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带着几人朝帝宫的方向走去,其间不时殷切地凑近孟不归:仙官这么着急见天帝,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小仙过去也是在雷部当过几天差的,若有需要得着小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孟不归挑了挑眉:你不记得我了?
黑脸一愣,这显然是个新的五品仙官,他还想着可能是哪里的地方仙突然修炼提拔上来的。孟不归这么一问,难不成是天宫里的仙官?可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孟不归冷冷一笑:“守神真是健忘,往年我日日到南天门谋差事,与您碰见没有千次也有百次,怕是守神个子太高,从来没低下头瞧一瞧小仙。”
黑脸心里转了千百遍,终于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个低阶兔仙,本来就瘦小,平日里又卑躬屈膝的,没事儿就端些果子酒食,下等仙丹的来讨好,竟然是他?
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黑脸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更是殷勤起来,那腰弯得跟虾米似的,生怕自己的头高过了矮小的孟不归:“瞧我这记性!嗨!可不说您能高升呢,百忙之中还能记得我这守门的小仙!”
林默扑哧一乐,跟云冲咬耳朵:“先生,你说这守门神老弯着腰走路,会不会变成个坨子啊?”
云冲皱着眉:“神仙以灵护身,不受肉身老化之苦,驼背是不会,但习惯了这么走路,体态却不太庄严。”
“有你什么事儿!”黑脸回头就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孟不归小人得志也就罢了,这几个还没得志的实习天神竟也胆敢调笑于他!
孟不归本能地吓了一跳,一想自己也不是低阶小仙了,挺直了腰板训道:“这两位乃是我的良师益友!今日便是与我一同向天帝禀告要事的!你……你大胆!”
黑脸眼中藏不住一股鄙夷,他心里清楚面前这兔仙没什么灵气,若论打架恐怕接不住自己三五招。无奈这天宫之中阶高一品,地位可就完全不同,他压制住内心的不满,挤出一丝假笑:是,小仙有眼不识泰山。
说着,帝宫便在眼前了,远远看见几个守卫站在门口,黑脸眼珠一转:仙官,天帝闭关数日,普通的政务早已不再过问。可否将要事告知小仙,小仙与那守官通禀一下?
云冲想了想:兹事体大,劳烦您去通报是云冲来访,天帝自会相见。
“是……是。”黑脸也不知怎么,这俊美的实习天神虽是淡淡开口,自己却觉得矮了他一头似的。
孟不归看了一眼云冲,心里叹了口气,人跟人就是不一样,自己这五品仙官也比不过云冲的天生神相。
黑脸走了两步缓过神来,自己本想趁着带他们来帝宫,蹭蹭关系顺便打听些“要事”,等到了门口随便说下天帝谁也不见就得了。但明显自己过去得罪了孟不归,这关系蹭不上,“要事”也别想了,莫名其妙地还要被这实习天神指使。忙活半天岗位也丢了,什么功德分也捞不着。他越想越气。
几人只见黑脸在门口和守卫说了几句话,便笑盈盈走了下来。
“各位,天帝他老人家最近闭关修行得累了,在寝宫小憩。说是这位……嗯云冲仙官来了,可直接从偏殿前去相见。我知道一条近路,这就带各位前去。”
林默拦住他:“为何要去寝宫?可告知是要事?”
“这……”黑脸看了一眼云冲,“这,小仙也不知啊。”
云冲拉过林默,悄声道:“或许天帝不想旁人知道我们与他的关系。”
林默一愣,不由摸了摸耳朵,也是,她耳朵里这尊神灵还是天帝的呢。
“什么关系?”孟不归问。
“走啦走啦。”
黑脸带着他们从偏殿的一个侧门进入,看起来像是一些管事仙子的住所,一路却没见着一个人。林默越走越觉得不对劲,然而她还来不及说话,黑脸突然推开一道园子的暗门,一片秀美的园林便呈现在众仙眼前,隐约可见那园中小路直通一个庄严方正的宫殿。
“就是这儿啦。”黑脸拱了拱手,“小仙地位低微,不敢扰了天帝清静。请各位自行前去寝宫。”
说完他便速速退后离开了园子。
此时便是孟不归也瞧出不对了:“哎你!你去哪儿!”
