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说这大话的是一对年轻男女,哄堂大笑。

云冲脸微红:“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如此浮夸。”

“哪有浮夸啦。”林默大大方方整了整云冲的衣衫,“你本来就是世间第一神医!”

云冲无奈地摇摇头,与林默一同走下厅堂,一个客人打趣道:“小娘子,看人可不能看脸啊!这长得帅的嘴巴可最会骗人啦!”

云冲瞥了他一眼:“你最好别再出门了。”

客人瞪着眼睛大怒道:“怎么,这莆仙城没有王法了吗?!还管得着我出不出门?!”

云冲淡淡道:“你平日心慌健忘,口渴发热,咳嗽时痰中带血,色暗沉,若是暴饮暴食则两肋隐痛,久久不得消散。如今那隐痛已经持续了十日以上,出门便痛,卧床则休。”

“……”那客人目瞪口呆,“倒……倒是都对。那我是怎么了?有没有事?”

云冲正眼也没瞧他,继续朝船工走去。那客人急急站起来:“你倒是说下去啊!”

林默倒是十分怜悯地看着他:“我家先生很怪的,看不顺眼的和救不活的一概不治。”

那人被看得发了毛:“不是……那他到底是看我不顺眼,还是说我救不活啊?”

毕竟云冲和林默是今日的尊客,跑堂们还是很识时务地将那客人拦住,阻止他持续打扰二人。船工们面面相觑自惭形秽:“公子……我们,我们哪儿请得起您这样的神仙人物啊!”

“走啦走啦废什么话!”林默嘻嘻笑着一把挽住老李的胳膊,老李吓坏了:“小娘子,我这衣服……有味儿!脏!”

“别耽误了小五的病情。”云冲微微一笑。

莆仙城临海而建,船运渔业极为发达。码头上热火朝天,黝黑粗犷的船工们光着膀子,将一批批鱼货从船上拖运出来,四处都是浠沥沥的海水和淤泥,就连晶晶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忍不住取出一块小帕子,娇滴滴地捂住口鼻。

林默问晶晶:“你这样一个娇气的小姑娘,怎么和船工成了朋友?”

晶晶叹了口气:“林姐姐你有所不知,我原是这码头船主贺老爷的家奴。我与小五,都是自小被父母卖入贺家,我做奴婢,他做小厮,陪着年纪相仿的贺家二小姐一起长大。后来贺老爷见我舞跳得好,便把我送给了春十一坊做舞娘。至于小五……他与二小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自然是不能容忍,便把他打发到远航海船上做船工。唉!我也劝过他好多次,可他听不进去。苦了他从小身子就弱,连个侍卫都当不成,让他去船上日晒雨淋搬搬扛扛,可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林默抬头看着一艘艘高大的渔船,贺家的家旗遍布其中,显然这个贺家是当地最为势力庞大的船主。她问道:“贺家看起来还挺富贵的,怎么把你一个小姐身边的丫头随便就送人了?”

老李在一旁叹了口气:“富贵?那是过去的事儿。近年海上风暴频发,气候多变,贺家的渔业营收比往年少了大半。过去我们远海的渔船,出去一个月便能满载而归。现在出去三五个月,也不过捞回三四成。贺家目前就靠着这三四成硬撑着呢。”

晶晶点点头接着说:“如今城里最富贵的,是长乐坊和春十一坊的主人秦老爷。不止这些赌坊青楼,就连城里大半的食肆客栈都是秦老爷的。贺家的大宗鱼货就指着秦家来买,我一个丫头算什么,就连二小姐也被迫嫁给了秦老爷做七姨娘……”

云冲与林默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满着沉重与忧虑。或许在别人看来这只不过是码头上的一个普通的晴空白日,可在他们眼中,这码头上却萦绕着密密麻麻的黑气,所有贺家的渔船,乃至忙忙碌碌的船工们,都被这诡异的黑气密密缠绕着,宛如人间地狱。

