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见过真正的烈日,正如我从未真正挥起过刀剑。
和万世被黑暗和寂静笼罩的奥伯丁一样,南海大陆架城也终日被灰色的阴云遮蔽,永恒翻腾在城市上空的雾海是尚未散尽的核冬天。唯有气象局飞艇破开云层的那一刹那我才能看到真正的阳光,即使隔着灰黑色的偏振玻璃窗,我也能感受到那份灼目的明耀,如同插穿我心脏的利剑,所有的血液此刻都为之沸腾。
流传在地下海里的传说,最令人向往的也莫过于无数书籍上曾描述的“阳光”。无数人为了虚无缥缈的故事探索这片依旧充满未知的地下海,他们有的最终发现了新的岛屿,有的最终发现了新的星座,有的最终发现了新的海怪,但更多却长眠于马刀座菇群的探险者墓地和无声的深海。
而他们却未曾能带回一片真实的阳光。奥伯丁的跳蚤市场上总有人在高声叫卖在大海边缘捕捉到的“阳光”,他们声称把阳光装进了六面镜子组成的盒子,通过透镜向内窥去,便可以看到和书上描述一模一样的“绚丽”“璀璨”“灿烂”“辉煌”。而上当的人偷偷买下回家观看,却发现根本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所谓的阳光不过是盒子内壁的淡黄萤石。
但我一直确信,阳光的存在是真实的。因为我曾经在妈妈的床底见过它,它被封在一个镜面矩阵盒中,我偷偷把眼睛凑到透镜的小孔上,目及之处尽是光明,离开盒子的时候才发现泪水已经浸湿盒盖琉璃,通红的右眼被严重灼伤。而在那次差点让我瞎掉一只眼的探险后,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们总在渴望太阳:在黑暗而寂静的地下海,一丝阳光的躁动就足够成为令人沉沦的毒品。
后来卡维尔跟我说,封印阳光,那是真正完美的镜子才能完成的壮举,而生产百分之一百反射率镜面的工业体系,只可能存在于科技发达的地上而不是停留在蒸汽时代的地下海。
于是我对他说,带我走吧,我要去地上。
卡维尔听完笑起来,往后在我们相互陪伴的四十年里,我未再见一向寡言的他露出如此让我心跳的笑容。
那时我以为,地上的阳光就像地下的黑暗,永远也不会褪去。但是我错了,日落、日出、正午,地上有着光明的护佑,黑暗却依然如影随形。
来到地上短暂的狂喜后是深切的失望。对我而言,云上和云下才是两个世界。然而卡维尔虽然明白我对地上风景的向往,却未曾理解我对阳光的痴迷。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当我和他乘着蒸汽艇通过长长的岩溶洞离开地下海的时候,日光和水滴一齐通过破缺的铁皮漏进船舱的瞬间,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我同样难以忘怀的,还有他将我的手握在手心时,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闪动着的奇异光芒。
现在我想起对卡维尔·雷泽诺夫说带我走的时候,他微妙的表情和语气。他警告我,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旅程。但我并不在乎,即使那时懵懂的她只是一个抱着洋娃娃的羞怯女孩,但眼神里却藏有猛虎和利刃。
是的,大图书馆守护者的儿女无所畏惧,她是乘着蜡翼飞向烈日的的伊卡洛斯,穷尽这一身的羽毛,忍受太阳炙烤的苦痛,只求能在坠地之前拥抱一丝热烈和光明。渴望温暖是人类最后的本能,无论那是灿烂的阳光,还是不值一提的爱。
剑术大师挥舞着嗞嗞作响的光剑,踩着诡异的步伐神速欺身上前。橙黄的激光束游弋在围拢的机器人之间,浪涛般的剑势凝成密不透风的高墙,执法者们刚扬起手中的电击棒就被精准切落手腕,继而在一片散落的电火花中拦腰折断。这些普通的治安机器人只擅长于大力敲打被他们高大身躯吓瘫在地的犯罪者,它们在苏诺面前甚至撑不过一个回合,翻飞舞转的聚能激光在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斩下一地断肢和机油,比最锋利的镰刀收割最脆弱的麦子还要简单。
苏诺的屠杀依旧行云流水,不愧是三十年前在破旧木桩和玄武岩地板之间接受最艰苦训练的大图书馆守护者。即使时光荏苒,守护者亦未曾忘却身上流动着的剑术师血脉,她永远记得她的妈妈把木剑递给她时候低沉的语调:
“诺诺,大图书馆是一切从古到今知识的封存地,但有些知识连最优美、简洁、精准的言语、遣词、句法都难以描述,它们不能被书籍承载。”
苏诺仰起头问:“那应该用什么呢?”
