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只觉得自己掉落一处浅潭,浅浅一层薄水,如镜子般光滑。一个浑身发着微光的少年静静坐在潭中,四周零星浮现着白色的神木灵。
“怎么掉到聚灵潭来了?”林默擦了擦眼睛,此处确实很像聚灵潭底,那是她抽取疆木的地方。前面的少年也很眼熟,那不是当时在昆仑山许愿池和相柳打架的时候,疆木突然闪现的魂体吗?
“你不该回来。”少年疆木面无表情地开口了。
林默没明白:“回哪儿?”
少年疆木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想毁了这个世界,我倒是无所谓的。”
林默眼神一变,心中已经起了防备:“你在和谁说话?”
突然一阵白光自水面涌起,晃得她看不清东西。
她再一睁眼,自己只以半摔的姿势被云冲拉着,下一秒,便被云冲揽入怀中。
“小心些!”云冲脸一红,将她扶好站在云端。
林默有些恍惚,他们还在飞降的路上,仿佛只是一瞬——她摸了摸疆木,他明明还在休眠着,仿佛一块死木头,刚刚只是幻象吗?
云冲看她有些不对,关切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些虚乏?”
林默赶紧摇摇头,取出小白瓶拿了一颗递到嘴里:“没事,可能是今日的药没吃。”
云冲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突然一把揽过她的腰:“你精气不济,灵气不稳。不要再耗法力飞行了,我带着你。”
林默被这突如其来的霸道搞得有点不知所措:“我……呃……这不好吧……”
两人贴着极近,云冲虽然脸红,手却不肯放。林默不好违背他意愿动法术飞行,又觉得当着无双怪不好意思的,她灵机一动,找了个机会往无双身边一跳,搂住她的腰:“无双带我!”
本在吃瓜的无双吓了一跳:“啊?!”
林默感觉到无双整个人都僵了起来,忍不住调笑起来:“原来你身上又香又暖,我要去告诉那些喜欢你的男仙,让他们嫉妒我!”
“……什么呀。”无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她突然叹了一口气,只是微微的,却被林默捕捉了去,她悄悄在她耳边问:“你是不是又想起相柳了?你是不是还有些惦记他?”
无双一怔,摇了摇头:“嫁给他也只是遵父母之命,如今他三番五次不肯悔改,我还想他作甚。”
林默瞧着无双脸色青冷,想起云冲跟自己说过,当初治疗相柳所用的最后一味奇药,就是无双的情泪。想必无双当年是极爱相柳的,这也是她对无双有所怀疑的原因。但现在看来,无双神色间似乎一点情感都不复存在,她对自己的怀疑倒有些犹豫了。
“不过他是挺可怜的。”
“可怜?”
林默把头靠在无双的肩膀上,继续试探道:“以前先生也聊过他,说是毒液所限,一生不能与人亲近。我那天和他打架,亲眼瞧着他身边那些花花草草都死绝了,这样与世隔绝地活了几万年,是我也要疯癫了。”
无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她很快就平复下来:“当初正是如此,我才错付了些同情。如今他自己不愿走正途,又怎么会把别人的怜悯当回事呢。”
林默还想说点什么,无双挥手一指:“我们到了。”
那是一处异常静谧的山林,大部分是高大的北方杉树,初春的雪也融得差不多了,一些绿芽钻出泥地,鸟兽也抖擞着精神从巢穴探出身躯,在薄薄的晨雾中舒展身躯。
“倒是个好地方。”林默深深吸了一口气,“先生,这里像药庐。在这里帮老人家种几个月的花,倒是一桩好差事。”
云冲也没想到这垂死的老者,竟然居住在如此灵秀之地。他点点头,朝前探望,果然发现一处粗陋茅屋,隐隐可见一位老者正独自在院中歇息。
他刚要往前走,林默一把拉住他:“老人家身体不好,我们这么过去再把他吓出个好歹来。”
云冲虽然从不在意容貌,但大多人见到他总要夸上几句俊秀慈善,此时林默一说,他竟然迟疑了,忍不住摸了摸脸:“我们吓人?”
林默扑哧一乐:你和无双仙子这一身仙风道骨的,就这么过去,那老人家还以为见了神仙呢!
云冲更不解了:我们不就是神仙吗?
这回无双也笑了:“林默的意思是,那老者命不久矣,陡然见了神仙,还以为自己归西了。”
云冲这才反应过来,扯着身上的白袍:“也是,那我换上药农的衣服。”
林默摇摇头:“一个青年药农怎么和两个女子一起来深山里。说不过去。”
“那该如何?”
