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这日晴空万里碧波**漾,一叶孤舟虽无人划桨,却自行在海上前行。
云冲伫立船头,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一本书正读着。海风吹过他清瘦的身躯,宽大的白袍如浪一般轻轻摆动。若不是着急去寻那么快恢复鲛人身的“晶晶”,此番风和日丽才子神韵的画面,倒是赏心悦目,令人什么烦恼都抛开了——林默眯着眼睛,趴在船边懒懒地想着。
“你可知鲛我国在哪儿?”云冲突然问她。
林默愣了一下:“书上只说在南海偏西一隅,也没说具体在哪儿。”
云冲点点头:“鲛人要隐藏自己,定然有障眼之法。我们从海路前行,定能察觉障眼法的痕迹。你莫要偷懒,起来多瞧瞧四方。”
“还是先生思虑周到。”林默只好伸了个懒腰爬起来,见云冲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书本,好奇道:“你在看什么书如此入迷?”
她探身一瞧,发觉云冲在读的竟然是极山洞府的武学法术基础教材。
之前在龙王庙海边,云冲问林默,身中惑术之时,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这才清醒过来。林默轻描淡写地说,事儿倒是没有多想,只是听到云冲的声音,突然想起他没有修过武学法术,若是自己倒下了,云冲一个人可难打得过那妖怪。
当时他没再多问,不料心里却十分惦记这事儿。林默扑哧一乐:“先生,你竟也会临时抱佛脚?”
云冲却很认真地看着她:“鲛人生性残暴多疑,又擅长惑术。你虽有疆木,但定力却不足,难免再次中伤,我再不擅武学,总也要学一些来保护你。”
他神色极其真挚,林默反倒是有些尴尬,只好喃喃问道:那……你学得怎么样了?
云冲抬起没拿书的另一只手,尝试着画出一道风咒,那风咒朝海中飞去,引起一阵小小的漩涡。
林默赶紧十分给面子地鼓掌:“先生真棒!学得真快!”
谁知小漩涡却歪歪扭扭朝船边靠近,风虽不大,却搅得小船左右摇晃。云冲差点站立不稳,尴尬地收起金咒,小船才渐渐平稳下来。他叹了一口气,自嘲道:“看来我也不是什么都会。”
一旁的林默忍笑忍得极为艰难,云冲无奈地收起书也坐下来:“你想笑便笑吧。”
林默捂着嘴:“没事的先生,学不会慢慢学,没想到还有我对你说这种话的一天哈哈哈……”
她鼻子突然动了一动,猛地爬起来眺望远方。
“怎么了?”
“空气中有湿腥之气,好像真的有龙卷风要来了!”
那龙卷风来得及是迅猛,普通的轻舟自然是抵挡不了,但二人乘坐的轻舟是云冲用仙斛兰韵和法术一同幻化,那白花之灵从轻舟四周升起,化作一道保护主人的光球,无论风暴如何凶猛,轻舟却似乎毫无阻碍,稳稳朝着西边行去。林默饶有兴趣地仰着头看着四周曼妙的白花灵,和外面被龙卷风卷起的游鱼海草。突然她感觉怀中的疆木动了一下,便将它取了出来:“你可是感觉到什么了?”
“本尊……”疆木反常地摊在林默的手上,“本尊贵为一代神尊……我……我……”
“你怎么了?”
疆木瞧着仙斛兰韵茂盛的花灵,瘪了瘪嘴,感觉快要哭出来了,却一个字也不说。林默瞧着有些不对,赶忙捧着它去问云冲:“先生?它这是怎么了?难道神木也会生病?”
云冲放下书瞧了瞧:你近日可喂过它?
“还真忘了!”林默一拍脑门,赶紧从口袋里七摸八摸,掏出从莆仙城买的糖葫芦,饼子,水果等物,“你想吃什么?这个行吗?”
疆木翻着白眼,努力翻向那仙斛兰韵。
林默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云冲。
云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它日常吃这些,只是和你一般贪嘴罢了,对神木身体并无益处。你得定时寻些无根之木,注入灵气滋养于它,它才可维护灵身,生长壮大。”
林默小声嘟囔:“养个神木还得如此麻烦……”
云冲卷起书敲了她脑袋一下:“冥王不是给过你一瓶冥河之水吗,那是上佳的灵水,你每隔半月滴上几滴便可。想必冥王送你这个,就是给你偷懒用的。”
“阿茶可真是大好人!”林默大喜,赶紧从衣兜里翻出那瓶冥河之水,一连滴了五六滴到疆木身上,疆木这才算缓过劲儿来。
够了够了!你当这是普通的浇花水啊!
它腾地一下飞到空中叉着腰破口大骂:“本尊为你出生入死!你竟敢渴着我!那连个神志都没有的白花花都灵体渐涨了……你有本事就把我活活渴死!反正我死了你这三脚猫的法力也活不了几天!大家下辈子见!啊呸!不见不见不见!”