完了完了!定是那黑脸捉弄我们,这里不知是谁的寝宫!若是冲撞了天帝帝后……那王……我们快走吧!孟不归急了。
林默凝神四顾,耳朵里渐渐传来一些轻微的动静,她暗中拉了拉云冲的袖子:“里面有人在睡觉,呼吸沉稳,像是个老人家……难道真的是天帝?”
云冲此时也有些凝重:“此处病气环绕,就连这仙气滋养的花园都有些败落之意。若真是天帝……”
咳咳。林默耳朵一动,这咳嗽声很耳熟,像是哪里听到过,她不由朝那扇宫门走去,想要推门一探究竟。
一只手突然捉住了她。
众仙抬头一看,竟是彭祖。
彭祖看了一眼天帝的寝宫,言语轻微却有些生气:你们怎么闯到这里来了!天帝闭关静修不见任何人,便连宫娥仙子都吓退了!
“我就说那黑脸……”孟不归见彭祖狠狠瞪了自己一眼,慌忙闭了嘴。
彭祖拉过云冲等人来到园中远些的一座亭子,这才又问:“云冲,你要找天帝?可有什么急事?”
云冲点点头。把在昆仑山一事告知了彭祖,他心中有些顾忌,没有说林默的灵力异常一事,只说了众人协力,自己又用冥河之水造了十万妖灵击退男子,疆木最后认出了共工的古咒文字。
林默看了他一眼,先生在为我隐瞒什么吗?他知道什么了?
彭祖脸色阴沉,他突然看向林默:“你与那人交手,可有什么感觉?”
“感觉?”林默顿了下,嬉皮笑脸道:“挺招人讨厌的,看着就想揍他算吗?”
“林默!”云冲不善说谎,心中发虚。
“无妨。”彭祖却没有笑,他深深皱着眉头:“那人自出身便遭四海八荒唾弃,无论人神妖兽无不想要远离他。唯有共工当年将幼时的他收入麾下,此人正是万毒之祖,上古妖兽相柳。”
彭祖站起身,深深看了云冲和林默一眼:“相柳本是共工旧党,此番高调行事必有阴谋。你等暂且不要外宣此事,在极山洞府多休养几日,待我彻查祈愿天池,再抽卡不迟。”
“那天帝……”云冲有些忧心。
彭祖轻轻叹了一口气,天帝天人五衰已近中期,天命之事也不是云冲可以解决的,他拍拍云冲的肩膀:“待他老人家出关,我自会禀明。”
几人要走时,彭祖突然叫住了孟不归:“不归,你且随我去议事厅,我正好有些极山洞府的琐事需要和你商议。”
“是!是!”孟不归受宠若惊,他虽然是升做极山洞府的管事仙官,但还没机会和彭祖上神有什么交流。
他一路跟着彭祖走过大殿,旁边的仙官仙子纷纷侧目,彭祖上神不喜随从,身边就算有人,也就是那个高冷的青鸾仙官,什么时候也没见过他带着个貌不惊人的小神仙。仔细一看,一些低阶仙人倒是认出了孟不归:“那不是那个开赌盘的死兔子嘛!听说他升了五品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哎,怎么就跟着彭祖上神了?这是积了多少功德啊!”
孟不归心里甜滋滋的,差点就要乐出声了。彭祖带他走进议事厅,瞧了他一眼,面色更是和蔼。
“不归。极山洞府虽是宫外仙界,但涉及天神凡灵,琐事繁多,你可还适应?”
“适应!适应!”孟不归眼明手快地给彭祖倒了一杯茶。
彭祖笑着接过来:“我叫你来,一是想跟你说说,相柳一事颇为重要,你这番也是立了一个大功。”
孟不归就等着这句呢,他心里扑通扑通地跳,脸都激动得发红了。彭祖又说:“极山洞府乃是衔接凡间和天宫的要地,你也须做好防护,千万不可让共工旧党潜入其中。”
“是!小仙必当竭尽全力!”
