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咒之术中的古字,不仅仅代表着这咒法极为古老,更代表着这是只有上古众神才会使用的文字。每一个上古天神都会在古咒中加入自己的灵法秘印,除了只让门下之徒看懂咒文之外,更是彰显着某种权威——就好像在一道命令中加入自己的名字,若是法力高超破得了古咒之术,却也便等同于与那位上古天神为敌。

大部分上古天神,疆木倒也不放在眼里,但这咒文却好像是……它心中一紧。

上古之尊神谕,赐金符古字,保元神不散,若咒法破,则四海妖灵受令,千秋百世追绞杀之。林默突然看着天空中那咒文消失的方向,喃喃念道。

“这谁啊,别人破了他的咒术,便要信徒千秋百世的追杀,这么阴毒!”孟不归好容易从旁边雪地里爬了出来,接话道。

“你怎么认得这上面的文字?!它是谁的咒文?”云冲紧紧盯着林默,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林默目光有些呆滞地摇摇头,她为什么会认识这上面的字呢,难道她曾是那位上古天神的座下弟子?可那人是谁?

“是共工。”

疆木替她答了出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孟不归更是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仙界已经寻找共工近万年,不知多少上三品天神日夜不辍地遍寻三界,都未获得他半分消息。他孟不归十几日前不过还是一介守门小仙,就算再让他削尖脑袋找立功进阶的机会,恐怕也与共工这样的仙界大患扯不上关系。如今他一番误打误撞,居然找到了这样大的线索。孟不归顾不得惊惧,从雪堆里蹦了出来,兴奋地问疆木:“你怎么确定是他?!”

疆木嫌弃地瞟了他一眼,心想这是什么东西也来质问我。不过它看了看林默也是一脸震惊,还是不情不愿地说起来:“好多事我也想不起来,不过倒记得我旧主与共工认识,他们过去常常用古咒给彼此写信,我应该是看过。”

云冲又问:“为何林默也认得这些字?”

“这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和旧主灵力相通之后就逐渐看懂那些字了,林默和我灵力连结自然也能看懂。”

云冲低下头,疆木这样解释似乎也说得通,但依然不能完全消除林默过去有可能跟共工有关的嫌疑。他刚才远远观战,见林默灵力波动极为异常,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曾经见过的她的噩梦。只是,她究竟是那梦中陷入灾祸的人,还是那灾祸的源头呢。

他有些不敢看林默,害怕她瞧出自己一丝半毫的怀疑。

林默脑子逐渐清楚了些:“用古咒文字写下愿望投入昆仑旧池,等同于身份卓越的上古天神亲授愿望,怪不得祈愿天池会不分福愿还是咒愿,统统往天神手里送呢!”

孟不归一拍脑门:“是这么回事儿!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得赶紧回天宫禀报啊!”

他巴不得快点回去邀功,兴奋得抬脚就要走,却看到云冲,林默,乃至疆木都神色凝重,只好生生把腿放下来。

云冲和林默四目相对,他们都想到了一个问题。

无双是真的没有发现此处的异常吗。

飞离昆仑山时,云冲伸出手,仙斛兰韵在他手掌心微微显形,看起来并没有十分盛大。白花灵从其中蔓延而出,轻轻缠绕在林默被毒气损伤的双手上,那伤口从瘀黑渐渐变清,慢慢痊愈了起来。云冲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言,林默知道他见不得自己受伤不顾,心里有些发虚,只好低头瞧着那白色花灵,她突然想起什么:“先生,你的仙斛兰韵刚刚怎么突然灵力大涨?”

云冲淡淡地说:“冥河之水乃是万物灵归之时凝结而成,蕴含万千死灵,用它浇灌神木只是被神木净化吸收,但用它浇灌普通凡间无根之物,却能令它们起死回生,瞬间助长千年灵力。我……将它洒向昆仑千里山脉,又使十万新灵归一,方才让仙斛兰韵短时间内成长数倍。”

“可是……”林默看向生机勃勃的昆仑山,“如此一来,那无根之物从此便有了灵识,此刻虽还只是草木野兽,千百年后岂不是多了十万个草木仙,鸟兽仙的?”

“嗯。”

“嗯!你还嗯!”孟不归想起这茬都快急死了,冲着林默诉苦道,“冥河之水里面的是死灵,这哪是草木鸟兽仙啊,这是十万个永远修不成正道的妖怪啊!要是将来他们作恶四方,云冲先生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

林默心头一热,定定地看着别过脸去的云冲,知道他是为了自己。

“先生,你瞧昆仑山。”林默突然说。

云冲看着脚下那白雾萦绕的山脉,昆仑作为过去的神居之所,其大部分灵气早已被众神移去了天宫,所以它虽依然威严壮丽,却和其他凡间的山脉也并无不同。但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他定睛一瞧,原来是星星点点微弱的山灵,它们被冥河之水唤醒,好奇地跳跃在群山峻岭之间,从天上看,整个山脉仿佛初生的婴儿,匍匐在大地上,微微地呼吸。

林默托着腮:“昆仑山自搬走了仙人,无根草木都活了万年了,偶然当上一世妖怪,能跑能跳,能说能想,生老病死也不再受四季气候的桎梏,有什么不好。”

云冲看了一眼面前的林默:若是它们将来真的为祸世间呢?

