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林默揉了揉眼睛,“我母亲是不是和那女子有几分相似?”

云冲瞧了瞧林默指着的方向,虽看到几个人,却没有与林默母亲相似的女子。他想也许是勾起了林默的思亲之情,正琢磨怎么安抚她才比较好。突然前方一个孩子陡然倒地,口吐白沫,抽搐不已!

一个妇人趴在孩子的旁边焦急地哭泣着:孩子!你怎么了!大夫!有没有大夫!

云冲刚想站起来前去查看,不料人群接二连三地倒下,有的起了疹子,有的猛咳不已,一时间人人惊慌哭喊,仿佛瘟疫过境,人间地狱。

林默怔怔地瞧着那个与自己母亲很相似的妇人,那妇人也瞧着她。妇人的眼中似乎充满了感情,她朝林默走来,颤巍巍地拉起她的手:“姑娘,你见到我女儿了吗?她刚刚还在这里,突然不知跑哪里去了。”

林默摇摇头。

一只冰凉的小手也突然轻轻拉上云冲的手,他低头一瞧,是一个小女孩儿,她的脸竟然像极了儿时的林默,她瞪着惊惶失措的眼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使劲地拉住他。

“没事,没事的。”云冲心中一软,蹲下身抚摸着小女孩儿的头,“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了。”

“那可不行!”

林默突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揪过小女孩的手,将她朝一旁狠狠甩去。那小女孩摔倒在一旁,哇哇地哭了起来。

云冲愣了一下,并没有急着指责林默。他四处看了一眼,龙王庙附近的景象虽未变化,但好像哪里不对。林默机敏地护在他身边:先生,好像是蛊术。

你怎么察觉的?

那女人与我说话时,周围便没了声音,似乎只想让我注意到她一人。你是不是也发现了?

云冲暗暗有些羞赧,他刚刚确实只注意到面前的“小林默”,直到林默的声音出现时才陡然意识到这一点。现在看来,周围的“平常人”似乎完全没有留意那小女孩的哭闹,依然如常地走动,交谈。

只是那交谈声越来越大。

“你也来拜龙王呀!!!”

“可不是!!!给我家那死鬼求平安呐!!!”

人们说着普通的话语,做着普通的动作,却青筋暴突,瞪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一时间呼喝声惊叫声沸腾,吵得人耳膜发痛。那一张张撑得老大的嘴巴,像是一个个不能闭合的黑洞,越瞧越是瘆人。

“都瞎叫什么呢!”被吵醒的疆木捂着耳朵从林默怀里探出头来张望。

突然,林默的耳中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响动,她冷笑一声:“哼,想跑?!”

她一时找不到趁手的玩意儿,将疆木揪出来,猛地朝右一扔。疆木稀里糊涂地便被砸了出去,愣愣地砸中了一个少女的后背。

那少女正偷偷摸摸想要跨过林默设置的法圈,法圈发出嘶嘶的示警声,只是那声音被周遭巨大的喊叫声掩盖,也就林默能够听得见了。

少女冷不丁被砸了,不由喊出了声:“哎哟!”

随着那一声惊呼,四周的“人们”停止了动静儿,纷纷软软倒下昏厥过去。那位像林默母亲的妇人,和“小林默”则如青烟一般消散而去了。

疆木在半空翻了几番,反应了过来,正想对林默破口大骂,但他突然被眼前的少女吸引,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半天:“你是个什么东西?”

“晶晶!”林默和云冲也赶了过来,面前摔倒的少女,正是那可疑的晶晶姑娘。

疆木大部分时候都在睡着,并没有见过晶晶姑娘。他见林默和云冲似乎都认识她,更好奇了:“你们认识这个东西?”

云冲皱起眉头:“虽不知她是人是妖,但你这称谓……也颇有些难听了。”

“嘁,本神尊哪有闲心挖苦一个……哎呀,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嘛!”

林默心中一动,看着地上的晶晶:“她到底是什么?”

疆木托着自以为有的腮帮子努力思索着:“是人非人,是鱼非鱼,没有人魂却有人心,没有鱼身却有鱼魄。好像是……但是……”

“我到底是什么?”晶晶突然笑了,那笑容又媚艳又凄楚。

林默心中陡然警觉起来,面前的晶晶脸上虽然笑着,身上却散发着一股强大而危险的妖异气息,她平日里恐怕是有心藏着,今日却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林默知道面前的敌手比当日不周山上的两黄兽又不知高了多少武力,本能地护在云冲的身前。

“过来!”林默手中一丝灵气果断地挥向疆木,将它拉回自己的肩头,暗暗调动内息与之相连。

云冲盯着晶晶:“你究竟是谁?”

晶晶站起来,娇羞地扭动腰肢款款走近,无比魅惑地看着云冲,一开口那声音却如一首美妙的曲子,如梦似幻:“公子,我是晶晶啊。昨日你还与我吃酒呢!这就忘了?”

