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母,原来……您是受到了惊吓!”直到这时,张霖涌才明白为什么二十多年前许晓芸会突然发疯。

许晓芸被吓得精神失常,张堪几个小时之后才知道情况,他十分愤怒。带着许晓芸四处求医,可是人的精神世界一旦出现问题,再想恢复如初,却十分困难。张堪想尽办法也没能将许晓芸治愈,反而因为许晓芸疯疯癫癫,几次发生意外,身体每况愈下。

张堪供职的那家科研机构出于理亏和封口的目的,一直没有将张堪除名,反而在张堪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他提供了一个解决建议。建议张堪可以把许晓芸的意识先迁移到他人体内。一则可以避免因为疏忽导致许晓芸突然发生危险。二来在迁移手术的过程中,可以将意识与患病的大脑进行有效剥离。据说很大一部分精神患者,意识是正常的,只是因为大脑受损,导致感知和表达出现异常,外人无法“见到”患者真实的意识表现。

机构向张堪承诺,可以免费为许晓芸进行手术,他们自己只需承担后期维护费用即可。

思前想后,张堪接受了这个建议。他自己的积蓄维持生计是没有问题,但是如果用来维护意识寄生,则是力不从心,况且他也不想为许晓芸做那种只有初级权限的移植。于是张堪做了一个与方明一样的决定,卖壳。

张堪在克隆机构工作,有便利条件,他最初的打算是出让一个三级权限。但是他等了将近半年,却没有遇到合适的买主。无奈之下,为了筹钱,他只能降低标准,二级也卖。于是大脑内先后移进了两个人的意识。

张堪在接受第二个意识的时候,对于第一个意识实际是不公平的,也遭到了第一个意识的抗议和反对。但是第一个意识只有二级权限,除了表达不满之外,没有任何能够阻止的手段。而且当初在与张堪签订协议的时候,也没有就此种情形做出明确限定,才使张堪钻了空子。不过张堪也做了一些让步,适当调高第一意识的权限和降低维护费用。

其时木已成舟,第一意识本来的躯壳早已不复存在,一番埋怨之后,也就接受了三个意识同生的结果。

但是没想到第二个寄生意识却闹得很凶。张堪庆幸,幸亏赋予第二意识的也仅仅是二级权限。

第二个意识是一名年轻女子,因为感情受挫,一怒之下跳楼。如果不是恰好砸在一只宠物犬身上,当场就会被摔得支离破碎。她的家人为了救她也顾不得在意张堪体内是否还有另一个寄生意识,容不得片刻拖延,否则女子的意识很可能就会随着她大脑的死亡彻底消失。

做手术的时候,女子身体内外已经被血浸透,处在濒死边缘,她的意识也因此处于休眠状态,手术之后,她即缓缓醒来,经过短暂的茫然,她很快便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愤怒的情绪像火山喷发一样瞬间被引爆,那种疯狂和歇斯底里,让第一寄生意识几乎崩溃,恨不得把自己权限降为与世隔绝的坟墓模式。

女子名叫小栾,在张堪的脑子里终日喋喋不休、抱怨、谩骂,就连张堪睡觉的时候也不放过,自从她进入大脑,张堪没有睡过一次好觉,每天噩梦。她反复发狂,原因就是未经她的允许就救了她!

“这个是……奇葩啊……还是移出脑子的好,不然二伯非得被折磨发疯不可。”张霖涌想到那种情景就觉得可怕,他望望方明,不禁心生同情,如果也遇到这么个买主?呵呵……暗暗替他的将来担心。

“二伯……母,我听霖涌说,这个小栾后来不是……死了吗?怎么回事?意识怎么还能死呢?”张霖涌说过,张堪脑中的第二个意识是自杀,只是方明觉得在躯体完好无损的情况下,意识可以死亡已经匪夷所思,居然还是自杀实在难以置信。

张堪轻轻勾动嘴角,乱糟糟的络腮胡中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没有直接回答方明的问话,而是说:“老东西受不了她的折磨,终于下定决心要把她迁出去……”许晓芸顿了顿,“可是,谁都没想到,她竟然又不想走了!”

