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不归在药庐再看到云冲和林默的时候,他便感觉到这两人似乎有一些不同。此番祈愿任务明明完成得极为漂亮,两人脸上却并无喜悦之情,甚至隐约有些隔阂,相处之间莫名其妙地客气。

“林默,你任务已成,下一步便是我去抽卡了。”

“先生是否需要歇息几日?”

“嗯,后山的新药田也需打理一下。你若不急,过几日我们再去祈愿天池。”

“也好,我也想多睡几日。”

……

孟不归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两人这般客客气气,忍不住打断道:“你们怎么了……算了!你们就不好奇我在这里等你们?”

云冲回过头,好像刚刚看见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孟不归心想我已经在这里站了半天了,但他没敢说出来,他转脸一笑,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身体,云冲和林默这才看见他的官服变了,“你们瞧,我升阶品了!”

“恭喜。”林默也是心不在焉的,说完便想上山睡觉。

孟不归一腔嘚瑟被生生堵在嗓子眼,云冲突然反应过来:“你不守祈愿天池了?”

孟不归憋了半天,叹了口气:“我正是想等您回来说一说这个事情,我机缘巧合立了一些小功劳,如今升了五品仙官,这祈愿天池是不守了,之后暂在极山洞府做地灵们的管事神仙。”

“那前些日子抽卡的神仙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倒也没有……”孟不归想了想,“张君和阿鲤很快完成了两次愿望,又下凡去了;雷海清也在无双仙子的协助下完成了一次,前几日已经回仙居休养,等着无双仙子再去抽卡。其他人嘛,也都差不多,姚少司抽到给人送钱财,他实在太抠搜,拖延了好久也没给够,魏伯阳急了直接扔了颗夜明珠给那许愿人,这才完成任务。还有……”

林默好似没听见这些,招呼也不打,兀自朝山上走去。

云冲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无事便好,我也回去了。”

孟不归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你们真不好奇我怎么升阶品的嘛!!!”

林默只想睡觉。

她一直都很困,但又总是睡不好,唯有在药庐时,闻着云冲捣鼓的各种药香,这才觉得安心好眠。但这次重回药庐,她却难得地失眠了。

她不傻,这一年来云冲对她百般关爱,她也对他颇为依赖,两人之间的羁绊自前世到今生,若说没有一丝感情,那肯定是自欺欺人。早在云冲突然明白过来想要表白之前,她早就想过多次——她一直偷偷地看他,想从他身上看到一丝半毫的熟悉,却始终无果。她记得那个被大海淹没的村子,记得那个浅滩,甚至在梦中见到母亲的样子。但是她不记得云冲,自始至终都不记得。

那个梦到底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那个猎人是谁,为何她对他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信任,就好像两人心意相通,彼此都明白对方的痛苦和遗憾。他明显不像一个好人,眼里全是对凡人的不屑。那么自己呢,她那些异常的愤怒,无端的戾气,一动用疆木就控制不住的杀戮之心……她的过去,到底是善是恶?

若她想起来自己不是一个好人,杀人如麻,满手鲜血,云冲先生又该怎么看自己呢。

那个她想要找到的人又是谁呢?

梦中的她感觉到“那个人”对自己是如此的重要,超越生死一般的重要,仿佛无论自己如何不堪,他都会如暖阳如明灯,“那个人”之于自己,就好像一个无法抹去的梦想……那个人,甚至比先生还要重要。

林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百般情绪,交织难言。

咚咚咚。

半掩着的窗户被人轻轻叩响。

是云冲吗?林默心中慌张了一下,但很快便察觉那不是云冲的习惯,此时此刻,他应该已经睡下了。

“是我!”

孟不归悄没声息地拉开窗户,闭着眼睛红着脸问:“你穿好衣服没!”

林默看他样子滑稽,扑哧一乐:“哎呀!我衣服都洗了!你找我干吗?”

孟不归的脸更红了,急赤白脸道:“你你你成何体统!算了……你裹好被子!我……我……”

一只手腾得提起他的脖领子,一把把他拉到房间里。

“哎哎……”孟不归跌得极其狼狈,却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林默哈哈大笑:“行啦,我骗你呢,你睁眼吧。”

孟不归这才犹犹豫豫地睁开眼睛,林默穿得整整齐齐,笑容满面地坐在**看着他。虽是如此,毕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孟不归还是紧张得不敢正眼多瞧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来找我做什么?”林默往床头一歪,倒丝毫没把面前的少年当外人。

孟不归将手里的甜食盒子递给林默:“这是我升阶五品仙官,帝后赐的仙桃酥。本想等你们回来一同庆贺,谁知你和云冲先生谁都不理我!”

林默嘿嘿一笑,赶忙接了过来:“我正饿了!回来药庐我都没吃饭呢!”

孟不归瞧她吃得着急,不免心疼,赶忙给她倒了杯水:“慢点慢点,刚刚我就瞧你脸色不好。怎么回事,下凡办事受伤了?”

