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举目观察,虽然下了课,书堂里的地级仙们却都还在那儿自习。陈王两位仙师已经被她打发走远了,史真人突然气呼呼地从备课厅出来,看他走的方向大约是回自己的仙居。
她突然想到上次小红就在备课厅里奉茶,难道她一直不敢出来,是又在仙师的眼皮底下不好移动?现在仙师们都出去了,刚好是个机会。林默贴着边儿就朝备课厅溜去。
好容易躲开其他地灵摸进备课厅,那屋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小红?”林默还是不甘心地喊了一声,但并没有哪个小胖丫头从什么地里冒出来。
她闭上眼睛,想要努力再听一听什么声音。刚刚那聚灵之法突然浮上心头,她试了试将身体里的灵气聚集到五识之上,那耳里的声音虽然没有变化,林默却感觉到似乎有许多不同方向流动的风,一股是学堂里实习天神们翻书的声音,一股是远处碧河的流淌水声,一股是地灵们走来走去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一股微小的波动,她皱起眉头用心分辨,那细若游丝的风声,好似就在这个房间。
林默睁开眼睛,打开书柜,是那小白球在微微地晃动。
“仙……子……”
林默想都未想,将那白球狠狠摔碎在地上,一片白气腾起,小红浑身瘀痕,憋得小脸都发了紫,奄奄一息地躺在白气之中。
“你这是怎么了?!”林默忙把小红扶起,只见她那胖乎乎的手肘肩头,乃至膝盖脚趾,全都磨损破裂,仿佛是生生被挤在那小球里。
小红大口喘了几下,这才慢慢缓过气来。告知林默自己说谎却被史真人囚于小球一事。
林默一拍桌子,怒道:“他想带你在身边有什么难的?!非得把你关在这小球里受罪?”
小红低下头:“我……我没事。”
林默瞧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不知如何安抚才好。突然想起已经取到了参须,便赶紧拿了出来:“你再仔细瞧瞧,这是不是仙参的须子。”
小红眼睛一亮,顾不得手掌上的伤痕,小心翼翼接过来看。看着看着,那脸便皱皱巴巴要哭不出来了:“是,真的是他的须子!”
林默拍拍她的肩膀:“你今日伤成这样,先跟我回药庐。明日我们再去探姚少司仙居可好?”
小红忙不迭地摇摇头:“不!不!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林默思考了一下,一是见小红连自己的瘀伤也不管,甚是着急;二是她今日已经忽悠了陈王两位真人,又把小红从白球里放了出来,明日恐怕是个鸡飞狗跳的日子,倒确实不如此刻更方便去姚少司的仙居打探。
林默蹲下身心疼地抚了抚小红的伤口,又将腰间的红绸取下将她细细裹好,遮盖住那些破损的衣物。柔声道:“那你忍着些,晚上我帮你擦些药就好了。”
小红从来没有被一位仙人如此温柔平等地关爱,心里百感交集。
两人偷偷摸摸溜进姚少司所在的赤石仙居。姚少司与潘伯阳同住在此,潘伯阳生前是个道士,说起来也是太上老君的门下徒子徒孙。他最喜欢捣鼓一些火药金石的来炼丹,自住进仙居,便获准在院子里造了一个硕大的炼丹炉,每日火光四射,烟气呛人。小红本是草木,极怕火光,但还是非要进去不可,林默看着楚楚可怜的小红,心中说不出的心疼。她撸起袖子,气不打一处来:“哪个是姚少司的房间?”
小红朝西侧的屋子指了指,门窗封得死死的,房门上还挂着一把明晃晃的金锁。林默想也没想,一脚把金锁踹断了。
那房间看上去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这屋子里的香炉却极其的香,几乎盖过了外面的丹炉烟气,一个老头怎么会用这么强烈的熏香呢,明显是有问题的。可她们翻了一个遍,别说仙参了,连有可能是仙参化形的一块石头一片花草都找不到。
林默的听觉和嗅觉虽然比常人稍微灵敏一些,但遇到这强烈的烟火和浓香干扰也还是会受到影响。她揉了揉鼻子,甚至觉得有些酸痛。她闭目聚神,再次使用聚灵之法将灵气集中在口鼻之间。再睁眼时,那些浓烈的气味似乎变成了流动的丝线,烟火味是灰色的丝线,香炉味是红色的丝线,当然还有一些房间里各种物品杂七杂八的丝线,只是数量极少,且都围绕在她们周身。
林默左右环顾,发现一条不同寻常的金色丝线,突兀地从床铺后的墙壁里延伸出来。她径直踩上了床铺。
小红紧张地看着像小狗一样扒着墙闻来闻去的林默:“是在这里吗?”
