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话,我……还是我吗?”方明惑然。

许晓芸哈哈大笑,“你可以让买主最少先付给你10年的费用。”

“十年……”方明低头盘算,如果出让到4级权限,十年最少能收两千万,就算将来自己这身躯壳不再是自己了,婷婷的维护费用应该也差不多了。

“不用算,只要你的身体条件值这个价,一年之内卖出三、四次不成问题。别说给女儿买壳,就算是给她养上几个克隆体也不成问题。”许晓芸笑呵呵说。

“一年卖三、四次?”方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是啊!”

“怎么可能?第二个买壳者绝不会愿意,就算愿意价格也会很低。”方明说。

许晓芸嘿嘿一笑,并不说话,神情讳莫如深。

方明满腹狐疑,联想刚刚与许晓芸说过的话,忽然脑中闪出一个念头,这念头把方明吓了一跳,他惊讶地望着许晓芸。许晓芸目光犀利如刀,似要看穿他的心思,笑容更显诡秘。

“不会是……”方明结巴道,“您是要把那些意识,都……都……杀死?”

“嘿嘿!”许晓芸轻笑,“就算你给女儿找的壳主再完美,终究也是寄人篱下,你难道不想给女儿寻一个永久之所吗?”

“可是不择手段将那些无辜的意识杀死,这怎么可以?”

“无辜?你知道一个完美的克隆体背后,是多少被活活烧死的克隆体吗?那些被放弃的克隆体是不是无辜的,谁去在意他们?”

“那些……毕竟是试验品……这些意识不是……而且他们是出于信任才选的我,我怎么能杀了他们?”

“方哥,你看这样好不好?”张霖涌为避免争执打断道,“我觉得二伯母仅仅是提供一种备选方案,至于用不用,将来看情况再定。至少保证了将来你将躯壳让出去的时候,不至于受制于人是不是?再说,我觉得,当你不喜欢你的寄生意识的时候,合同却没到期,你至少有一种方法逼迫你的寄生意识主动提出离开,你却未必非得杀死他。”

“哼哼,也不一定非得你用,要是有朝一日,你女儿看上了她所寄生的那具躯壳,嘿嘿,抢过来就好。”

许晓芸说得轻描淡写,却令方明心头巨震。他刚刚只是想着自已与寄生意识之间的关系,却从未想过也适用于婷婷,如果直接为婷婷夺一个躯壳,将一劳永逸省去许多麻烦。

这个念头使得方明遍体生寒,他浑身激灵,不敢再想下去,却又挥之不去,脑中纷乱如麻。他含含糊糊又与许晓芸说了几句,便使眼色与张霖涌告辞。临别,许晓芸奇奇怪怪与方明约定了一个暗号,方明疑惑不知何意却也没有多问,与之道别离去。

张霖涌按最高授权级别想办法为方明寻找买主,方明则匆匆回家,他卖壳之事是与宋兰商量决定下来的,但是授权级别之前并未商定。方明心中十分忐忑纠结,这件事对宋兰的影响比对他自己小不了多少。

宋兰也是忧虑重重,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为了婷婷她什么牺牲都愿意。

几天之后,张霖涌有了消息,为方明找到了一个买主,对方正在高价寻觅一个4级卖家。这个人的名字方明以前听说过,叫薛复,是亿万富翁,本人年龄应该还不到60岁。

张霖涌讲,薛复二十多年前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克隆体,为了保证成功,一口气培养了两百余人。五年前,据说在一个富商云集的宴会上,薛复受到了点刺激,被几个迁移成功的同行取笑年迈。之后薛复便开始了频繁的迁移手术之路。然而,五年过去了,薛复准备的所有克隆体都已经移植一遍,意外的是,两百多个竟然没有一个是完美成功。

