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突然眼光一凛,回头喝道:“谁?”

半晌,孟不归从一根柱子后挪出来。

“你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林默松了一口气,却瞧见孟不归脸色不好,他垂着眼道:“来了一会儿了。”

孟不归听到半截,别的没听明白,但也听明白无双为了相柳流了多少眼泪。他对林默和无双都有些情意,这边云冲和林默双双对对的,那边无双还有这么个旧日情郎,他心里越发觉得不是滋味,自己拼命往上爬又有什么用呢,一个都捞不着够不到的。

云冲却不太懂,还以为孟不归和他们一样忧心无双和相柳的出现有什么关系,安抚道:“虽是如此,相柳新婚之夜便逃婚离去,如今又以毒液之身回归,也不一定与无双有什么关系。”

“一定没有!”孟不归喊了一声。

林默白了他一眼,心想无双帮你去昆仑山探查,昆仑山那境况,相柳也不是一日两日在那儿了,怎么想都不可能毫无关联。但她瞧孟不归是真急了,一时也有些心软:你说说,怎么没有了?

孟不归喃喃道:“无双为了你,不知搜罗了多少助灵醒神的灵药,快赶上云冲先生的药房了。怎么会害你……”

“为了我?”林默心里却越发起疑了。

众人没有留意的是,不远处屏住气息的神秘人,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极山洞府的夜晚,和每一个凡间夜晚一样,月色皎洁得不想让人入睡。

林默躺在**,越想越不对。无双人是很好,可她又不是云冲,至于到了搜罗天下灵药给自己治病的程度吗?

她突然一顿,为什么云冲对自己好,自己却觉得很理所当然呢。

她有些烦闷,往日她沾床就睡,这样睡不着的夜晚对她来说太难熬了。

思来想去,她偷偷溜出了房间,看见云冲房里灯火已灭,这才大着胆子飘然下山去了。

无双和雷海清的仙居在极山书阁的正东面,林默一路溜达着路过书阁,如今极山洞府的实习天神要么下凡替人实现祈愿,要么在仙居或某个灵地修行,书阁倒是静悄悄没什么人了。

她也是碰碰运气,倘若无双去了龙宫修行,她也探不着她。

刚过书阁,她突然闻到一股极其难闻的焦味儿。哪里失火了?以她的灵敏,这火尚且很小或者离得很远。林默足尖一点,腾得跳到书阁的顶上,远远的,好似是无双的仙居里冒出一丝丝火光。林默赶忙三步并作两步飞了过去,还未到跟前,突然见到一个黑衣男子腾跃而出,火焰在他身后猛然一窜,瞬时高起两三丈,将整个仙居团团笼罩。

“什么人!”林默手腕一翻,一条水鞭便朝那黑衣人卷去。

但那黑衣人似乎连身形都没有晃一下,不知怎么就从水鞭中穿了过去,仿佛是个虚影一样。

火光之中,无双突然也追了出来,她衣着脏污,周身一片水雾护着自己,可水雾却不断蒸发,根本挡不住那邪火的侵蚀。无双冲着黑衣人追去,头都不回地冲着林默喊道:“去救人!”

林默耳朵一竖,瞬间听到火海中的呼救声。

“林默……救我……”

“孟不归?”

林默顾不上管那黑衣人,忙挥手将水鞭化作屏障环绕自身,顺着声音冲进了火海。

庭院正中,孟不归躲在一个水池里,可奇怪的是水池里明明还有半池的水,那邪火却如入无人之境在水上燃烧着!林默一分神,只觉得胳膊上火辣辣地一痛,自己拿灵法驱动的水屏障不知何时被“烧”穿了一个洞,一条火舌只稍微接近了自己一下,便痛得离谱,作为半仙之体,普通的火断不该这么伤身。

孟不归早已吓出了兔子形,只是那一身白毛更是招惹火苗,林默顾不得多想,冲进火中将他捞起,又挥手将池子里的水飞快搅动起来。那水虽然不能挡火,但绕起来的风却能勉强将火苗吹开。

可那水不断蒸发,眼看很快就没有用了。

“你怎么在这儿?!”林默晃着孟不归。

孟不归奄奄一息,断断续续说道:“我……我就是想来看看无双,提醒她不要被相柳……骗……骗了……可……在门口就瞧见黑衣人放火……还没看清就被打晕……醒来……就在这儿了……”

林默“嘿”了一声,随口调笑道:“看来你还真是喜欢无双呀!”

