了一声,“我也觉得。”
“不行就算了,让婷婷住到这样一个人的身体里,太冒险了。”宋兰说着。
方明点头。走到婷婷身边,轻轻碰了碰婷婷的肩头,“婷婷,在看什么?婷婷,婷婷……”
婷婷趴着一动不动,夫妻大惊失色,婷婷竟然又晕了过去。他们匆忙取出随身药物,宋兰熟练的将针头扎进婷婷细嫩的手臂,望着婷婷手臂一块一块的淤青和星罗棋布的针眼,眼泪忍不住喷涌而出。
再次回到桌边的时候,方明与宋兰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消失无形,他们凝望着罗强,难以做出决断。
罗强显得很不耐烦,精神萎顿椅子已经快要坐不住,他不停地搓着自己的脸颊和眼睛,防止涕泪流出。他几次站起催促,方明夫妇心乱如麻。
“半个月,每隔半个月,让我们看看女儿?”方明最后努力想要争取一些权限。
“不行啊,4个月已经很短了,那些年费百万的也才是一个月一次,你们这样让我很难做。”罗强没有继续让步的意思。
双方僵持不下,张霖涌轻咳一声,“方哥,我有个建议,你看行吗?”
“霖涌你有什么好方法?”
张霖涌看看罗强,然后望着方明夫妇说道:“每隔半个月就做一次维护确实非常罕见,无形中医疗成本也会增大很多,我想,我们不如先定一个三个月的试行期,看看婷婷能不能适应罗先生的生活,如果能,我们可以继续延续这个模式,每隔三个月维护一次。如果婷婷适应不了,我们可以考虑再将婷婷的意识从罗先生的大脑里移出。”张霖涌顿了顿,看看罗强和方明夫妇,“你们看怎么样?”
“三个月?比半年足足少了一半了!”罗强嘬着嘴很不情愿。
“罗先生,你之前并没有告诉我你是这样一种生活状态。”张霖涌盯着罗强的眼睛,“而且,你给我的体检报告也不是真的吧?”
罗强不敢与张霖涌对视,他避开目光,嘟囔着:“呃……恐怕他们还是不愿意呢……”
张霖涌将目光移向方明夫妇。方明知道,张霖涌提的建议已经是目前情况下最好的解决方案了,他与宋兰交换了一下眼神,宋兰微微点了点头。
方明轻叹一声,回头看一看靠窗坐着的婷婷。婷婷已经醒来,见方明回头,她努力翘起嘴角露出笑脸。方明痛心至极,“好,就这样定吧!”他说着,也不再看罗强什么反应,埋头迅速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