摆在薛复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移植到其他人体内,要么待在克隆人体内做一个傻子。两种选择各有弊端。在克隆人体内,他是自主的,吃喝拉撒随他自己决定,但是他的自主也仅限于此,再复杂一点点的行为,他都办不到。而如果移植进他人体内,最大的问题就是受他人控制,这对于一个功成名就发号施令惯了的人,比让他死还难受。

恰好这时遇到了最高权限卖壳的方明,让薛复如获至宝,提出只要方明身体健康智力正常其他都无所谓。至于提前支付十年费用,薛复则一口答应。

在签订协议之前,双方要各自开具各种证明,出具体检报告。4级权限不同其它级别,对需要提供的检查内容要求较高较细,有专门提供体检服务的医疗部门,需要提前预约。

方明按约定日期早早到了医院,宽敞的走廊内已有十来个人在那里排队等候。众人神情各异,有的与方明一样充满忐忑,有的神态自若,有的淡漠,还有个别人表现出一种满怀期待的兴奋。

方明挨着一名年轻小伙坐下,小伙低头玩着手机游戏,轻声哼着歌曲,脸上稚气未脱,看年纪最多也就20来岁。方明好奇,小伙看上去不像是有病在身急于买壳的样子,难道是要卖壳?这么年轻就要出让4级权限么?

游戏还未结束,小伙手机电量不足,他抬起头正碰到方明目光,小伙笑了笑,笑容很阳光,“叔叔,您带充电器了吗,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有。”方明从背包取出充电器,“你也是来做体检的吗?”

“是啊。”

“也是卖壳?”

“对啊,叔叔,您也是4级权限吧?”

方明点点头,嗯了一声,“我看你年纪不大,最多有20岁吧?”

“我17了。”

“才17?你怎么这么年轻就要出让最高权限呢?”

小伙略有些不好意思,手在头上抓了抓,“我学习不好!”

小伙答非所问,让方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小伙笑了笑又说:“这样我就可以免试入学了。”

“什么什么?”方明没听明白,“什么免试入学?”

“叔叔您不知道吗?不同的寄生意识可以让壳主获得一些特殊的待遇,免试上大学只是其中之一……”

小伙对于出让躯壳的原因毫不避讳,言谈之中似乎还充满着期待。他告诉方明,他叫林逸轩,是一名高三的学生,他卖壳的初衷并不是为了钱,他是因为学习成绩不好,凭自己能力根本考不上大学。

他在一个聊天群中了解到,只要将大脑权限出让到3级以上,寄生意识便可以代替壳主做一些事情,如果寄生意识是一个学霸,那么考试只是小菜一碟。

而对于考场和学校来说,要想逐个排查学生是否是寄生意识代考,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意义也不大。因为在今后的工作、学习中,寄生意识也同样会时刻参与其中。

一般来说,有能力支付高昂维护费用的寄生意识,往往非富即贵。他们的财产、学识、地位大都非同小可,与壳主原本生活的层次存在天壤之别。在寄生意识掌控身体之后,壳主的生活体验也因此获得迥然不同地改变。

所以对于壳主来说,只要拥有一个了不起的寄生意识,他的人生就相当于开了外挂,可以直接“解锁”各种生活模式。包括从事专业性很强的职业,诸如工程师、律师、医生等工作,只要能够提供寄生意识的相关专业或者显赫的身份资料,便无需再花费多年时间去专门学习。

林逸轩津津乐道将他所掌握的有关卖壳者不同的生活状态都毫无保留的讲给方明。看得出来,林逸轩对卖壳之后的生活是充满期待的。他告诉方明,他的买壳对象是一名因为科研事故丧生的科学家,在某生化领域享有盛名。科学家的单位和母校都已经放话,如果接受科学家意识的人,愿意回去工作或者重回母校就读,他们都会提供最大的便利。

林逸轩所讲述的内容和所表现出来的状态令方明感到吃惊,他曾为卖壳的决定纠结了好久,直到现在心里还是犹豫,如果不是为了女儿婷婷,他绝对不会这么做。没想到,生活中竟然还有许多人,对卖壳趋之若鹜。

