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时间排在了两周之后，他们提前三天到医院做检查，手术之前，医生给他们讲了手术中可能会发生的一些风险，签署知情同意书。
方明夫妇又一次陷入纠结。罗强竟还反过来安慰他们，他看上去比两周前精神了许多。
他们选择的是初级权限，手术相对简单一些，手术费相对也少。方明很想了解一下手术的细节，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总感觉医生对他们有些心不在焉。
“江医生，让您费心了！”方明夫妇想努力讨好医生，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容。
医生面无表情翻了他们一眼，转眼看着罗强，慢条斯理问:“线形存放还是星形存放？”
“都行，都行，”罗强笑着，“您看怎么方便就怎么来！”
“那就线形吧，维护的时候方便一点。你在这个上面签个字。”医生指着另外一份说明。
“好！”罗强二话没说，提笔在说明上签下了名字。
“医生，什么叫线形、星形存放？”宋兰神情疑惑，她总感觉罗强还有什么瞒着自己。
“那是专业术语，对罗强有一些影响，跟你们没有太大关系。”江医生将协议、说明等装进夹子，看上去没打算给他们多做解释。
罗强则在一旁使劲附和点头，然后问一些手术麻醉等其它方面的问题，不断岔开话题。
方明也感觉有些不对，他突然提高了嗓门问道:“对孩子会有影响吧，医生？”
江医生停下来皱着眉头，很不耐烦，“对孩子唯一的影响就是后期维护的时候，线形比星形更好定位，不用费事区分其他寄生意识的位置。”
“其他？”
“咳咳，江医生，我们还需要再做些什么吗？”罗强打岔道。
江医生望着罗强，还未说话，被方明拦住，“医生，您还没有把话说完呢，您刚刚说其他寄生意识是怎么回事？”方明问着，见罗强还想插话，他抬手很不客气地指了一下罗强，让他闭嘴。
“你不知道吗？”江医生似乎有些意外，“在他的脑子里已经住进去三个寄生意识了，你们孩子的意识是第四个，所以就会牵涉这些意识在大脑中的分布问题。必须遵循一定规则进行存放，不然后期无法维护，也会对躯体和主意识造成影响。”
“什么？！”方明和宋兰惊呼，他们同时转头盯向罗强，罗强悻悻然往后退了两步，方明跨过去，一把揪住罗强衣领。
罗强瘦弱，几乎被愤怒的方明提得双脚离地。他结结巴巴道:“方先生，那个对令嫒不会有什么影响……”
“放屁！”方明大吼。
“方先生，这里是医院，还有其他患者，请您注意一下不要大声喧哗。”江医生急忙提醒着。
方明把一口火强压下去，转身抱起受到惊吓的婷婷，跨步走出病房。宋兰随后跟出。罗强停了几秒，紧跟着追了出来，“方先生，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们，张霖涌自始至终并没有问过我，我不知道你们介意……”
方明和宋兰一句话也不说，脸色阴沉，进电梯，下楼，一直走到医院大门，罗强还跟在身后喋喋不休，方明突然停住猛然转身，他握着拳头，恨不得一拳打出去。
“别再跟着我！”方明狠狠道。
“方先生，我们已经签了协议，你都已经付了定金，再反悔对您不利。”罗强还在执着试图说服方明。
“你！”方明指着罗强鼻子，怒喝，“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迫不及待，你毒瘾发作等钱下锅，你根本没有工作就靠卖壳活着对不对？我怎么可能让女儿住到像你这种人的脑子里！”
“方先生，我答应你，半个月就做一次维护好不好？”
“滚开！”
“这么低的价格，你们根本买不到的……”
“买不到也用不着你！”
“方先生……”
“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方明挥了挥拳头。他怒不可遏，不过，罗强的话也让他心中隐隐作痛，他知道，罗强没有夸张，这么低的价格恐怕很难再遇到。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放心把女儿的意识放进这个人的大脑。罗强的大脑里除了主意识，已经有了三个寄生意识。而且，照此情形，罗强肯定不会就此罢休，不可想象，再过几年，他的大脑会乱成什么样子。
方明气呼呼不再理会罗强，与宋兰径直朝车站走去。
身后罗强突然失声嚎哭，“我知道我是人渣，这怪我吗？我也是受害者呀！我也是为了救孩子才被迫卖壳的，谁知道第一次就遇到一个瘾君子，害了我啊！呜呜……”
方明愣了一下，他在原地站了站，然后继续朝前走去。