林默却目不转睛地看着疆木:“你……好像……”
疆木摸了摸自己,突然才意识到自己长出了一对圆滚滚的木头胳膊。
“好可爱啊!”林默眼睛冒着星星,拽过疆木就不停地扯那小胳膊,疆木顿时也忘了刚刚的生气,欣喜地挥舞着:“可爱吗?还行哈!”
林默赶紧把糖葫芦塞到他手中:你快看看,能不能自己拿着吃?
唔唔!疆木兴奋地用小胳膊接过糖葫芦,一口一个往嘴里塞,完全忘了要跟林默生气这回事。
林默暗暗松了一口气,一回头正瞧见云冲正在轻轻笑着。他平日醉心读书研药,虽不算严厉,却也不常会笑。林默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先生,你不笑的时候虽然也是好看,但笑起来便有了人气儿,不像是山上的老神仙,倒像是雷海清说的凡人故事里的那种……那种特别招女孩子喜欢的风流公子。
云冲脸微红:胡说八道!有了我这功夫,不如去找找鲛人岛在哪儿。
就在那儿啊!疆木嘴里塞着两颗大糖葫芦,鼓鼓囊囊地说。
哪儿?!林默和云冲瞪大了眼睛盯着它。
疆木突然一顿,做作地把他那小胳膊伸得直直的,好似生怕别人看不到它新长的小胳膊一般,指向龙卷风的背后:你们瞧不出,那龙卷风只是障眼之法吗?
疆木话音未落,那遮天蔽日的龙卷风,仿佛瞬间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连带远处原本蓝天碧海的晴朗天色也一并没了。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厚厚的灰色积云,海水如浓墨又如沙丘一般缓缓流动,只有几处努力钻透云彩的光柱,洒在一片突兀的礁石浅滩之上,反射着诡异的暗紫色微光。
林默皱着眉,条件反射般护在了云冲的身前:我们自入南海便是风和日丽,也不知这障眼法何时起效的,看这样子,恐怕方圆百里都早已在法术之中。前面那处礁石滩也不知是不是机关诈术!
疆木飞到她身边:你也不必太紧张的啦,障眼法识破了就没了。鲛人国那帮蛮族,天赋发达头脑简单,只想着将人吓走,倒也不会主动害人的。
是啊。鲛人一族只是避世……云冲也拍拍林默的肩膀,试图让她放松下来,可手指触碰林默的肩头,却感觉到她身体绷得极为僵硬,仿佛山林中遇到危险的小兽,每一根毛发都紧张地竖了起来。
她过去……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先生,还是小心些吧。林默虽然平静地回了话,眼睛却没有离开那片诡异的浅滩。
云冲不再多说,伸手现出仙斛兰韵,带着金咒的白色花灵顺着船体蔓延一圈。他轻声道:“若有危险,你回到此船,便可恢复一些灵气。”
林默点点头,心里微微安定了一些。她瞧见仙斛兰韵虽多长了一些嫩芽,但依然还是神植的样子,好奇道:“先生比我擅长护养神植,为何这些日子了,它还是没有灵识,也没个人形?”
“你以为谁都跟本尊一样啊!”疆木摊着手说道,“普通神种最终能化为完全体的灵植就算不错了,若想获得灵识人形,起码需要万年培育,十有八九也未必成功。”
他又嫌弃地看了看林默:“本尊拥有毁天灭地之力,竟落在你这等小仙手里,连接于我的灵气连塞牙缝都不够,打个小架我都累得要睡好几天。麻烦你多多修行,提高灵力好吗?”
