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瞧见云冲与贺婉儿四目相对,不知为何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她走过去一把扶起贺婉儿:“二小姐,我家先生医术举世无双,小五的病他定能治好。那你呢?你得了什么病,让秦老爷心疼得满城里找名医?”
贺婉儿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身子虚弱,不能着风受凉,还总断不了一些伤风感冒的小病……其实也没什么的。”
林默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果然是裹得严严实实,就连领口的衣襟也比旁人高一些。
“胡闹!”突然一个怒声自她身后响起,她回头一看,果然是云冲那熟悉的训斥之声。但若要令他这么动怒的,唯有一样——有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云冲一把拉过贺婉儿的胳膊,不管不顾地掀开她的衣袖,果然那衣袖里面藏着的,是触目惊心的累累疤痕,新伤旧伤累在一起,与当时林默身上的倒有几分相似。
云冲面色严肃地搭住贺婉儿的脉搏,只觉她气若游丝,五脏六腑似乎都被人重击过,处处血气不畅,恐怕那肋骨不知也断过几根。虽也被人好好治疗过,却并未得到休养。如今面前这副躯壳,不过是七拼八,勉强支撑罢了。
云冲掩不住心中怒意,从怀中摸出一瓶药扔给林默:“她再站会儿怕是要倒下了!你快扶她去内堂把这伤药擦了!”
“是。”林默未曾见过云冲发这么大脾气,便知情况严重,赶紧扶着贺婉儿进了内堂。
云冲见二人进屋,便拿起贺婉儿的茶杯来闻了闻,果然是上好的参茶,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贺婉儿确实也没什么力气了,一到内堂便气喘吁吁地歪倒在床榻之上,显然她能在人前支撑半炷香的体面,已经耗尽了精气。
林默细细脱下她的外衣,虽说她瞧自己一身疤痕早已习惯了,但第一次见到这柔弱女子的伤痕,不免也是心惊:“秦老爷不是有权有势,还对你挺好吗?怎么还有人敢如此打你?”
贺婉儿眼泪扑哧落下来:“我……我就是摔了一跤。”
林默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了嘴。
那药自然是有奇效,贺婉儿多了些力气,又忙说道:“我知道小娘子是心善之人,我这病,请千万不要告知小五……若他知道了,怕是疯病更要严重了。”
林默叹了口气:“是不是你爹不许自己女儿嫁给小厮,宁可把你嫁给有钱老头也不许你们在一起?”
贺婉儿自嘲地笑着摇摇头:“我爹……他对外倒是常常这么说。”
“对外?”
贺婉儿眼神空洞:我这个二小姐,其实只是贺家的庶女。我娘是个舞娘,倒是得宠过几年。我却没有继承她的美貌与舞蹈天赋,从小我爹便不喜欢我,有时候能歌善舞的晶晶都更得他欢心一些。家里那些姨娘婆婆从来都是势利眼,捧高踩低,把我娘也活活逼死了。只有小五一直对我很好。他虽然瘦弱,却时时冲到我面前保护我。那时莆仙城没有人向我提亲,他们都嘲笑我其貌不扬,又是庶女,以后嫁不出去只能便宜了小厮。那时我爹还常常训斥说,若我二十岁了还许不了人家,就拿几件衣服当嫁妆许给家丁小厮得了,至于这人是不是小五倒是都无所谓……
林默看了她一眼:“恕我直言,二小姐容貌平凡,贺家家业更需秦老爷扶持,这等富贵之人要什么美女没有,却要娶一个在贺家都不受待见的你?”
贺婉儿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支支吾吾道:“他……他为何喜欢,我又怎么知道。”
“你就不反抗吗?”林默腾得站了起来。
“林默。”
外面传来了云冲的声音:“我们该走了。”
入夜,城里虽还是灯火通明,码头上却已经静悄悄再无动静。林默扯着自己素白的裙子,一脸嫌弃,再一看云冲沾了一脸白胡子,又是啼笑皆非:“先生,我让你扮作老神仙,你就粘个胡子,看起来也不太像啊!”
云冲尴尬道:“我们本就是实习天神,为何要做如此打扮?”
“人靠衣裳马靠鞍,凡人大都只见过画像上的神仙,我们自然要扮得令他信服一些才好说话!”
云冲看着她:“我如今倒可断定,你生前定不是个闺秀。”
“闺秀跟我哪儿沾边啊!”林默比画着,“先生,我们待会儿过去,哗啦啦一顿法术,弄点云啊雾的,小五肯定就更信了!”
俗。
不俗不俗,先生长出胡子还是好看的!
话语间,两人便轻身飞入渔船之中。
远航船工难得上岸一日,夜里没有几个还睡在船上的。但老李却还留守在小五的身边,想是忙着照顾了半宿,挨着床就睡着了。云冲一挥手,一些晶莹细粉缓缓落在老李头上:“这是安睡散,这一宿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小五面色微红,看来病情已经大有好转。云冲朝林默点点头,林默过去捏了捏小五的脸,小五眼皮转动眼瞧着就要醒过来,林默赶紧一个退步回到云冲身边,端起一副仙子的派头。她又突然想起来,往地上吹了一口气,一团白雾缓缓托着二人。
云冲生无可恋地盯着她,林默忙指着小五:快醒了!
只见小五缓缓睁开眼睛,眨了眨:“我这是在做梦吗?”
林默露齿一笑,摆了摆裙子:“我们是神仙!”
小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云冲,努力爬起来朝着云冲猛磕头:“老神仙!你可来了!你可来了!”
林默愣了一下,心想我就不像吗?
云冲僵硬地捋捋胡子:“小五,你可知自己许下的是何愿望?”
