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沉沉睡着,眼皮却左右游动。
她在梦中抬起头,四周仍然是一片火海,只是地上掉落了木梁,散落凌乱的家族牌位和油灯,四周的窗户也被死死封住。
似乎有些熟悉。这是哪儿?我又是谁?
她来不及多想,一根燃烧的横梁呼地砸了下来,她赶忙翻身躲开,那横梁砸断了一扇关闭的窗门,漆黑的飓风带着一股汹涌的腥气扑面而来。林默没有犹豫,迅速从那破窗爬了出去。
可是这似乎并不是一条生路,林默的脚下是万丈悬崖,大风吼叫着卷着巨浪拍打礁石。
身后的火势越来越大,林默蹲下用力拉了拉悬崖边的藤蔓,下端明显被大风吹晃得厉害,但她却并没有觉得很危险——就好像从这里爬上爬下,已经是惯常的事情了一样。
林默手脚并用,即便在黑暗中,那悬崖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株结实的藤蔓,都似乎深深印在脑中,她很快便从崖底一块巨大的礁石落下,只是四处湿滑,大风和巨浪依然汹涌。林默朝周围看看,发现一艘脱了绳的小船也卡在不远处的礁石里,她费了半天劲摸索着爬了过去,将小船固定在礁石挡风之处上,这才精疲力竭地躺了下来。
崖上的火光越发耀眼,远远看去倒像是这片风浪中一盏巨灯。
真美。
“她在哪儿?”
“烧死了吗?”
“找不到尸体啊!”
“难道掉到悬崖下面去了吗?”
“这天气,落下去也是粉身碎骨啊!”
“下去搜!”
……
那些声音好像就炸响在林默的耳边。
她厌烦地从船上坐起身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个不识抬举的赔钱货,烧了宗祠,就算死了祖宗也是不收的!”
林默没有恨与惧,有的只是一声淡淡的叹气。
“我又该去哪儿呢?”
突然她看了一眼大海,虽然狂风巨浪,却也是广袤天地。
她心中突然扬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汹涌壮志,眼神中却又藏着一丝小女孩般的羞赧与期待。
也好!我去找你!
一个浪头从远处涌来,林默一甩手便解开了小船的绳索,迎着巨浪将船尾一摆,那小船顺势跟着跃上浪尖,一会儿就滑入了深海的惊涛之上。
谁说女子不可以航海,整个村里我可是技术最好的!
深海孤舟上的少女,头发全身都已湿透,脸庞却散发着熠熠光辉。
“你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你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云冲手一抖,他回过头,林默似乎尚在睡梦中,但气色已经好了许多,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他没见过她这样笑过。云冲突然伸出手想要抚一抚那笑容。
他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忘记林默出事的时候,他正在深山密林之中,是天帝的密诏,但是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脸冷淡的帝后。
“天帝让我带一句话,他说,你可是答应过他的。”
云冲只应过天帝两件事,第一件是自己若是救了人,便回仙界修行,这一件他自然是在履行的。第二件事,便是监控林默,若她身上之谜危及三界,便要……
他心中一乱:可是林默她……她的灵气……或许只是天赋……
帝后眼睛闪过一丝兴趣:林默?又是那个抽出疆木的小丫头?
云冲愣住,面前的帝后似乎并不清楚情况。
帝后瞧了瞧他:“罢了,话我传到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天帝就没有别的嘱咐的吗?比如……他希望我怎么做?”
没有。
云冲呆呆站了很久,直到帝后的身影消失在云间,这才深深叹了一口气。帝后此番前来,实则传达了两个信息,一个是天帝已经感知到林默异常的灵气波动,他虽然让自己履行承诺,却没有直接下达死令,说明还没有证据表明林默与共工有什么关系,其中拿捏,还需自己把握。第二个信息,则是天帝的身体,已经到了不得不让帝后来传话的境地。
天帝灵衰,定要动摇仙界之根本,如今相柳显世,共工也不知在何处蠢蠢欲动,此时,林默这里也定然是不能再出什么事端。
云冲思来想去,伸手显出仙斛兰韵——若是天底下有什么药能够抑制仙体里的灵气,又不伤其根本,那只有用仙斛兰韵之灵来做药引。
云冲摸了摸怀中那瓶仙药。仙斛兰韵本就耗损巨大,如今做了这抑制灵气的药,一时半刻也难以恢复。也是因此,当他看到林默身受重伤,却无法用神木为其疗伤。
云冲看着林默那甜甜的笑容,心中颇为复杂。
林默突然睁开了眼睛,一时四目相对。
小心翼翼却又抑制不住的情意,如星辰流转在云冲的眼中,令人动容。
林默心里怦怦直跳,她有些迷惑了。
她想找的那个人,真的不是云冲先生吗?