排到林逸轩的时候,他与方明交换了电话号码。林逸轩告诉方明他加了一个4级群,群里都是出让4级权限的壳主,群成员经常会举办一些聚会,交流各自相处心得。他邀请方明到时也一起参加他们的聚会。

方明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他的心情非常复杂。

做完检查,方明与张霖涌通了个电话,却听张霖涌讲了一个令他极感意外的消息:张堪与许晓芸做了寄、主意识转换手术。如今许晓芸成了那具躯体的主意识,张堪则成了寄生意识。而且,更令他惊讶的是,张堪只有二级权限。

方明无法理解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张霖涌同样也不明白。

然而这还不是此次移植手术最令人不解之处,最让他们困惑的地方,也同样困扰着张堪、许晓芸夫妇,甚至为他们手术的医生都感到无法理解。

手术中,他们再一次确定了小栾已经死亡,小栾的意识也早已不复存在。按说,小栾意识一旦消亡,那么她意识曾经驻存的大脑空间就应该可以再重新分配。然而,医生却发现,那个空间就好像依然有主一样,拒绝重新被植入意识,仪器检查却又什么都没发现。

他们为此还专门开会研究,最终也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也不敢暴力打开那个空间,担心操作不当,对大脑造成破坏,只好将那一部分区域,就像是损坏的硬盘磁道,闲置在那里。

这个消息更使方明惴惴不安,他担心意识迁移可能存在着诸多不确定影响,只是当前技术条件下还没有能力发现。

对于自己的生死,方明看得很淡,但是却担心,自己大脑一旦失控会不会伤害到妻子和女儿。想想做过手术的张堪和罗强,似乎性情都变得有些怪异。

他忽然好想知道其他那些做过手术的人生活得怎么样。他找出林逸轩的电话,响了好久没人接听,方明只好给林逸轩发了一条短信。

宋兰温柔贤惠,与方明感情本就极好,自从方明决定卖壳,宋兰更是变得百依百顺。多年来,因为要照顾婷婷的缘故,他们已经分居很久,少有亲近。而最近,宋兰总是会利用各种机会与方明亲昵。在方明看来,颇有重病缠身生离死别之感,心中很不是滋味。

周五晚上的时候,婷婷已经睡熟,宋兰将水温调好,与方明一同沐浴。两个人都是心事重重,默默无言替对方擦拭。

方明今年35岁,宋兰比他小一岁,他们在朋友婚礼上相识,一见钟情,是别人眼中郎才女貌十分般配的一对,结婚十年,相濡以沫。如果不是因为婷婷生病,他们一直过着恬淡闲适、悠然自得的日子。

宋兰从一只精致的小瓶中倒出一些药水,轻轻擦在方明胸口、腋下,药水无色、无味,却能促进雄性荷尔蒙分泌,激发男人魅力。只有这样,宋兰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心事烦扰,注意力始终在自己男人身上。

浴室逼仄,空气流通不畅,方明感觉头脑有一点点醺然,他将宋兰抱出浴室,整间屋子似乎都氤氲着一层迷幻的气息,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这时他的手机却极不应景发出刺耳铃声。方明烦闷,将手机抄起,看到屏幕闪着林逸轩的名字,立刻大脑变得清明起来。

林逸轩告诉方明有一家壳主主题酒吧在今晚开业,会有许多知名壳主到场,开业当天对宾客不做限制,但是从明天开始,只有出让到4级以上权限的壳主才能参加。

方明知道,自己如果想在手术之前了解更多有关卖壳的事宜,恐怕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在宋兰脸颊轻吻一下,神情歉疚。

宋兰知道方明要出去,之前也听方明讲过有关张堪夫妇的事,她对卖壳的顾虑不比方明稍轻,否则她也不会花心思创造一切机会与方明亲近,她总感觉这种日子恐怕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