“嗯。”彭祖见客套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喝了口茶切入正题,“在昆仑山之时,你可还见过什么异常之事啊?”
“异常?”孟不归顿了下,他一时想不出还有比相柳,比共工的古咒文字,比云冲先生搞出十万个妖怪还要异常的事儿吗?
彭祖提醒他:“比如……林默?”
孟不归顿时清醒了过来,他看着彭祖盯着自己的眼睛,不由得有些发毛。刚刚云冲话里明显没有说林默靠一己之力抵挡相柳之事,也没有提林默认出了共工的文字……他虽然鸡贼好功,但也不是个傻子,云冲一向对林默偏爱,这些事情不说自有他的顾虑。他此时若是说了,对林默也不会是好事。
“说起林默仙子啊!她那疆木好生厉害,轻轻那么一抬手,便击退好几十根毒藤!”
只是击退毒藤?
“哎……小仙法力低微,便是一根也碰不得啊。”
彭祖颇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行了,你退下吧。”
“是!”孟不归忙不迭地告退了。
彭祖眯着眼看着那瘦小的身影,在天宫里这样的小仙他见得多了,无不是想尽一切办法捞取功德分,孟不归跑得这样快,倒显得异常的很好。
云冲和林默沉默地走在欣欣向荣的天宫里,四目所及之处,仙官仙子们都急急地走着,仿佛有擦不完的灯,扫不完的地。却没有一个人,瞧见两人心事重重。
“先生……”林默忍不住了,她想问云冲是不是知道了自己异常的杀意,想问这一切是不是和共工有关,但她开不了口。
“其实我见过一次相柳。”云冲看向远方赤橙的云霞。
林默瞪圆了眼睛:对哦!你帮龙宫救下的那个人,无双的逃婚夫婿,就是他啊!
当年我虽然去龙宫救治他,却没有见过他的脸。
为何?
云冲缓缓道来:相柳是上古妖兽一脉,自出身便周身毒液,别说我这个半仙之体了,就是灵力高强的上神,若是触碰了他便也是有性命之忧的。我去龙宫之时,他被龙王收养多年,却只能养在符灵法阵的高塔之中,隔绝一切生灵,便是一株海草在高塔范围内也活不了。
他叹了一口气:在旁人眼中,他是天生尤物,唯恐避之不及,而在我眼中,他却是一个可怜人。
“是挺可怜的。“林默托着腮,”一生不能与人接触靠近,如此活了上万年,心理可不变态了嘛。”
云冲无奈地笑了一下:大部分时候我也是一个人活着的。
“那可不一样,先生你日日与生灵为伴,有草药,有鸟儿,有鹿儿,还有我……”林默脸一红,云冲心里却是一甜,他虽然儒雅,但也是个痴人,自明了自己对林默的心意,心中便只想着她能与自己要好下去,那眼光便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她的身上。
林默赶紧避开他的注视:“先生当时是怎么给他治疗的?”
云冲笑了笑,竟像个孩子一般有些炫耀:“我不能近身,只从他的毒气入手,让他常年服用天地至纯四物,虽不可解天生之毒,却也能令他不再释放毒液,如正常人般生活。”
“至纯四物?”
“一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便冰封于仙界山顶,未受过丝毫凡俗浸染的雪莲。二是上古岩洞之中由万年的露水层层滤净滴落结晶的无色之石。三是十万仙灵草药反复萃取熔炼,凝结而成的至精至纯之药……”
林默听得咋舌:这每一个都是天下难寻之物啊,那最后一个呢?
云冲看着她:最后一处,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是最难得的,因为它全靠机缘。——最后一纯,也是世间最纯之物,情泪。
“有情人,发自真心落下的眼泪,蕴含着无比纯洁的圣灵。这东西,一次两次或许能得,但要时时有,常年入药,却也是最难的。”
林默低下头喃喃道:“你当时既然已经治好了他,说明他能一直服着这至纯四物。以龙王的能力,前几味倒也不是难事。他又把无双许配给这样的人,最后这一纯,想来是无双日日为他流的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