说话间,众人随船工们走上一艘渔船,那渔船看着高大,下了甲板,却是一条条幽暗潮湿的窄道,船工们生怕脏了几位贵客的衣衫,忙不停地抢在前面搬开杂物。云冲想要帮忙,那些船工急得直摆手,露出憨厚的笑容。

终于下到最底层的船工房,墙壁滑不溜手,地面潮得渗出水来,油灯似乎也照不亮那一团黑暗。老李推开一扇吱吱呀呀的木门,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晶晶实在忍耐不住,死死捂住口鼻躲在林默身后:“这也太臭了,你们也不清理清理吗!”

老李极不好意思:“平日我们这些大老粗一住好几个月,也不太讲究,贵客见谅!”

“无妨。”云冲面不改色,见晶晶实在是快要晕过去,从怀里拿出两粒小小的丹药递给她与林默二人:“把这个服下会好受一些。”

晶晶赶忙吃了,一时口舌生香,总算是舒服了一些。林默却推了回去:“我不用,闻惯了。”

“小娘子以前也上过远航的渔船?”

云冲心中一动:“你想起什么了?”

林默摇摇头:“……可能因为我小时候家里也是打鱼的,就觉得这味儿也没什么。”

一声呻吟打断了众人,云匆忙走到一张床铺边,周围虽然潮湿脏乱,这床铺倒是刻意收拾得很干净。一个瘦弱的男子躺在厚厚的被子里,双眼紧闭,脸上皆是痛苦的表情,嘴里还在喃喃喊道:“……婉儿,婉……”

“小五!”晶晶扑了过去,眼泛泪花,“你这是何苦!把钱都给了我,我也不能帮你再见二小姐一面啊!”

老李熟练地从一旁桌上倒了一碗水:“快给他喝口水。”

船工们也是盖被的盖被,擦脸的擦脸:“小五这孩子,上了船便呕吐不止,十天倒有八天站不起来。贺老板心也是真狠,偏不放他上岸,说是死也要替贺家搬几箱鱼货!”

“你们一直对他这么好吗?”林默突然问。

老李叹了口气:“这年头当远海船工的,谁不是个苦出身!一船人风里来海里去,几个月同生共死,怎忍心不相互扶持!”

林默没有再说话,她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躺在**的小五周身散发着黑气,他,正是那个诅咒船工们的许愿人。

云冲也没有说话,他取出银针,在小五的几个穴位轻轻扎上。小五动了动眼皮,表情渐渐变得松弛平和,总算是呼吸平稳地睡了过去。

“他身子羸弱又久染风寒,邪湿入骨,这才导致昏迷不醒。这病倒还有救,我刚刚已经给他施针治疗,想必明早便能醒来。我一会儿开个方子给你们,抓了药连续服上七日,注意静养不要劳累,便能恢复了。”

老李连连嘱咐着其余的船工,之后把小五的活儿都干了。晶晶也是千恩万谢,急急出去给小五抓药。

众人各自散去。云冲和林默走在城中,林默低着头不说话。

云冲摸摸她的头:“既然已经找到了许愿人,接下来我们好好解开他的心结就是了。”

林默却难得叹了一口气:“船工们已经对他很好了,若是听得进劝的,也不至于恩将仇报。”

林默抬起头,正瞧见一对小情侣依依不舍地话别。她突然灵光一闪,抓住路过的一个船工问道:“请问小哥,你可知城中大户秦老爷住在哪里?”

船工憨憨答道:“知道,这儿谁都知道,秦府可是莆仙城最富贵的大宅了。”

问清路线,云冲这才问林默:“你想去找那个嫁入秦府的贺家二小姐?”

“嗯。”林默点点头,“小五心中的执念,定是与二小姐有关。”

云冲有些不解:“若是为了二小姐,直接许个姻缘之愿便罢了,何故迁怒船工?”