“惑术!”云冲凝神沉气,双手划了一个浑圆法咒圈将自己与林默圈住,他手中的仙斛兰韵迅速蔓延而去,白色的枝叶灵体缠绕在法咒圈上。他对着林默嘱咐道:“勿怒,勿疑,勿惧,勿妄。”

晶晶却只是娇嗔一声:“你们天宫的仙官可真是无趣得很。”

她又看向林默:“林姐姐,你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我,对不对?”

林默刚想斥骂一句“对你个头”,突然脑中一嗡,眼前的景象,声音甚至是嗅觉竟开始有些模糊,巨大的风声在她耳中呼呼作响。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为什么只有我!”

“我是谁!”

“我好害怕!”

“你在哪里!”

那风声中,林默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喊声,她心里说不出的痛,说不出的怒,一时间竟觉得天地之大,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默默承受痛苦。

“杀……”林默狠狠咬着后槽牙。

“林默!这不是你的想法,你想想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一片混乱之中,云冲的声音如清泉一般涌入,林默心中一惊,猛地摇了摇头甩开那些的想法,快速在手里团起灵气,低声道:“疆木!”

晶晶脸色微变,不敢再向林默二人走去,等了半天,疆木却依然托着腮帮子发呆。但好在这一瞬,林默脑中的风声减了大半,她有些急了:“干吗呢?!打架了!”

疆木橛噘起嘴巴:“这东西难得出现,我还想等等看她一会儿变成什么模样呢。”

林默一摊手:“那行吧!就是不知道一会儿我中了蛊术,会不会命令你把自己给劈了。”

疆木眼睛一瞪,他是真没考虑过还会有这等命令。

“打打打。”他不情不愿地轻轻朝晶晶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似乎怕伤到了她似的。但那股微弱的气息,吹到晶晶身上,还是犹如飓风过境,瞬间将其吹退了丈余。

晶晶努力维持着身形,脚下一探,原来自己已经被吹到了矮崖边,身后便是尖尖的礁石和激流拍浪的海水。

晶晶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海洋的味道,身上隐隐闪过一瞬金光。她咯咯一笑:“算了,要不是你耳朵太灵听到了我,我本也不想与你们仙人打架的。”

她面向大海,轻叹一声:“龙王庙果然灵验,我该回家了。”

晶晶优美地纵身一跃。

“危险!”林默忙追过去,却见晶晶如灵巧的鱼儿一般穿梭过错综林立的礁石,只一瞬,便以惊人的速度飞快消失在远海之中。

林默心中一股怒意升腾,对着疆木大吼:“你身为本仙的神种,竟敢将她放走!!!”

“我……我不是……”疆木从未见过林默这般对自己发怒,吓了一跳,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差点要掉下泪来。

林默一愣,她从疆木的眼睛里看到了怒火冲天的自己,忽然感到很陌生。

云冲走过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又问疆木:现在你可知道她是什么了?

疆木还有些委屈,瘪着嘴看向一边,不肯明说:“南海之外,水居如鱼,不废织绩,泣泪成珠。但其实他们还擅长以歌声施展蛊术,女子多情娇媚,男子凶悍暴虐!”

“鲛人?”林默和云冲一起脱口而出。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啦!”疆木气呼呼地叉起了腰,“她有些古怪,又好像要变化了!本尊都说了等等看嘛!你们非着急让我打她!”

林默还是有些疑惑:“鲛人虽与凡人相似,离水久了鱼尾也能化为人腿。但其语言习俗却和凡人不通。未免被凡人猎杀取泪,他们远离海岸,群居深海一隅,那歌声和惑术也只是为了让靠近的船只偏离航道。晶晶如果是鲛人,为何会说凡人的话,懂凡人的规则?难道鲛人吃了人肉,便可化其形懂其语?”

云冲心中一动,盯着林默问道:“你是从哪本书上看到鲛人会吃人?我为何从未读到过?”

疆木也说:“还有这事儿?!我都没听说过啊!”

林默迷糊了:“我……我就是突然朝那方面想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为何……”

“仙子推测得没错。”

海面上咕咚咕咚冒起了泡泡,一个黑黝黝的大虾头冒了出来,林默还以为会走出来一只海虾,没想到其胸部以下却是一副人形,穿戴着麟纹白甲,像是个士兵。

“两位仙官……”那虾头兵拱手行礼,眼睛又瞄了一眼还在气呼呼的疆木,“……疆木神尊,小人是龙族的游兵,近日正驻守本处的龙王庙。”

云冲走上前行了一礼:“敢问小哥,凡是吃人的妖兽,天宫必有记载。我记得鲛人并不在其中?”

那虾头兵解释道:“天宫记载的是爱吃活人的危险妖兽。但这鲛人却略有不同,他们只食死人骨血。吃了死肉的鲛人会暂时化为那往生人的模样,还会同时吸收到他生前的记忆,直到那骨血完全化为灵气方可恢复。这对于鲛人来说可并非好事,因为鲛人国极度厌恶凡人,吃了死肉的鲛人则会被众人唾弃,需顶着人皮在人间活上数年方可回家。所以这种情况实在极难发生,不可将鲛人一族都记载为吃人的妖兽。”

林默顿时明白了:“那就说得通了,吴妈妈说晶晶曾去投过海,所以她一定是死后被一只鲛人给吃了!我竟胡猜对了!”

