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云冲和龙王等众神赶到洞窟的时候,只看到无双抱着那男子的身躯,双目无神地坐在地上。重伤的黑甲和晶晶躺倒在一边,似乎已经失去了气息。
“无双!”龙王瞧见自己平日千娇万宠的公主如今重伤狼狈,纵是天大的气恼,也还是心疼。
他定睛看了看她怀中的男人,心中更是重重一惊:“他……他是……?!”
王后身子一软:“儿啊!你……你难道是为了他?他大婚之日弃你而去,你……你是何苦呢!”
众神身后的虾兵蟹将也纷纷私语起来:“这不是失踪的驸马吗?他怎么在这儿?”
龙王这才深深叹了一口气,轻言慢语地问:“无双,相柳为何在此?你可是有什么苦衷?”
无双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留在那男人脸上,显出无尽的伤感:“你为何当初要我们成亲?”
王后心中大恸,泪眼婆娑就要朝女儿扑过去:“孩子,他不过是个负心的毒物,你别这么傻呀!”
一股冰寒杀气自无双周身燃起,站在附近的龙王和张君都感觉到了,一把拉住王后:“小心!”
无双缓缓回过头,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令人说不出的胆寒。
咳咳,你究竟是谁啊?
林默还有些气虚,边问边咳了几声。云匆忙轻抚她的背脊。
王后瞪大了眼睛:“她……她不是无双?”
云冲轻言道:“张君早已疑她身份,已经查探过法障,却没什么障眼迷魂之术。你是怎么断定此人并非无双的?”
林默狡黠一笑:“猜的。”
她扭头问王后:“王后,我听闻无双公主可是个爱哭包,她小时候若是受了这么重的伤,眼睛都哭肿了吧?”
王后难过地点点头:“这孩子从小胆子就小,碰不得吓不得,我们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如今……”她看了一眼脸若冰寒的无双,这才意识到一丝古怪,虽然狼狈,却未见一丝泪痕。
林默死死盯着无双:“若我没有猜错,自无双婚变之后,她便再没哭过。不仅如此,她甚至也没消沉,反而勤奋刻苦,短短百年便灵力大增。她定是跟你们说,自己再不寄望于情爱,只愿投身道法福泽万民,甚至请求龙王让她去参选实习天神。”
“没……没错,这有什么不对吗?”王后心绪纷乱,还搞不明白林默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但龙王,云冲,张君等人脸色却凝重起来。
林默笑了笑:“极山洞府的一帮女仙啊,虽然满脑子都是积功德分,但空下来时也八卦得很。就像阿鲤,就总是跟我絮叨,说无双这里好,那里好,就是性子太清冷,偶尔女孩子之间挽挽胳膊,凑近凑近,便要起身离开。”
王后也察觉到了一些问题,喃喃自语:“她儿时最依赖身边的婆婆丫鬟,事事要抱要安抚。”
云冲却是个医生脑子,不由发问:“大喜大悲伤肝肾耗气血,确实有可能改变性情习惯。”
林默心中翻了个大白眼,又舍不得当众驳斥他,只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云冲意会,不好意思地闭了嘴。两人目光电光石火地触碰了一下,萦绕着一丝微妙的暧昧。这一些小动作,却被呆坐在地上的无双瞧了个透。
“我也有些疑问想要问问无双公主。”张君这时也站了出来,“当日林默怒打姚少司急火攻心身陷梦魇,我自火道去看她,不巧碰到无双仙子前去送药。可大约是仙师们为防我等上山叨扰,设了一圈法障,就连我的火道都无法通过。无双仙子是如何悄无声息越过了法障?”林默立刻接了话茬:“难道不是你当时法力不如人家嘛?”
“我的火道可是……”张君突然顿住,尴尬地咳嗽了两下,“我虽不如无双仙子法力高强,但也知道那法障厉害,仙子法力达到了如入无人之境,平日里却没显出来过啊!”
龙王垂下眼帘,沉沉说了句:“无双的天赋我知道,即便勤奋百年,入选实习天神已是极限。”
张君一拍手:“那就更不对了!雷海清所中邪毒,障眼之法,都是需要极深法力的,无双仙子绝对没有这个修为!”
云冲看着“无双”:“若他没有用障眼变换之法,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夺舍。”林默替他答了出来。
“真吵。”
无双烦躁地打断了众人的猜测。
她直盯着龙王:“你还没回答我,为何当初让我们成亲?”
龙王怔怔看着自己的“女儿”,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是我错了!是我!”
“相柳!!!”
一时间龙庭大怒,万海咆哮。龙王悲愤怒吼,伸出一掌便抓向“无双”:“你新婚之夜夺舍我儿之躯!无双呢!无双呢!”
“无双”虽已重伤,却丝毫不躲,周身黑气蔓延,毒液流淌,瞪圆的双眼已经全黑,她也尖声嘶叫着:“回答我!回答我!”