“把口鼻捂好!”林默没有再解释,突然直起身子,一手捂住口鼻,另一拳打穿了墙面。
那墙中有一条狭长的暗格,似乎洒满了某种金色粉末,被林默捶开之后便扬起一片小小的金色粉雾。两人纵然捂着口鼻,依然觉得那金粉气味极为令人不适,相较起来外面的烟火味倒是好闻的了。
林默却梗着脖子动也没动,拳头握得极紧。她身后的小红也瞪大了双眼——那金粉如此呛人,一个消瘦无比的少年却躺在暗格里,在浓厚的粉尘中静静沉睡。
药庐上,云冲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乌金小罐放在炉火上,待热气沸腾之时,又取出几块木炭降了火光,这才把紫羽冬枝轻轻地放入其中。他做饭只顾饱腹养生,从不在意色香味全,但熬药却异常的精细,生怕林默嫌苦不喝,又取了几片甘草放了进去。
这药汤起码要熬上两三个时辰,云冲忙活了一天,这才活动活动筋骨走出院外,呼出一口气。
突然他看到远处的山林之间,一片白色的雾气正徐徐飘下。
“瘴气?”云冲皱了皱眉。
自他住到药庐,便在四周种了许多药田。这药田聚天地灵气,又被云冲的天赋法力滋养,自然形成了一股静心平气的灵气,净化了周遭气候。那原本三五不时的瘴气,早已减少到春秋二季偶发。如今虽已近秋,但风向朝东,本不该是瘴气飘**到药庐山的日子。但今日不知为何刮起了一些西南风,眼见着山上的瘴气就要飘到山腰下了。这瘴气虽不至于让仙家中毒生病,但对实习天神来说还是会引起好几日的头疼不适。
书阁似乎已经下课了,这林默可是从不会留在那里自习读书的,此时不知是不是已经往山上来了。云冲从药柜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个解瘴毒的药包香囊,白色的挂在自己腰间,青色的妥帖地放在怀里,便要下山给林默送去。出门前,他一挥手在紫金小罐的四周造了一道法术屏障,不让风吹熄了火,也不让飞禽走兽地冲撞了炉子。
只是他前脚刚走,那个躲在竹林之间的人,就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走过了屏障,伸手把那根还未融化完全的紫羽冬枝挑了出来,化作了一团火焰。
这边赤石仙居里,林默和小红费了半天劲儿才把暗格中的少年拖拽了出来。
“是他吗?”林默坐在地上喘着气。
她其实已经知道了。聚灵时看到的那丝金色的气味丝线,就是这些粉末的味道,这个味道她很熟悉,是从一种特殊的海底生灵“鲛兽”的角上提取而来的。鲛兽上半身形似犀牛,下半身是鱼尾,是鲛人国的一种野兽,性子凶狠残暴。其角提炼的粉末,只要少少一点抹在沉睡之人的身上,便可让他深陷噩梦幻境。
林默已经顾不上去想自己为什么知道这种东西,她从金色气味里敏感地发现了一丝仙参的辛辣香甜,可她宁可这两种气味不要是在一起的。
小红没有回答,她眼睛通红,拼了命地擦着少年的脸。地灵是不会流眼泪的,可怜小红的眼睛已经生生憋出了红血丝。
那少年突然惊叫起来:“没事的!小草!撑住!我来救你!”
他眼睛没有睁开,手却毫不犹豫地去扯自己的头发。
“不要!”小红惊呼地去阻止他,却不及仙参的手快,一大撮头发硬生生被他自己扯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了一根人参须子。
小红啊地尖叫了一声,抱着仙参抬头问林默:“仙子!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了啊!”
林默一脸阴云,半晌才咬着后槽牙说:“他在做噩梦。这梦是施法之人设计的,恐怕是一直让他见到亲近之人面临亡故,然后他便不停地断须救人。”
“小草!小草!”仙参又叫了几声,随即又掰起自己的手指。林默一把摁住他的手,小红也赶紧抱住他另一只胳膊。
小红呆呆地看着他:“他……他在救我……”
林默腾得站起来,把仙参背在身上:“去找云冲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