小五脸上突然扭曲起来,他咬着牙道:“我记得!我要这码头上所有的渔船,乃至所有能够出海的船工,都葬身大海!”
云冲眉头一皱,指了指他床边沉睡的老李:“也包括他?”
“当然!”小五恨恨地说,“老李出海二十余载,是远近闻名的老船工!有他这样的船工在,贺家总能再建渔船出海捕捞,贺家……贺家便永远不会亡了!”
林默:“你是想报复贺老爷吧!直接诅咒他不就得了,干吗绕这么大个圈子?”
小五凄然一笑:“诅咒他一命呜呼?他年事已高,才不在乎自己的命,他在乎的只有贺家百年家业!”
云冲叹了一口气,耐心道:“你有何委屈,尽可道来。或许亦有其他解决之道?”
“就是!”林默扶着云冲,“你快跟这位老——神仙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五目光涣散:“可她……她也不肯走。”
“你是说贺婉儿?”
小五听到二小姐的名字,眼圈顿时就红了,缓缓说起了往事:
“我自小家穷,被父母卖入贺家。因为身子羸弱,所有院都不要我,眼瞧着就要将我退回去,如果是这样我家那几年的口粮也要落了空,我爹一定会打死我。我就躲去了后院的柴房,没想到那里也躲着一个女孩——婉儿自小不受宠爱,那日不小心碰碎了大小姐的一只细镯,一路被大小姐追打到柴房才躲起来。可她为了我,竟不顾危险跑去书房求老爷留下我。去的路上被大小姐抓到,打了个半死。贺老爷瞧她伤得不轻,竟也懒得派人管,随口叫我送她回院休息。我这才算留了下来。”
“……我与婉儿,就像是贺家的隐形人,谁都看不见我们,如若看见了便是一顿羞辱。就连二夫人,眼里也只有能歌善舞的婢女晶晶,天天只顾教她跳舞打发时间,有时候连饭食都忘了给婉儿准备。我们这些年来,虽身在富贵之家,却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苦命人。可婉儿……只有我知道她有多善良,有多孝顺……她说贺老爷维持家业辛苦,日日为贺家祈福,偷偷给贺老爷煲汤;她说二夫人不能再去跳舞,心里孤苦,便把仅有的布匹分量都拿去给晶晶买好看的衣服,只为她能逗二夫人开心;她说我瘦,自己碗里的肉都偷偷留下来给我吃……”
小五哽咽了,云冲拍拍他的肩膀:“二小姐真是一个好姑娘。”
林默却眉头一拧:“是个笨蛋!”
“对!她就是个笨蛋!”小五擦了擦脸,愤愤道,“别人说她嫁不出去,她便努力学习船务商道,想着虽不能帮贺家寻来一个富贵女婿,却也能帮贺老爷分忧。可贺老爷从来连她长什么样子,几岁了都不记得,怎么会让她参与贺家的商务呢。她天天拉着我去码头查看船务,有时候还帮着船工搬搬扛扛,晒得又黑又瘦。可我见她每次出门都高兴得很,身子也好了许多,便也没有阻止她……可我没想到……没想到却害了她!”
“……秦老爷那日与贺老爷在码头查看鱼货,瞧见了婉儿,不日便送来了聘礼说要娶她!那秦老爷已经六十多岁,家中亦有六房妻妾。可他偏要婉儿,说家中妻妾身体太弱,要找一个强健些的好再生几个儿子。我去打听过,秦老爷生性暴虐,那些妻妾的身体多半是他打坏的。我想拉着婉儿逃,可婉儿不肯……她定是怕连累贺家……”
小五痛苦地拉着头发:“我没有办法,只能欺骗自己婉儿毕竟嫁入富贵家,总好过在贺家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偷偷乔装送货的船工去秦家看她,你们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婉儿像一条狗一般被捆在柴房里!她浑身是伤,短短半月瘦得教人认不出来!我不顾一切冲进去,可她,她只问我有没有吃的……有没有吃的……”
林默牙齿咬得咯吱响,云冲轻轻抚了抚她的胳膊,替她问道:“她还是不愿与你走?”
小五点点头,苦笑一下:“她不肯。我也没那个能力带她走,很快秦家家丁便把我扭送回贺家,我与贺老爷哭诉婉儿的境况,他竟说是我害了婉儿清白,让婉儿在夫家受罚,不由分说将我发配远航渔船。呵呵,这便是婉儿心心念念的父亲!这便是婉儿一生受着屈辱也要维系的贺家!”
小五越说越激动,突然暴跳起来,眼珠子都凸得掉出来:“毁了所有渔船!杀了所有船工!毁了所有渔船!杀了所有船工!”他抓起身边的被子,瘦弱的胳膊不可思议地暴起青筋,竟一把将那棉被撕裂。
云冲眉头一皱,迅速抓住小五的胳膊,反手切脉:“不对劲!你这是……林默!林……”
他一回头,林默已经不在原处了。
已经二更天,莆仙城下起淅沥沥的小雨,路上已经见不到几个行人。林默阴着脸在雨中飞奔,一把将身上的白衣扯下,露出原本习惯的利落彩衣。
“你要干吗去?”疆木突然从她怀里钻出来,飞在她身边。
林默心情正不好:“下凡以来你就没醒过!此时怎么跑出来看热闹了!”
疆木一边舒服地淋着小雨,一边不屑地说:你以为我愿意啊,你自己莫名其妙调动了内息,怎么,要去打架啊?这次又打哪个小怪物啊?
林默猛地刹住脚,前方赫然一个硕大的招牌:秦宅。
她心中涌起说不出的厌恶,咬牙道:“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