眼看两人即将生死一战,突然“无双”怀中的“相柳”动了一下。
“我……我来回答你……”
他缓缓张开眼睛,虽是男声,却字字怯弱,气若游丝,话还未说完,几滴眼泪便夺眶而出。
虽然这声音极为细弱,却让暴怒的龙王和“无双”顿时收了法力,几个人默默地站在原地。
王后“啊!”了一声,这语气她听了几百年,实在太熟悉不过了。她不顾张君的阻拦,跌跌撞撞爬向无双和相柳的身边,抓着那虚弱的男子,颤抖地问:“无双……你……是你吗?”
“母后……”
“相柳”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王后大哭出声,就要抢过“相柳”到身边,谁知他身体如断了线的木偶七零八碎,一扯之下噗得吐出一口鲜血,王后又疼又惊:“你……你这是怎么了?”
“无双”,也就是夺舍成功的相柳,怔怔地看着这具破败的身躯。
当初新婚之夜,相柳见无双惊恐哭泣,顿时觉得她并非真心要嫁给自己。在他漫长黑暗的一生中,唯有无双这束微光,一粥一饭地照亮着自己。而她的眼泪打破了自己唯一的美梦,原来一切都是虚幻,不过是龙王禁锢自己的另一个高塔。
没有人不厌恶他,连他自己都厌恶自己。
占据了无双的身体,从此就不是我自己了。
可是……
刚刚黑甲和晶晶偷袭自己,被他封入自己躯体的无双,却破印而起,帮他挡了致命一杀。她为何要这样做?
她为何要这样做?
“相柳……”无双虚弱地呼喊着他,“我……我是真的要嫁你,我喜欢,喜欢你……”
“你为何此时还要骗我!”相柳别过头去,“……新婚之夜,你明明又惊又惧,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没有骗你。”云冲突然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细长的水晶瓶,里面清晰可见一颗纯白无比的药丸。你还记得此药吗?当初我给你配制抑制毒液的丹药,这一粒是废药,因为缺了一味至纯之物。
云冲手指一抚,真无双脸上一滴泪珠缓缓升起落入水晶瓶。本就纯白无比的药丸,浸了这滴泪珠,突然如白云透光,雪山拂月,如水波如晨露,瞬间脱了凡俗之相,无人忍心染指这样的纯洁。
“至纯四物中最难的一味,就是至纯之泪。若她心中无你,这药就不得成。”
相柳惊讶地看着无双:“所以你一直哭……”
“呜……我怕你来了以后,我太开心,就哭不出来了……”无双努力地说着,却疼得直哭,嘴角却笑着。
王后心疼地抱着她:“傻女儿,快别说话了!云冲先生你快救救她呀!”
云冲却低下了头。
林默扯了扯他,低声问:“没有办法了吗?”
“强行被夺舍,又被封存于至毒之躯百年,本就是一抹游魂了,如今再受重击,我……”云冲痴劲儿上来,焦虑地挠了一下头,“我再想想!”
无双轻轻摇了一下头:“相柳……”
相柳此时心房早已稀碎,忙握着无双的手,眼睛红红地看着他:“我在。”
“这些年,你……你和别人握过手吗?”
“……嗯。”
“摸过花吗?”
“……嗯。”
“抱过小狗吗?”
“嗯。”
“……有人喜欢你吗?”
“顶着你这张脸,不知道多少男人喜欢我。”相柳说着,却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那就好……”无双笑着,“那就好。”
她终于没有再哭,笑着缓缓闭上眼睛。
“无双!”相柳惊恐地从王后怀里抢过了无双,“你不可以死!”
他双目漆黑,无数的黑丝冒着寒气从身体渗透出来,形成巨大的漩涡层层包围着二人。阴毒冰凉之气顿时蔓延到整个洞窟。
“你要做什么!把女儿还给我!”王后撕心裂肺地喊着,便要往前抓,却被那股黑气掀开。
“王后!”龙王赶紧扶住王后,却发现她身上并无中毒受伤之迹。
张君反应过来:“这不是毒液!是相柳的妖元!”
我不会让她死的。
相柳无比温柔的声音从巨大的妖元中心传来,那黑丝如同蚕茧将两人层层围绕,从外缘处开始结冰。
张君瞪大了眼睛:“万年妖元万年冰,他这是要把自己和无双冰封存命!”
“你等一下呀!我还好多话要问你呢!”林默急了,不要命往黑丝里冲,“你为什么又保护我又害我,你是不是知道我过去的事儿啊?你要干什么啊!哎……哎你等等呀!”
云冲怕她受伤,不顾避嫌地赶紧一把抱住她:“不能往前了!”
张君也冲了上来,但他不是来拉住林默的,而是像她一样大声追问着:“共工在哪?!”
这一问,林默都惊了,瞪大眼睛看着张君。
一束微光在冰层深处闪了一下,仿佛一缕目光悲凉地拂过林默和云冲的脸庞。
“都是苦命的人。”
黑色妖元冰茧已经成型,漆黑的冰层附在洞窟石壁之上,根本看不出那里面有两个遗憾的恋人。
那颗“无双”不离身的混沌之石在最后一刻飞了出来,掉落在林默的脚下。
石中氤氲的万年浑浊之气,仿佛一团扯不开吹不散的乌云,深深笼罩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