突然她眼前一黑,一口黑血噗地吐了出来。
云冲连忙扶住她,无双已经来到门口:她没事,把毒排出来就好了。
中毒?林默清醒了些,擦了擦嘴角抬头看着无双,又看看云冲。云冲却只顾着给她搭脉查看,很快他放下心来,林默体内的毒素果然已经清除,灵气也迅速地恢复,甚至比过去还要大好一些……看来龙族灵血真的起了作用。
无双走了进来:云冲先生已经与我说了,你们果然是遇到了相柳。其实当日我去昆仑山,便发现他藏匿山中……只是……
她眼圈有些红了。
我自小便与他相识,虽然他负了我,但我也不愿赶尽杀绝。没想到他还是妖性难除……如今竟胆敢到仙界报复!
林默眼珠一转:“你是说,今日的毒火与他有关?”
无双低下头。
张君,阿鲤和孟不归也走了进来,张君接话道:“自古以来火都是净化邪灵之用,虽说这火并非具有灵法的三昧真火,但这世上除了相柳,谁又能在火中下毒。”
真的是他?林默肚子里犯嘀咕,相柳出现在昆仑山还可说是为了在许愿池做手脚,他若是能直接上达仙界放火,又何必绕那么大个弯子呢。可她在迷糊之中,也确实看到无双与那黑衣人拼力斗法,绝非演戏。
亏得有无双,不然你和孟不归都醒不过来!“阿鲤泪眼汪汪地扑到林默床前,”快让我瞧瞧,你还伤哪了?
林默一愣,不由自主地看向云冲:“无双救得我?”
“嗯。”云冲眼睛看向一边。“无双为救治你与孟不归,耗损了龙族灵血,等同于千年神寿。”
谁也没有注意到,孟不归那漆黑的脸色。
他一声不吭地丛林默的房中退了出来,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
他恨自己为何如此之弱,名为五品神官,却总是要靠自己喜欢的女子来保护。他想一拳打在旁边的树上,但看那树坚硬无比,顿了顿,转而去踢面前一块小石子。谁知那石子其实是一块大石头冒出的小尖尖,一脚过去差点把他自己绊了一跤,脚也疼得直咧咧。
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孟不归心情更烦闷了,骂骂咧咧地蹦着下了山。
那小石子看似纹丝未动,但一条裂痕却顺着地下的山石裂了下去。
第二日,极山洞府的天刚亮,孟不归便穿着守神盔甲来到了南天门外。他想了一个晚上,觉得自己其实最该做的,便是去好好守住祈愿天池。虽然他不知道相柳甚至共工究竟想要做什么,但总归是和许愿卡有关,他不能再让林默或者无双再次陷入危情之中。
哟,这不是孟仙官吗,近日来天宫可真是勤快啊。
不巧当班守门的正是之前带路的那个黑脸神官,他看似客客气气地行礼作揖,眼皮子底下却瞧不起得很。尤其看孟不归瘦弱的身躯非要穿着一身宽大的守神盔甲,那嘲笑的神色眼看就要溢出来了。
孟不归鼻子里哼了一声,前日被这守门神耍了,但也阴差阳错让他跟着彭祖溜达一圈风光了一把。他顾不上与黑脸纠缠,仰头就要进去。
谁知黑脸伸出手一把拦住他。
“孟仙官,请问这次去天宫何处啊?”黑脸心里也是不爽,他在雷部混了几百年,又在南天门守了几百年,都没能与彭祖天神说过半句话。这瘦不拉几又法力低下的小仙,又是凭什么受到彭祖天神的礼遇。他去打听了一下,才知他不过是抱了龙族的大腿,如此一来就更瞧不上了。
孟不归憋着气:“祈愿天池。”
“仙官近日刚刚升阶五品,又被授命极山洞府管事,怎么这么快就想要积功德分再升阶啦?”
孟不归也不知哪里来的怒气,瞪了他一眼,厉色道:“本仙办什么事,还需要跟你汇报吗?!”
旁边的守门神赶紧过来打圆场:“仙官见谅,我等也是例行公事,昨日刚刚得到通知,让我们加强对祈愿天池的守卫,每日只开放两个时辰的抽卡,这今日的时间嘛确实还没到。”
“那正好,我不是去抽卡的。”孟不归昂起了头,“祈愿天池的问题正是我提出来的,今日也是要去亲自守卫。”
“哟。我没听说天宫守卫不够用啊,怎么还劳烦您亲自来守。这要出了什么差池,我们怎么担待啊。”黑脸阴阳怪气的。
一股怒气冲上孟不归的脑门,他也不知怎么,右手猛然一挥,一股凌风应声而动,把毫无防备的黑脸掀翻在地:“放肆!你在质疑本仙守不好一个天池!”
黑脸坐在地上愣了三秒,突然反应过来,腾得暴跳起来:我等虽为守卫,却也是这南天门,这天宫的威严体面!你不过区五品,也敢在南天门闹事!
黑脸扣下这个帽子,便不由分说地举起长枪朝孟不归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