林默有着许多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半晌她才坚决地说道:

“先生,草木无灵之时,善人用之行善,恶人用之行恶,那它到底算善还是恶呢。如今它既然自己活着了,那就只有用力地长久地活下去,才能有朝一日自己选择善或者恶。”

“混账!谁让你如此鲁莽行事了!”

那片幽绿的山林里,猎人,也就是被封印在这世人皆不可知之地的共工,一阵暴喝之下,竟然生生震碎了半个山谷的草木!

男子惊恐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神尊……我,我多日未能得您召唤,我是担心您,这才失了分寸……”

“愚蠢!林默所中的乃是上古天神以心头血封印的禁术!岂会随随便便被你激发破解?!”

男子似还有些不甘心:“小神自然不敢妄想如此便可解术,但……但林默体内圣灵冲撞封印时,总会令封印之力薄弱些,或许,或许能让她想起来些什么呢!”

共工沉默了一会儿。

他四周被破坏的草木,缓缓又恢复了生机,不一会便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变回了茂密的丛林。共工脸上隐隐露出了深深恨意,这片山林便是他的封印,亦是囚禁他万年的牢笼。无论他怎么破坏,最后它们都会重新生长出来,将四海八荒阻隔在外。

他等得太久了。

“若想让她体内的圣灵大涨,除了与疆木连结,还有些更为柔和的法子。”

“请神尊指点!”

“你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男子顿了一下便明白了:“小神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心些。”共工背起一捆柴,孤独的身影朝山上那恢复如初的小屋走去,一代四海八荒闻风丧胆的尊神,如今步履竟有些蹒跚,“你此时若是败露,我可救不了你。如今的我不过是这出不去的深山里,一个靠打猎劈柴活着的废人罢了。”

男子声音竟有些哽咽:“神尊……小神一定竭尽所能!您……您不会一直困在此处的!”

那虚空之术渐渐消失,直到再也察觉不到男子的气息。共工刚刚还蹒跚悲凉的身影随之一顿,他回过头,神色之中露出傲慢得意的微笑,哪还看得到半分孤苦。

众仙不敢停留,一路赶回天宫。天宫没有晨昏夜幕,始终是光明天色,但当差的神官们却有换班接岗的时辰。此时南天门外正值守门天神换岗,几人到达时,正碰见换岗的神官在小小的争执。

原当班的黑脸神官不知已经连续值了多少日的岗,双目都有些无神了,两个巨大的黑色眼圈挂在脸上,嘴唇也白得发光。换班的红脸神官在他旁边苦苦劝说:前几日便该我来当值了,你说你差些时辰便可积得一个功德分,我心软让你多值几天。可你也不能一直霸在此处不走啊,看来你那个功德分差得还挺多的,难道让我一直枯等着你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那黑脸神官死活不肯挪下岗亭,”你当值时正值祈愿天池盛会,来来往往的仙家不计其数,给你算的功德分也比往日多上好几倍。这些日子外无大事,我守了五六日也就两三位仙家出入,我这……我这……自然要多守些日子才行啊!”

云冲上前一步:“两位,我们有要事入宫,可否先放……”

他话还没说完,红脸神官匆匆瞥了他一眼,发现不过是个实习天神,不耐烦地挥手道:“不就是去祈愿天池抽卡嘛!着什么急,等我换了岗马上放你进去啊!”

黑脸神官更生气了:“好不容易有几位要入宫,你还非拦着……就这……这点功德也不肯让与我吗?!”

两人争执不休,倒是把云冲等人晾在一边不理了。

“出大事了!”林默冷不丁地大喊一声。

红脸神官吓了一跳,南天门的守卫毕竟武官出身,又守着天宫要地,多少有些威严脾气:“小小实习天神,有什么大事儿竟在南天门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林默一把把躲在他们身后的孟不归揪到前面:不是我们!是这位五品仙官,极山洞府的新任管事大神仙,孟大仙!他有要事要向天帝禀报!

她还刻意在五品“,”大神仙这种词儿上夸张地拖了个长调。

孟不归过去是求着来做南天门守卫,也没人将他放在眼里。刚刚习惯性地躲在云冲和林默的身后,突然被推到了前头,这才反应过来,对啊,守门神不过六品,自己现在可是五品仙阶啊!

但是看着两个高大威武,凶神恶煞的守门神官,他还是有些发怵,勉强接着林默的话茬:“啊……对。我……本仙,确实有要事要禀报天帝,这个……很重要!事关天界安危!”

“孟大仙官!”黑脸神官眼珠一转,一个箭步从岗亭冲了下来,红脸神官一看位置腾出来了,自然是赶紧占了上去。谁知黑脸神官正要如此,回头对红脸笑道:“你在此守卫,我这便带孟大仙官和两位仙人去求见天帝!”

红脸神官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事关天界安危”的大事儿若让黑脸神官蹭上了半分功劳,不比守这个无人经过的南天门积攒的功德分更多!这好事儿本该是自己的啊,他悔不当初,眼睁睁看着黑脸恭恭敬敬带着三人往仙宫走去。

“不对啊!”红脸神官突然想,“天宫这些日子外事清闲,并不是因为这大小神仙真找不到什么事儿来天宫走走,而是天帝下了明令,这段时间绝不可扰他老人家清修,就连帝后的几场议事宴会都被取消了!这黑脸有什么本事,能带他们拜见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