云冲却有些心绪纷乱,鲛人族生性野蛮,不喜凡间,自圈南海一隅建立鲛人国,可以说是最为神秘的妖兽一族,天宫对其记载也很有限。若不是像龙族一般长居深海,也极难得知这一族的隐秘习性。到底这是巧合,还是林默过去曾遇到过鲛人,潜意识便有所了解?

虾头兵又说:“我刚刚见此鲛人遇水而不化鱼尾,便意识到她是食过人肉的。看她归心似箭,往鲛人国去了,定是恢复期限将近。若她恢复鲛人之形,便不再记得做人时候的事情了。两位仙官若要办事,还需尽快前往鲛人国方向。”

林默眉毛一挑:“你知道她对凡人用了惑术,为何不追?”

“龙族的使命是稳固四海平衡,守卫通天神柱,人间之事本不该我们来管。小人守在这里,也是为了将无知凡人们对龙王许下的愿望收集起来,送去祈愿天池好让天宫仙人们来取愿。这一个鲛人与凡人之间的私事,仙官可管,我们却是不便。”

“那你为何又来报信呢?”

虾头兵憨憨一笑:“虽不便管,但天宫与龙族交好,总要给天宫仙家们行个方便嘛。”

林默和云冲不再多问,当下告别虾头兵,朝着南海鲛人国的方向追去。

深海之下的龙宫里,龙王及王后,无双还有雷海青四人围坐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精美的菜肴。

龙王拿起筷子:“还是像凡人这样围坐吃饭更有氛围,大殿上各坐一桌的着实没意思。”

雷海青倒有些不好意思:“这……小仙身份低微,不该与您同席。”

王后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别跟这个老头客气,多吃一点。”

“什么老头,后辈面前你也不给我点面子!”

众人欢笑一团。

无双突然神秘兮兮地对龙王妃说:“母后,我寻了一个小玩意儿,你定然喜欢。”

“哦?”龙王妃期待地看着无双,“你准备了什么?”

无双从手中幻化出一只幼年小兽,头顶四只绒角,目似黛珠,四蹄笨笨粗粗,最奇特是它通体赤色长毛,抚摸之下极为柔软。

王后两眼放光:“我是很喜欢饲养幼兽,可这海里的幼兽多半皮滑防水,这是什么,竟可以长出一身赤发,毛茸茸的还真是可爱!”

“它本是太清虚境里一只普通的长毛鹿,不巧误食了太上老君的珊瑚丹,竟有了水性,还老要吃珊瑚虫才高兴。老君嫌养着麻烦,问我它能不能养在海里。我想着母后可能喜欢,这不带回来把它放在珊瑚林试试,没想到它不但很是适应,还吃了红珊瑚虫就变成红色,吃了白珊瑚虫就变成白色,许是还未成年,未曾稳定形貌。”

“我说你怎么磨蹭了那么久还没来找我,原来是去珊瑚林了。”王后一把抱起长毛鹿,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它的毛发,“好极了好极了!我要给它起个新名字——夫诸,怎么样?”

龙王有些吃醋,看着无双:“你就没给父王带些礼物?”

“我可是把雷仙家都给你请来讲故事了。”

“也是也是!”龙王开怀大笑,“雷大师,刚刚的故事没有讲完,你一会儿可得再给我讲讲。”

雷海青赶忙说道:“是。”

无双瞧了一眼雷海清,他正暗暗朝她眨眼,好似得意于自己的守口如瓶,没有破坏这份惊喜。

“尊主,林默已经去往鲛人国方向。”

入夜,无双的房间里,只有虾头兵站在她身后禀报着。

无双点点头:“你可确认,那鲛人到达鲛人国之前,不会变回本来面貌?”

“小人每次在她来龙王庙之时,便暗暗输入一些法力在她体内,如今算准了时日,定能等到林默找到她之日。”

“你做得不错。”

虾头兵赶紧抓住机会奉承:“尊主布局周密!”

“周密?”无双冷笑了一下,虾头兵心下一寒,忙跪了下来:“尊主!若您不便,我这便去杀了雷海清!”

一条浑浊水汽猛地将虾头兵掀倒,那水汽如无数只蚯蚓般贴着虾头兵的身体奋力往衣服里钻,虾头兵想叫叫不出来,因为他眼口鼻耳也都被这水汽蚯蚓给堵死了。

无双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我留着你的命,是念你还算尽忠尽职。既然你疏忽大意,在外人面前露出了黑甲暗部的踪迹,那你就一直戴着这虾头面具,永远不要再摘下来了。”

那虾头兵挣扎着匍匐跪拜,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