在疆木的碎碎念中,洁白的小船缓缓在墨色的海水里穿梭。越入腹地,林默越感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浅滩礁石之间,大量暗绯色的珍珠厚厚堆积着。那阳光照射出的紫色微光便来自此。那些珍珠看起来饱满华贵,价值不菲,甚至隐隐有一些妖媚诱人的气息。若是真有凡人到了此处,难说不会财迷心窍甚至陷入痴狂。
两人驶近靠岸,踏上了这片绯红的浅滩。林默这才发现浅滩上有许多**在外的礁石,怪异的是它们的上端都被一种光滑紧密的褐色布匹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脚下又堆着一圈圈有序的石堆,这极有仪式感的排列,定是人为无疑了。
林默盯着那被包裹的礁石许久,犹豫着要不要伸出手揭开布匹瞧一瞧。
云冲扯了她一下:这应该是鲛人纺织的防水绡布。如此仪式,或许是他们的某种信仰。你莫要冲撞了。
来到别人的地盘,自然是不要引发不必要的冲突。林默听劝地收回了手,但她有种说不清的直觉,好像那里面的东西也并非自己愿意见到的。
“前面好像有个人!”飞在半空的疆木用胳膊做出远眺的姿势。
两人顺着那方向探望,一块褐布礁石之后,仿佛有一团污泞的布团突兀地蜷缩着。林默闻了闻,是春十一坊里那股甜腻的胭脂水粉的味道,这遥远深海里,还有谁的身上有这种味道呢。林拉着云冲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顿住。
“怎么了?不是晶晶吗?”云冲问。
林默紧皱眉头,她暗暗将灵气聚于鼻耳之间,那些气息便化为缕缕丝线,显得更为清晰。除了乌云海洋的灰腥之气,粉色的胭脂气,那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古怪血腥的气味,最奇怪的是那猩红的血气丝线,不仅仅来自晶晶的方向,更从四面八方的海底隐隐透出。
林默看着四周看似静默的海洋,心念一动,趴在地上侧耳倾听。云冲也似乎感觉到她的紧张,默默护在她身边,警觉地看着四周。
那海水的深处,似乎有无数的暗流涌动,林默听到一些沉闷的游动的声音,仿佛来自一条巨大的鱼,它游经之处,小鱼小虾便四散逃亡……不是一头,而是两头,三头,四头……林默瞪圆了眼睛,无数条巨鱼正飞速地朝海面蹿上来,而它们的方向是……
林默腾一下跳起来,奔着晶晶的方向狂奔而去,反手便是一门法术,一滴海水应声跃起化作一片坚冰罩在晶晶的头顶。不过电光之间,一头巨兽从海中跃起,正要袭击晶晶,被那坚冰一挡,猝不及防又返回了水中。只是巨兽一击之下,那神法铸造的坚冰也稀里哗啦碎了一片。
云冲也速速赶到,两人低头一瞧,那团乱布裹着的正是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晶晶。
她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妖媚与傲慢,蜷缩着不停地哆嗦与哭泣,一颗颗闪着光的绯色泪珠落到地上,变作珠子滚落四周。
“为什么我还未变身?时间到了啊……为什么……”
林默看到她周身四处被巨兽抓伤的血痕,急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海里面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我为什么还未变回去……”那鲛人痛苦地别过脸去,似乎根本没听见林默的询问,自顾自地喃喃说话。
云冲看不得她周身的伤,摊开手现出仙斛兰韵轻念法咒,他手上落下一片幽幽白光,拂过“晶晶”的脸,那血痕渐渐愈合。“晶晶”惊讶地摸着脸,瞪着眼睛瞧着他们。
“这里原本是鲛人国的忏悔之地,但因地处海面,早已荒废掉了。”晶晶声音悲凄恍惚,“我……我明明算好了日子,回来之时就应该能变回鲛人之身了,可我现在还未变化……只好先躲在这里,不料……”
林默哼了一声:“你们鲛人国的后代,十有八九生成半人,还有一二则化为鲛兽。那些鲛兽虽也是你们的血脉,却残暴无智,嗜血成性。你们不愿杀又不愿养,便放任其游**在鲛人国四周。美其名曰护国,我看总有一天这国也要被鲛兽给灭了!”
云冲心中一动:“你是从哪里看到这些?”
“晶晶”也是一脸震惊:“此乃……此乃我鲛人国秘而不宣的隐痛,为何仙子你会知道?”
林默愣了一下,看着云冲摇摇头:“……好像我以前就知道。”
但还来不及细想,疆木便飞到众人头顶,好心提醒道:“底下那些玩意儿要来了哟!”
它话音未落,原本死沉的海面突然如沸水翻腾。
林默赶紧拉着晶晶往一块裹着褐布的大礁石拖去:先生,先来这边躲躲!
对,对,它们不敢破坏那礁石的!晶晶也赶紧支撑起身体。
为何?
晶晶支支吾吾说道:“那……那是我族圣物……鲛兽虽无智,但动了圣物便会被猎杀,还是有些忌惮的。”
林默点点头:“那更好了!先生,你也躲一躲,我想办法对付那些鲛兽!”
云冲心里腾起一股气,脸一阵红一阵白:……我为何要躲!我,我看过书了!也是会几个武学之法的!
“哎呀你们别废话了!”疆木蹦了出来,摩拳擦掌地,“这等小小野兽交给我不就得了!林默,快!来点儿灵气!本尊正想试试新手呢!”
林默瞧瞧云冲,又瞧瞧疆木,使劲憋着笑:“先生,小小野兽,别脏了您的手。交给他,交给他哈!”
林默伸出手,调整内息聚集灵气,一缕蓝色灵气灌入疆木体内。
云冲来不及纠结,两道巨影破水而出,他们这才瞧清了那鲛兽的面目,它们通体墨蓝,下半身为鱼尾,头似犀牛,口似巨鲨,两只胳膊又似野兽,惨白的尖齿和锋利的爪子透着惨绿的藻色,浑身如幽怪,唯有一双前凸的眼球布满猩红的血丝,形状可怖。
它们闷声落在珍珠滩上,虽不能游动,却迅速用胳膊当腿脚,怪异地朝众人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