“啊?骂人也上瘾?”方明与张霖涌相觑莫名。

“哼!这个老东西不知在我糊涂的时候做了什么……咳咳咳咳……”张堪说着突然剧烈咳嗽,然后手臂奇怪乱挥,撕扯自己。

方明与张霖涌大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却听张堪怪声嚷着:“老东西,你干什么,自己做的事,还嫌丢人吗?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谁让你勾引她不舍得离开,唔……唔……你放开!”张堪说着,一只手将自己的嘴巴突然堵住,而另一只手却把这只手挪开。刚刚挪开,却又换了一只手将嘴捂住。边嚷边甩头,样子十分滑稽可笑。

方明与张霖涌也已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二伯母许晓芸想说,二伯张堪却拦着不让说。意思似乎是小栾因为喜欢上了张堪才不愿意被迁出。不由得暗叹,却又更加不懂,既然心甘情愿留在张堪体内,为什么又会自杀呢?

张堪本人终于忍不住发声:“你当着小辈的面乱说这些干什么,她哪是舍不得离开我,她是因为见我照顾你,又不得要领,存心留下看笑话的……”

张堪话音未落,忽然双手抡起一把石凳,猛然甩出,惊得方明避开老远。张堪自己也赶忙闭嘴。二伯母怪异的嗓音又发出:“说呀,你胆子大了,信不信我也自杀给你看?”

二伯母的威胁立刻起了作用,张堪不敢再与她抢着说话,也不再争抢对身体的控制。

“二伯母,您的权限是四级吧?”方明为了缓解气氛,他岔开话题,“您怎么会被移植到二伯脑中的呢?”

许晓芸还是气呼呼的样子,表情古怪,如果张堪坐在跟前,她一定是恶狠狠地瞪着,可能还会上去拧上几把,可是张堪就是她自己,显然一股怒气无处发泄,盯着石几上的茶壶,在强力压制摔击的欲望。

张霖涌却似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把茶壶向前推了推,“没关系二伯母,这个东西砸了我再给您买新的……”

他话音未落,许晓芸二话不说,果然抄起茶壶狠狠摔了出去,随着清脆的暴烈声,她的脸上漾开笑容。

“二伯母您不怕二伯收回权限呀?”张霖涌把茶杯也塞到许晓芸手里,笑呵呵问着。

“他敢!我能让小栾死,就能让自己死!”显然摔东西让许晓芸变得很兴奋,她两眼放光环视周围可摔之物,奈何家贫如洗,院中已摔无可摔。

张霖涌给她递了一根烟,许晓芸很自然地接过叼在嘴里,张霖涌帮她点燃,似自言自语,“我不太相信小栾的意识还能自杀?”

许晓芸猛吸了一口,姿态与张堪一般无二,难以分清刚刚吸烟的一刹那到底是张堪还是许晓芸。

一根烟“下肚”,许晓芸平静下来,她又燃起一根,慢悠悠说:“老东西最初确实是想把我移到别人的脑子里,但是他脑子里的两个意识先后出现了状况。第一个意识据说是找到了一个被人遗弃的克隆体,又迁出去了。第二个意识小栾家庭出现变故,她父亲公司破产了,再也没钱供她寄生。没办法,老东西只好将我的意识迁进自己的大脑。”

“我知道了!小栾一定是因为受不了家庭变故的打击才自杀的!”方明推测着,“可是,我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许晓芸嘎嘎一笑,神情甚是得意,“意识跟大脑的关系就是房客跟房子的关系,可以住在这所房子里也可以住在那所房子里,但是无论怎样都必须得有房子住,房子再破也得住,否则,意识就会消亡,就像这样……”许晓芸把烟雾吐成一串大小不等的圆圈,看着烟圈在空中渐渐扩大、变淡,最终消散。她眯着眼睛,“当然,短时间离开还是可以的,只不过你必须掌握房门的钥匙才行。”

“钥匙只有医生才有!”张霖涌说。

“嘿嘿……”许晓芸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那也未必!老天爷给每个人都留了自由出入房门的钥匙。”

“什么?”方明惊诧。

许晓芸目光缥缈,看向远处,那里只有几棵歪歪斜斜的小树,从山岩缝隙里顽强的钻出来。

“至少有两种方式,”许晓芸说,“在我浑浑噩噩的那段时间,大家都看我疯了,可是谁也想不到我竟然发现了逃出牢笼的方法。”许晓芸指了指自己的脑壳,“人在癫狂的时候,大脑处在异常放电状态,这个时候的大脑就像是一个破败的四面漏风的茅屋,只要仔细寻找,就会发现茅屋里存在许多与众不同的特殊闪光,那些就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难道小栾就是用这种方式跑出去然后不在了?”

“当然不是,让大脑异常放电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万一导致大脑功能紊乱,又治不好,大脑内所有的意识都得跟着遭殃。”

“那就肯定是第二种方式了?也是您自己琢磨出来的对不对?”张霖涌恭维地给许晓芸挑了挑大拇指。

许晓芸得意大笑,“你说对了,也是因为受到了第一种方式的启发。”

“是什么?”张霖涌问。

“不会是睡觉吧?”方明猜测道。

许晓芸面露惊讶,她上下打量方明,“这你也能猜到?”