“先生,世人之心若都是那么简单,天上的神仙就不必那般忙碌了。”

云冲瞧着她:真不知你一个小姑娘家,前世是怎么生活的。这些人情世故的市井之事,你似乎很是熟悉。

林默扑哧一笑:“先生,我虽是不记得了,但总不能一直是那个5岁的小丫头呀。在人间肯定也是有着生老病死的一生,至于市井之事……”

她看了看面前这座热热闹闹的城市:“才子佳人总是少数,大部分的凡人可不都是这么活着的吗。”

两人没有费多少力气便寻到了秦府门口,只见那大门足足比旁的宅院门宽大了一倍,两边的高墙更是延伸开去看不到尽头。

林默正在思忖这么一座大宅,该如何混进去又精准地找到贺家二小姐的别院。突然那春十一坊的吴妈妈与被云冲斥责过的男客从一旁小门出来。

吴妈妈一瞧见云冲,赶紧拉着男客快步走来:哎哟小公子,碰见你真是太好了!这位客官非说是吃了春十一坊的饭菜才落下病来,一路跟着我到秦府,哎哟哟,您快与他说说那病是怎么回事!

那男客见到云冲也是激动不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神医!你快说说,我这病是有救还是没救?

云冲略微皱眉地拉下他的胳膊,但见他神色焦灼,还是认真地与他解答道:“你平日纵欲饮酒,早已伤了肝脏。这隐痛虽在两肋,实则是肝气不足,难以为继而致。”

“那……那我还能不能治?”

林默好笑地拍了他一下:“先生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让你回去躺着!你这病就是得平心静气地养着,少去找姑娘少喝酒,比什么药都管用。”

云冲赞许地看着她:“没想到你跟着我这些日子,倒也学会了些许医药之理。”

那可不,天天被你念着这不能吃,那不能碰,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的,三句话不离身体健康,不想学也学会三分了。不过这些话,林默可不敢真的说出口。

男客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吴妈妈如释重负地转过身,却拉着林默云冲不肯让他们走:“老妇人眼拙,刚刚小公子去给那些穷船工们瞧病,我只当是普通的……哎,不说这话了!如今秦府正在遍寻名医给我家七姨娘调养身子,这位神医小公子可愿去瞧瞧,秦府寻医,这赏金自然是要多少是多少的。”

“七姨娘?可是贺家二小姐?”

“正是!正是!”吴妈妈眉开眼笑,“果然谁人都知秦老爷最宠爱这位新纳的姨娘了。”

林默和云冲相视一眼,巧了。

秦宅虽是秦家住宅,装潢却和春十一坊或长乐坊异曲同工,处处透着一个字儿:贵。

林默一路上眼睛都没消停,啧啧个不停:“先生,这院子里的奇花异草,都快赶上咱们药庐山了。”

云冲难得面露鄙夷,淡淡吐出一个字:“俗。”

两人进到一处偏宅,倒是白墙黑瓦,只有一些青松粉梅装饰院落,意外的素净。院中早早候着一位年轻的妇人,她衣衫华贵严谨,神情温婉淡雅,但皮肤略黑,额宽唇厚,不过只是个普通女子的长相。吴妈妈与她通报了一下,便将二人带到她面前,介绍说这便是七姨娘,林默还有些诧异,盯着妇人左看右看,相比起来晶晶不知美貌多少,这小五怎么自找苦吃偏喜欢小姐不喜欢丫头呢。

贺婉儿将吴妈妈打发走,不着急瞧病,却又屏退了几个丫鬟,这才端端正正对二人行了一个礼:“婉儿有一事想先问问神医,吴妈妈说你们刚刚去码头瞧过病人,瞧的……可是小五?”

云冲点点头。

贺婉儿眼睛顿时湿润:“那他现在可好?”

“他虽神志不清,但暂无性命之忧。”

贺婉儿扑通跪了下来,压抑着哭腔行着大礼:“感谢神医,定要救小五一命啊!”

云冲赶忙去扶她:“快请起!”

他突然手中一顿,疑惑地盯着贺婉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