“不……不是……”孟不归强撑着身体,“她若真的……伤害……你……我也……”

“行了行了!”林默周围的水越发少了,妖冶的火舌却越蹿越近,她心中一横,抓起孟不归便要往外冲,“有命你再说吧!”

半山野林里的云冲,心中陡然一坠。他抬起头,面前却只是一片幽静山林。他原本是趁着月色皎洁,来这里等着清晨收集一些初春的露水,那是这个季节最清甜静心的药引,他突然不想让林默喝那些苦得涩口的药了。

云冲。一个女子缓缓从林中走来,她身着华服,姿态高贵,面目冷艳,似乎从来不会笑一样,正是帝后。

云冲赶忙起身行礼:帝后。

帝后缓缓走向一块石头,那石头在帝后坐下的一瞬间化作一只华美的毛皮椅座,旁边的一串野浆果则自动转了个圈,变成一抹绛红色的洒落在她的手上。

天帝让我来找你。

云冲抬起头:天帝的身体怎么样了?

不怎么好。“帝后说这话的时候似乎也没什么表情。”不过就算是你,也是没有办法的。

他让我来带句话。

帝后看着他的眼睛:天帝说,你可是答应过他的。

无双追着黑衣人到半空,她死死盯着那人,眼睛里终于不再隐藏那股阴狠之意:“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虽是无心恋战,却又皱着眉瞧了一眼身下的火海,似乎有一丝疑惑。

敢在我仙居放火,却不敢留下名字吗?

无双说着,手里却没有停下,碧河中突然窜起一条水龙,凶狠地朝着黑衣人卷去。无双早已瞧出此人不是凡俗之辈,一出手便是杀招,那水龙看似柔滑,实则里面蕴含了无数被削得极薄的透明冰片,水龙扭动,火光折射,让人根本看不清有多少冰片裹挟其中。若是一个大意被卷入水流,便是被卷入万千刀片里,瞬时千刀万剐。

那人只轻轻一飘,身体便如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顺着水龙**了一个圈,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那些冰片噼里啪啦地落了下去,杀气逼人地砸到地上,房顶上,生生就插在了上面。

水龙没了骨头,稀里哗啦散成了雨雾。

砰的一声,林默带着孟不归喘着粗气从火中窜了出来,她浑身血红焦黑的伤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周身护着的那一丝丝水雾似乎也都变成了血红色。

她看了看那黑衣人,却对着无双大喊:雷海清呢!

无双闻言一惊:他没有出来吗!

几人身下的火猛地蹿了上来,似乎听懂了两人的话,狂躁地在雷海清的卧房上爆裂开来。

林默把孟不归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再次冲进火海,突然众人赶到,为首的正是张君和阿鲤,张君大喊一声:别进去!火里有毒!!!

林默顿了一下,天上的黑衣人也似乎惊呆了,竟然愣愣待在原地。

无双却突然一头扎进火海。

无双!

张君也不再耽搁,反手显出神种柴木,那株枯木已经被他修得周身通红,甚至有了一些神兵之器型,显然他灵法进步也是极快。

柴木之灵汇聚,瞬间变作一团火红的烈焰,朝着原本燃烧的邪火覆盖而去。说也奇了,那些邪火在赤火的侵蚀下,竟慢慢偃旗息鼓,不一会儿便连一颗火星子也没了。而收回赤火的柴火身上却好似又红艳了一些。

众仙赶忙朝着屋内跑去,只见无双用身体挡着雷海清,已经受了好几处烧伤,雷海清却已经昏迷不醒。

“那放火的黑衣人呢!”无双大喊,众仙抬头一看,那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在场竟无一人察觉。

“云冲先生!云冲先生!”众仙和地灵们抬着几位受伤的仙人冲上了药庐。

阿鲤都要急疯了,也不顾什么礼仪了,进了药庐便推门大喊。整个药庐却不见云冲的踪迹。

孟不归虽也羸弱,却因着林默的保护没有受到太大的外伤,他这会儿缓过神醒了过来,支撑着爬起来便喊:“林默!林默!”