“真的是睡觉?”张霖涌惊奇不已。

“虽然不是完全正确,但是也差不多了,是梦。人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会做梦,也只有这个时候,大脑对意识的约束才最为放松。梦境便是意识在涣散状态下对大脑自由探索的结果。”

方明和张霖涌互视一眼,没有打断许晓芸的叙述,他们知道许晓芸既然用梦境说事,必然掌握了某种与梦境“沟通”的方式。

许晓芸接着说:“我不知道在大脑单一意识情形下,是否有人能够做到控制梦境,但是,在多意识共存的情况下,清醒的意识可以在其他意识睡着的时候,侵入他们的梦境。”

“侵入梦境?”方明与张霖涌大眼瞪小眼,一时未能明白许晓芸说的是什么。

许晓芸解释说:“这个院子好比是一个人的大脑,其中我是这个人的主意识,你们两个是寄生意识。三个意识各自有各自的领地,互相之间无法进入对方领地,也就是大牢笼里面又分割出不同的小牢笼,牢笼既是束缚又是屏障。但是如果我睡着了,我的屏障就会放松,出现一些平时不可能出现的通道口。如果你们两个没有睡着,便能够找到这些通道口,而且可以进入到我的领地之中,也就是进入了我的梦境。那时我是睡着的,意识涣散,而你们是清醒的,意识自主。我的意识便很容易受到你们的影响,甚至受到你们的掌控。”

“二伯母,难道您侵入了小栾的梦境?然后控制她,使她自杀?”张霖涌惊问。

“放屁!我能那么干吗?”许晓芸狠狠瞪了张霖涌一眼,“我只是为了验证她是不是真的对老东西感兴趣,便把进入老东西梦境的方法告诉了她。”

“寄生意识之间可以交流吗?”方明惊讶道。

“她是二级权限,只可以跟主意识表达诉求。我跟她不同是四级权限,可以主动跟她说话。”

“那她为什么会死呢?”张霖涌问。

“我也很意外,她自杀的倾向如此顽固,没有身体还是动不动就寻死。她按照我教的方法,如愿进入老东西的梦境,但是,在老东西的梦里,她得知自己只是一厢情愿,老东西对她并没有什么兴趣,她却不出来,打算赖在老东西的领域里。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老东西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女人……不不,老东西原话是灵魂里……骨髓里……多了一个女人。”

“是血肉里!”许晓芸瞬间变成张堪的声音说了一句。

“对,是血肉里!”许晓芸点头,紧跟着变脸怒斥,“你不勾引她,她能赖着不走?”

方明不禁心中暗笑,张堪也真是可怜,只是不知许晓芸这脾气是与生俱来还是因病所致!

许晓芸继续说:“老东西讲,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觉非常可怕,比出让大脑给寄生意识还要怪异百倍。惊骇之下,他的意识做出本能防御反应,那女人被瞬间挤出了老东西的领域。”

“那她还不赶快回到自己的地盘?”方明知道此时定是小栾命运关键时刻,不免替她着急。

许晓芸瞪了方明一眼,神色与痛斥张堪“花心”时如出一辙,方明赶忙闭口。许晓芸说:“老东西惊骇莫名,根本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那个女人却只顾着连连惊呼。哼!亏我心肠好,提醒她回到她自己的领地,怎奈她并不领情,大喊着我回不去呀,我回不去呀!谁不知道她打得什么心思?她是企图博取老东西的同情,可是她忘了,那时老东西已经是清醒着的,就算老东西愿意,她也进不去的。还耍什么心机,结果把自己耍死了!”

“二伯母,会不会她真的回不去?”张霖涌问。

“起初我也有这样的疑虑,为了验证实情,我决定亲自尝试,看看出去之后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啊?您不怕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我可不想欠她什么,如果我也回不来就当是赔她一命。但是事实证明跟我无关,她根本就是想自杀,我出去多少次,只要想回来随时就可以回来。”

“小栾……唉,那么高掉下来都没死,最终还是难逃此劫。”方明叹息。

众人一阵沉默。

“二伯母,我马上也要卖壳,您觉得我应该出让什么权限合适?”方明岔开话题问。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出让到最高权限,能卖到什么级别就卖到什么级别,就算对方要天堂权限也没关系。”许晓芸脱口而出。

方明顿时愣住,他望向张霖涌,张霖涌也是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