第二天一早，张霖涌专程赶来向方明夫妇道歉，“对不起方哥，确实是我的疏忽，我没想到他已经接受过三次意识迁移，你损失的定金我会补给你，婷婷的事，我也会再想办法寻找其他壳主！”
“霖涌，你……先坐……”方明情绪已经不像昨日那般愤怒，他给张霖涌到了一杯茶水，平静说道，“我想了一夜，不能再一味寻找价低的壳主了，婷婷的身体……也已经不允许再拖了。”
“是啊，价格太低的壳主，很难保证质量。”张霖涌附和说。
“唉！”方明叹了口气，“我知道。”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把标准提高一些。”
“据我的了解，初级权限一般市价在20万左右，条件好的壳主可能会到30万。”张霖涌介绍说。
“我想至少让婷婷拥有二级权限的水平，如果她想我们了，至少她能够跟壳主请求。”
“二级水平啊？”张霖涌很是意外，“那个价格一般在50万至100万的。”
“我了解过，记得以前你也曾跟我说过。”方明说。
“每年都要付这么多的，方哥，你……”张霖涌欲言又止。
“霖涌，我想让你帮我个忙。”方明面色凝重，说话的时候望着旁边静坐的宋兰，宋兰神色忧虑同样望着方明，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方哥您请说，只要能办到的，我一定竭尽所能。”
方明微微点头，瞥了一眼卧室，房门关着，婷婷还没有醒来，他像是下定决心，深深吸一口气，逐字说道:“我想卖壳！”
张霖涌看着方明，半晌没有说话。
“霖涌你要帮我尽快联系买主。”方明郑重道。
“方哥，你真的想好了？要不要再想想别的办法，毕竟身体里面住进其他人，那种感觉……恐怕……不会太愉快。”张霖涌看看宋兰，“你们的生活也会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
“唉！我又何曾不知。可是，我除了与生俱来的这具躯壳，还有什么呢？”
“方哥，你是多年的老财务了，前几天我认识了一个客户，是个企业家，实力不俗，要不我帮你问问，跳槽去他那里？”
“霖涌谢谢你，其实我现在的老板对我也算不错，只是我的资金缺口太大，在哪工作，也很难补足。我已经想好了，大不了就当是跟别人共享这个皮囊了，也没什么……”方明惨然一笑，“房子、车子都能共享，躯壳为什么不能？”
“方哥你真的想好了？”
方明又看了看宋兰，然后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好，方哥，那我就帮你联系。你……能给到买主什么权限？”
“你提到过的那个卖壳的十岁女孩，是什么权限？”
“二级，年费200万。”
“如果我也卖到年费200万的话，得是什么权限？”
“她年龄小，要价高。一般20万到30万是初级，50万到100万是二级，80万到200万是三级，150万以上是四级。方哥，你要年费200万，最少也得放出三级权限才行，而且那还是最顶级理想的情形。”
“每一级浮动范围这么大？”
“嗯。”
“知道为什么吗？”
“我只知道跟个人条件有关，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到目前我还没有谈成过一笔超过二级的客户。”张霖涌顿了顿，“方哥，长年累月供养一个二级以上的寄生意识，负担极重，而且不知哪年哪月才是个头。”
“我知道，这也是最初我为什么只想给婷婷找一个价格最低的躯壳的原因，我不会让婷婷在别人的身体里寄居一辈子，买壳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我想把钱攒下来。”
“莫非你想将来……”张霖涌极为惊讶。
方明点头，“我猜每一个买壳的人都应该有着这样的考虑。”
“可是方哥你知不知道，那个不但费用高、等待久，而且成功率非常低。”
“能低到什么程度？”方明问。
“我没有亲自确实过，但我听说成功率只有几十分之一。”
“几十分之一？”
“嗯，大概是五六十。”
“怎么回事，克隆的成功率这么低？不是听说克隆技术已经发展上千年了吗？”方明惊道。
“克隆技术本身确实已经发展得非常成熟，每一个克隆体都可以非常健康的长大成人，在生理层面和自然生育的人类几乎没什么差异。如果只是培养一个克隆体，让他自由生长，然后参与社会生活，基本可以保证百分百成功。可问题是制造克隆人的动机并非如此，并没打算让他自由长大，他们只是人类用以意识移植的备胎。”
“那会怎么样？意识迁移技术不是也已经很成熟了吗？”
“是的，迁移技术本身也几乎没有任何瑕疵，只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克隆人本体的意识要如何处理？”