林默就在他身边,有气无力地拍了拍他:“我在这儿呢。”

“你怎么变这么黑啦!”孟不归带着哭腔,林默又好气又好笑,想骂他一句,却无奈身上伤口火辣辣地痛,体内翻江倒海,一口热血噗地吐了出来。

“林默!”

云冲背着药篓,推开院门看见的第一幅景象,满脸脏黑,浑身血污的林默吐了一地黑血。

他心中一股热气腾得上涌,一个箭步冲过去将林默抱在怀里,几乎是扯着喉咙愤怒地大喊一声:“她怎么啦!”

众人从未见过云冲这如同要杀人般的眼神,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还是孟不归哭着说:“她为了救我被火烧伤了……”

“不是一般的火,这火里藏着剧毒。”张君冷静下来,“我也没见过这种火。”

“有个黑衣人放的火!一定是相……”孟不归差点脱口而出,云冲和无双都看了他一眼,孟不归赶紧捂住了嘴。

林默缓了过来,抬头看到云冲:“先生……”

她心里陡然一松,眼泪就流下来了:好痛。

云匆忙把她抱进卧房。手中捏了一个法诀,想要把林默身上的脏污去除,捏了几次却总不能集中心神,情急之下慌忙拿衣袖擦着她的脸,那素袍顿时染脏了,云冲心口一撞,仿佛那些火伤烧在了自己身上一般,一时间情智打乱,竟然呆呆不知如何是好。

“先生,要不要先给林默看看伤?”阿鲤忍不住催问。

云冲一愣:“对对!她……这是火伤,火伤……得先用药……”

他自言自语地撞去药房,猛然又拍了拍头:“不对……得先清理伤口!”

谁见过一代名医竟如初治病人的小医童一般手足无措,张君叹了口气,过去拦住云冲:“先生,这火中藏有诡毒,或可用仙斛兰韵为她除一除病气。”

云冲顿住,仙斛兰韵此刻正在休眠……为何刚好是此刻……但他也恢复了一些理性,低着头从一个架子上端下一只金色的小铜罐,从里面倒出一颗乌青药丸,轻轻放在林默口中,哄孩子一般:乖,先吃了它,吃了就不痛了。

其他人就没有这个待遇了,分了几颗止痛丸,自己擦了擦脸。

无双的情况还算好,林默烧伤过多,浸染的毒液也更多,孟不归虽然没有受到太多火伤,但因为灵力较弱,人也是昏昏沉沉,雷海清更为奇怪,许是吸入了太多浓烟,始终昏迷不醒。

那些烧伤对于仙体来说并不算什么大碍,但火中之毒却极为蹊跷,云冲看着林默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他想要思考治疗之法,脑中却是一片混乱。

谁也不敢走进林默的卧房,只有无双从软榻站起来,走了进来:“云冲先生,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

“龙族灵血。”

云冲一愣,龙族乃是上古神兽,拥有比普通仙人还要漫长的寿命。因此龙族灵血受天地纯灵滋养,若是龙王一脉的灵血,更是具有解毒化清的奇效。只是这种血和周身循环的血液不同,它是龙族命脉所在,不可再生,少一分便少千年天寿,所以极为珍贵。

无双没有等他回答,兀自在手中点了一下,一颗小小的血珠瞬间在指尖凝结,她伸手放到林默伤口之处,几滴血落下,眼见着林默的伤口由黑转红,变成浅浅一道普通的烧伤印记。

无双的脸色刹那变得极其苍白,云匆忙在她伤口上画了一道灵符,血这才止住了。

“刚刚我也已经给孟不归和雷海清试过了,孟不归倒是有所缓解,只是雷海清还在沉睡……我缓一下便再去试试。”无双似已经支撑不住,轻轻抚着门栏。

云冲摇摇头:“雷海清不像是中毒,倒像是烟霾堵住了心脉导致昏厥,我已经给他服了些疏解之药,过几日便可恢复。你就不要再耗损自身了。”

无双点点头,却站在原地没有出去。

云冲先生……她低声说,“你们见过相柳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