林默拿出鱼鳞衣袋歪头想了想:“这样。”
不一会,几人换好衣服,云冲穿上一身世家公子出游装,无双则一身粉雅衫裙,俨然一位贵小姐,林默没有换衣服,却梳起两个发髻,显得青春可爱。
林默瞧着眼前的俊男美女,嘻嘻一笑:“你们长得太好看,说是普通人家的没人信,不如就说是出游迷路的世家新婚夫妻……”
“不行!”两个人一同脱口而出。
云冲想说什么却没好意思说出口,无双先开口解围:“要扮夫妻也是你们默契更好些,我扮个婢女就好啦。”
林默知道云冲不满,眼睛只敢看向无双:“我知道你不介意,但论容貌气质,我哪有半点贵家小姐的样子,婢女我来扮,你就扮……”
“无双与我扮兄妹。”
云冲看都不看她们,抛下一句话就昂首朝前走去了。
无双扑哧一笑,看着林默:“我家这位兄长的意思,你可是明白了?”
林默叹了一口气,却嘴硬道:“他就是脸皮薄。”
无双笑着推了她一把:“你这小婢女还不快跟上主子。”
林默颠颠儿跑向云冲的背影,却没瞧见身后无双眼睛里的笑意陡然消失。
三人来到院门前,那院门虚掩着,云冲却还是轻轻叩门:“老人家您好,我们游玩路经此处,可否向您讨碗水喝?”
只听老者在院中应了一声:“老夫腿脚不便,你们自己进来吧!”
三人这才进入院中,这院子比他们想的还要破败,冷灶歪门,杂草枯朽,那老者躺在磨损发白的旧藤椅上,腿上披着一个灰土色的旧毯子,也是身形枯槁,若不是那眼睛还有些神采,倒像是一个死了许久的人。
困于病痛,坐而等死,最是绝望凄凉,云冲医者仁心,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老者身边,屈身蹲在老者身边,把毯子往上拢了拢,柔声道:“您可是身体不适?”
老者嘴角一撇,勉强咧开干裂的嘴唇:“你……你让开点。”
云冲一愣,无助地看着林默,心想,我怎么了,我真的长得吓人吗?
哎,哎哎!那老者又嘟囔起来,扯着脖子要往一边凑。
林默眼尖,瞧见日头有些偏移,老者努力着是要往有阳光的一边挪动,她忙过去拉住藤椅:老爷爷你是不是想晒太阳!我推你过去哈!
老者沐浴在阳光之下,这才舒心地长叹一声:好!好!还是女娃娃你懂事。
几人对视一眼,云冲无奈地苦笑,劝慰老者:晒太阳是好的,不过初春化雪,湿风入骨,您气血难以自调,也不能老待在外面受凉。
你懂医术?
懂。
老者一时语塞,林默忍着笑拉着云冲衣袖:公子,这个时候……一般人都应该回答“略懂一二”吧。
确实。医术博大精深,也不能说全懂了。说到这里,云冲又有点骄傲,皱着眉补充道:“但是一二不至于,四五总是有的。作为病人,您该谨遵医嘱,好好调理才是。”
老者愣了半天,突然费劲地笑起来:哈哈,没想到,还有人跟我……跟我说这个,哈哈!咳咳!
他边笑边咳嗽,那副骨头架子跟着直抖,眼看都快散开了。
云冲见不得人不在意健康的毛病又发作了,他托起老者的手腕把起脉来。
老者见他姿势娴熟,也起了好奇心,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娃娃?怎么懂这些?”
“老爷爷,这是我家大公子和二小姐,我是丫鬟小默儿。我家世代都是药商,大公子从小研读医书,也是很厉害的少年大夫呢!”林默笑眯眯的,顺顺溜溜就把谎话说好了。
老者挤着眼睛瞧她:“你这小丫头鬼机灵得很,看起来可不如你家公子老实。”
不过他笑意盈盈的,似乎很喜欢林默活泼的性子。
林默也不与他争辩,晃着脑袋继续说道:“我家公子医者仁心,当然是比我强多啦!有他给您瞧病,您肯定很快就能好啦!”
“好不了,最多能给他撑三四个月。”云冲冷冷地打断她。
林默心里哀嚎一声,她当然知道这位老者命不久矣,任务里就是这么说的嘛,这不是要想个辙留在这里种花嘛!她本来顺水推舟就想说他们留下来照顾他,这下可好,哪位老人能听到陌生人宣判自己的死期,还能给他们好脸的。
谁知老者竟露出兴奋的神色:“你说的可是真的?”
云冲点点头:“每日卯时,午时,酉时浸泡药浴,睡时口咬参片,应该还能吊命百日。”
老者沉思了一下,急急问道:“参片为何不内服而是咬着?药浴你又用什么方子?”
云冲答:“你疾气早已入了肺腑,全身气脉经络十有九断,靠着一缕蛛丝般的热气勉强缠绕。大补之物你也受不住了,睡时咬着参片只因夜寒湿重,白日便要吐出来。至于药浴,以你的情况,通痹方还是太猛,最好用女子的桂枝温经方。”
“桂枝温经方……哈哈,哈哈,我怎么没有想到!”老者恍然大悟地笑起来。
他突然拉住云冲:“小公子,你可愿助我活上这百日?待我离世之前,定送你一份大礼!”
“你为什么要活下去?”无双突然问。
老者嘻嘻一笑:“我院里种了一朵花,它若能长大了,一定跟这位二小姐一样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