“啊！”方明惊呼，他确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克隆技术自诞生已经有千百年历史，先是在动物身上做试验，几乎所有动物身上都取得了成功，包括人类近亲猿、猴。然而，因为伦理等原因，最初用于人体的克隆始终没有被放开，直到意识迁移技术诞生，先知先觉的社会顶层人物，率先意识到他们可能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永生良机，于是人体克隆便如涛涛江水，再也无法被阻挡。
那些掌控大量社会资源者，自然而然成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他们要么因为步入老年身体机能老化，要么因为病入膏肓苟延残喘，一看到机会便都争先恐后培养自己的克隆体，并且急不可耐将自己的意识迁移进去。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那些表面看似完美的克隆人，竟然存在致命的智力缺陷。除了极少数人迁移成功，绝大多数人都从社会精英变成了一个个行尸走肉般的白痴。那些迁移失败者，又不得不赶忙为自己的意识寻一个暂时的去处。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卖壳者应运而生。
克隆人生理构造与正常人几乎一模一样，之所以会出现严重的智力缺陷，与他们的生长环境和诞生之初所做的手术有关，致使他们的大脑在微观层面出现萎缩。
制造克隆人的唯一目的，是作为备胎来用的。最初那些迫不及待的顶层人物为了尽快实现意识迁移，他们往往通过一些极端手段，最大限度限制克隆人原生意识生长，有可能的话就彻底消灭，并且利用基因药物，使克隆人身体快速生长，几年之内便长大成人，就像传说中的一月鸡。只不过，这些外观上与人一般无二的克隆人，除了身高样貌长大了之外，而智力却已经在诞生之初，或者在被消灭原生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变成白痴了。
现如今，那些顶层人物为了保证成功率，大都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开始培养自己的克隆人了，而且一般都会同时培养好几个，实力强的甚至会同时培养几十个克隆人。
一个克隆人自然长大，通常要等十几二十年，而克隆是否成功，直到最终做完迁移手术的时候才能知道。这期间有很多人根本等不了那么久身体就有可能出现意外，所以，存在很大一部分顶层人物，他的意识一直都会寄生在别人的大脑里，直到成功做完克隆人迁移手术为止。
方明始终有一些疑惑，他问张霖涌，“为什么一定要消灭克隆人的原生意识呢？”
“如果任由原生意识发展长大，在施行迁移手术的时候，就可能遇到极大障碍，有可能会手术失败。”张霖涌答道。
“为什么？”
“那些原生意识不情愿交出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不是说医生可以通过手术实现主客意识的变更吗？”方明问。
“理论上可以，只是具体操作起来，如果主意识不情愿，便十分麻烦，很难达到完美成功，据说轻者会造成克隆体报废，严重的情况，还有可能给迁移意识造成的不可预测的不良后果。”
“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张霖涌说。
“嗯……霖涌，”宋兰一直默不作声，这时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她问道，“那些剩下的克隆人呢，他们怎么处理了？”
张霖涌与方明的神情都奇诧莫名，宋兰又重复了一遍，“他们制造了那么多克隆体，不管意识最终迁移进哪个，其他的呢，他们是怎么处理的？”
方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与宋兰一起望着张霖涌等待着答案。
张霖涌没有说话，手掌无意识地在脑门上来回搓着，那神情已经说明一切，他也不知道，而且也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张霖涌才似自言自语说:“我认识一个人，他或许能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