“乖!”林默还当他是那个白毛兔子呢,胡噜胡噜他的脑袋,接过水咕咚咕咚喝起来。

“对了,你怎么成五品仙官了?我记得你原先不是……七品吗?”

孟不归哼了一声:“你可算问了!”

林默咬着仙桃酥:“嗯……好吃。厉害呀,天宫神仙升阶品虽是大事,但能从七品直升五品,还能得到帝后亲赐的仙桃酥,你干什么大事儿了?擦了一万遍祈愿天池?”

“呸!擦一万遍就能连升两品,祈愿天池怕是一粒浮尘都被人抢光了!”

“展开讲讲?”

孟不归总算是等来正儿八经的好奇,赶紧整了整衣衫,仰头骄傲地答道:“往小了说,我发现了一个法术的小漏洞,往大了说,我可是造福了所有的天神呐!”

“你到底干嘛了?”

“你不是抽出咒愿卡了吗?云冲先生还为此忧心来着。”孟不归神秘兮兮地说,“我天天守着祈愿天池,也觉得这事儿古怪。突然想起祈愿天池乃是从大洪水之战后,天帝从昆仑山搬到天宫上来的。以前我守山之时,便听闻山里的妖怪们说,昆仑山的旧祈愿天池虽然停用,却还是保有一丝灵脉与天宫的新池相连。若是有人将愿望用古咒文字写在黄符上,再投入旧池,便有可能将愿望混入新池。”

“古咒文字?”

“那是上古天神之间的文字,虽然已经不再流传于当世,但也不排除有人会用啊!”

“那你去昆仑山了?”林默来了兴趣。

孟不归摇摇头:“我那时日日守新池,哪有空去昆仑山。”

林默皱眉:“那你怎么得了功劳?”

“我去不了,无双仙子可以去呀!”孟不归说起无双又是一脸笑容,“我把这个想法告知了无双仙子,她便抽空前去查探了一番!虽然没有查出有人偷投愿望,但证实了这昆仑山确实有一脉灵气与新池相连!这个隐患被我猜到了,你说厉不厉害?”

林默嘁了一声:“你就是猜了猜,耗时耗力查探的可是无双,我怎么没听说她涨了功德分?”

孟不归突然有些踟蹰,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说无双仙子为人大善呢,她说这份功劳于她算不得什么,于我却可以升阶晋级。她便在天帝帝后面前极力推举我,把功劳都给了我!说起来,她对我实在是好……”

“无双帮了你?”林默心中一动,无端端的,无双为何要费这番心思。此事未免有许多可疑之处。

孟不归有些紧张:“你……你不会生气了吧?”

“我生什么气?”

孟不归这颗思春少年的心还在无双和林默之间摇摆不定,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支支吾吾糊弄道:“你……你没事不就爱生气嘛!得了得了……吃也吃了,我走了!”

林默苦闷了好几日,难得见到孟不归起了玩心,蹦起来要抓他:你不对劲哦!来来来,快跟姐姐好好讲讲怎么回事呀!

孟不归顿时想起第一次见林默也是被她满地抓,哇哇叫着躲开,两人打打闹闹,不小心撞开了房门。

云冲端着一碗汤药,沉着脸站在门口。

云冲回到仙界这一路上,脸色虽未变化,心中早已是翻来覆去。于药理医学,他当之无愧是个天才。可于男女情爱,他恐怕连十几岁的毛头,小子都比不上。情来不自知,情起不自控。若不是林默泼了他一头冷水,他差点就要像突然发现一株珍稀的草药一般,把心中那一腔热切和盘托出了。

可她要找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这冷水又如寒冬的冰雪,湿冷刺骨。

心燥体寒,气行不畅,不得清明。“云冲把着自己的脉摇了摇头,”怪不得凡人修仙都要摒除七情六欲,这情志伤神,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自言自语地去捣鼓了几味宁神静心的药,又鬼使神差地端了一碗要去送给林默——“她性子懒惰,却又爱做噩梦,或许此刻也是静不下来,胡思乱想什么梦中人。吃吃药便好了!”

他端着药又踟蹰难行:“我此时端药给她,她会不会想多了?或许她心中仍有未解之事,只想独处静思也说不定?她会不会尴尬?”

其实平日云冲端药于林默,哪管过什么时辰,一切皆以身体健康为首要。自己这婆婆妈妈半天,手里的汤药都有些凉了。他心一横,这才站在了林默的门口。

哪知林默不仅没有烦恼哀叹,甚至连觉都不睡,与孟不归躲在房间里打闹嬉戏!他平日也不怎么与人争执,不知如何消解这心中又酸又涩的委屈,只把汤药往桌上一放。

“你说你!”林默眼珠一转,急吼吼地推开孟不归,“哪有你这样大半夜躲女子窗下的!看!被先生误会了吧!”

孟不归摸着头:“不是你拉我进来的嘛……”

云冲脸色更黑了,转身便想回屋去。林默赶紧拉住他:“先生!不是你想得那样!”

“我知道。”云冲叹了口气,“在你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人。”

林默顿了一下,她从未看到过这样的云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突然拉着云冲:“先生,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