骆雯只是笑了笑:“人。”
呼,哈……哈。
剑术大师深深呼吸,干净利落俯身对方躲过从左到右的横扫,光剑斜转向偏离中线,正交击出手直接带落最后一个执法者的头颅。低垂的剑尖在一个轻盈的皮鲁艾特旋转中划出优雅的三段弧,如同滑行在冰上展翼的黑天鹅。
呆呆地看着车间地上的一片狼藉,横梯上的渗透工程师竟忍不住从身躯到灵魂的颤抖,发软的双脚支撑不住肥胖的身躯,整个人向后倒在栏杆上:
“她是谁?”
卡维尔·雷泽诺夫叼在嘴边的烟抖动了一下:“莹。”
杜韵闭上眼睛:“你们都疯了……”
卡维尔·雷泽诺夫一言不发,这个垂下眼睑的男人瘦削的面容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一直在远远凝望渐降的黑暗,太阳已经溶解在悄然而至的夜色中,浓厚的阴影从昏暗车间的缝隙中丛生,隐去了残心血振,熄灭激光的剑术大师。
“拉斐尔·加罗法洛已经知道是莹毁掉这些机器人,下一波前来的执法者就是真正的武装突击型号,真正的枪械,真正的榴弹,真正的电磁炮。这让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渗透工程师几乎是绝望地嚎叫着:
“……不对,我还能尝试渗透进智能控制模块……我能的,我能的,我能的……”
“注意摄像头。”他身旁的社会工程师轻轻打断他的话:“别被监控读出唇语。”
杜韵挥舞双手:“现在讲这些还有什么用?第二批执法者绝对会在十五分钟之内到位,我们完全没时间收拾现场,收拾了也没用……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等。”
“等什么?你的意思是……”
剑术大师缓缓踏上长梯,沉重而坚定的步伐回响在空旷车间里,一如浓雾来临时奥伯丁敲响的巨钟。卡维尔·雷泽诺夫看着她凌乱散落的长发与手臂上如蜿蜒山峦般隆起的青筋,突然想起当年在大图书馆里唇红齿白的姑娘,多少年之后,那个有着白皙手腕的女孩也渐渐老去,唯有她那双漆黑如最深邃夜空的眼睛,依旧闪烁着独属于少女的星与月。
他的嘴唇艰难地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一句短短的话:
“等她……作出自己的判断。”
太阳……
莹凝固在电磁感应炼钢炉旁,枯黄的手指划过被铁水的红光映得通红的栏杆。她出神地看着在昏暗中愈加辉煌的钢浆。车间的高压氙气大灯在时间继电器的控制下打开,白炽光映出四处散落的执法者躯体,惨白的颜色让她想起泛在菊一文字则宗刀身上的冷光。
双臂环抱胸前的渗透工程师重重咳嗽了一声,想引起她的注意,烦躁不安的他看了一眼卡维尔·雷泽诺夫:“那么……现在怎么办?”
满身焦臭的女人突然说道:
“怎么办?……有办法,当然有办法。简洁又高效,什么骗术都比不上这个来得有效……”
自顾自说着话的剑术大师凄凉地笑笑。她在久久的踟蹰后牵起卡维尔·雷泽诺夫的手,微微向前探了探,像是想在他瘦削的脸上轻轻留下一个吻,最终却将手放下,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对不起……但我只是太累了。”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回去睡觉吗?”杜韵摊开双手,保持着一个滑稽的姿势,他已经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只想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盈地弹跳,越过不明所以的他和面无表情的卡维尔·雷泽诺夫,回到了最初俯视熔炉的位置。
“嘿!嘿!我们还有办法的啊!……我可以渗透进工厂大门延缓执法者,然后打开下水道控制开关……”杜韵拍了拍手,想引起这两个人的注意。
没人理他。
“卡维尔!”
叼着烟的男人艰难地转过身去,望着朝他挥手的女人。她的叫声夹杂在反应釜运作和钢水翻腾的声音中,他需要侧耳倾听才能听清:
“你说得没错,这的确像真正的太阳。”
卡维尔·雷泽诺夫和杜韵还没来得及接话,踏上栏杆的剑术大师就已经向下跳去。无翼的伊卡洛斯张开双手拥入沸腾的烈日,顷刻便成为一阵蒸汽的涟漪,化作炉膛压力曲线上微不足道的小小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