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洞窟之外,虾兵蟹将们正高效地布阵建防,要守卫这万年的妖元冰川。

林默呆呆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远处王后哭成泪人,龙王自己也不好过,却还是安抚着她。

云冲在她身边。

林默叹了口气:“既然夺舍之法能够让相柳脱离毒液之苦,为什么偏偏夺无双的。”

“对仙体而言,身躯不过是一个容器,即便夺舍成功也无法改变自身的天赋法力。”云冲摸了摸她的头,“夺舍乃是逆天命,夺人运的禁术,一旦成功不仅外貌气息,就连运势寿元也都一并夺取,并不为仙家提倡修行之法。所以普通的法术记载并不详尽。我也是从一些仙界医典里零星看到这样的案例,才知道些细节。”

林默睁大眼睛:“这么些年又是怎么隐藏自己的毒液之体呢?”

云冲摇摇头:“当初我把至纯四物的配方交与龙宫,或许无双没日没夜哭了许久,存了足够多的药。”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林默磨蹭着手里的混沌之石,她想起自己身体之中或许隐藏的秘密,不由有些低沉。

疆木突然钻了出来:“还有一个关于夺舍的事儿你们肯定不知道!”

“哦?”

疆木伸展着小胳膊小腿,仿佛精神了许多:“逆天命夺人运,除了缺德,还会让功德记录产生误差。错一处动千年,动不动就夺舍,冥界那帮小鬼判官们恐怕日日夜夜不得休,加班加到死……哦不对,他们也死不了了。”

林默没好气地:“所以你说了些啥?”

“小儿无知!”疆木奶声奶气地端着架子,“所以夺舍条件苛刻,一生也就只能夺取一次。而且若被夺舍之人强烈抵触,那么夺舍人多半还会立遭天谴。”

他学了雷劈的姿势:“咔嚓~懂了吗?”

云冲顿了半晌,喃喃道:“相柳夺舍无双,又将无双魂灵置于自己仙躯。他是豁了性命想知道无双的心,又想无双知道自己的心。这二人心中相爱,自然没有半分抵触。”

他不由看向林默,林默却别过了眼神。

龙王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边,旁边还站着张君。

云冲站起来行礼:“龙王,王后可还好?”

“无碍。说起来无双也不算真的离世了,被封在万年妖元之中,或许有朝一日得有缘人相助,还能再见光明。”龙王摆摆手,眼睛却一直留意着林默。

林默也站了起来,大大方方地看着龙王:“龙王爷,我还有些疑问想问您呢!”

“仙子请讲。”

林默瞥了一眼被人抬出洞窟的虾头兵及晶晶:“你可认得他们?”

龙王抚着胡须:“那名女子体内蕴含鲛人之息,应该是化了人身的女鲛人。至于那虾头兵,虽然貌似我龙宫虾兵,实则受了变换之法,只是施法之人没有留下后手,如今要知道他原本面貌是不可能了。”

“我们认识他们。”林默和云冲对视一眼,将鲛人晶晶,及受到虾头兵指引到鲛人岛之事说了出来。

张君挠着头:“这么说来,他们都是受无双,哦不,相柳的指引,故意将你引至鲛人岛?”

龙王心中一动:“你们去过鲛人岛?可有遇到其他鲛人?”

林默摇摇头:“我们把晶晶救出来就走了。”

“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林默脑中突然出现了那些被层层包裹的黑石:“那里有一些礁石,本来被布包裹着,后来打碎了,才看到是被刻了许多纹样,只是碎得到处都是,看不出原本样貌。”

龙王没说话,一挥手幻出一个虚像,正是一座完整的礁石碑。

林默第一次看到石碑上的脸——那是一尊雄伟的妖神像,发冲冠,目赤红,上半身形豪迈精壮,下半身却是青鳞蛇躯。

她彻底呆住了,虽然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她知道他是谁了。

“共工!”张君却忍不住惊叫起来。

龙王点点头:万年之前,共工乃是天定的四海上古海神。那时混沌初开,神,妖,人的界限并不像如今这般分明。共工神力无边,多有信众。当时这样的石碑几乎遍布四海,即便是凡人见到,也要跪拜供奉。

大洪水一战后,仙界明令消除共工神籍,销毁妖神碑。但一些共工的亲信旧众,多少还是偷偷藏着一些。虽然仙界也时常检查清毁,但是像鲛人国这样荒蛮之族,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闹事,多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龙王看着林默:“相柳这些年定是在为共工做事,他为何引你去看共工的妖神碑,你可猜出一二?”

见林默顿住,云冲抢先说话:“龙王,我还有一问。”

“先生请讲。”

云冲看了看林默:“前些日子林默和孟不归身中相柳毒火,相柳伪装无双,献出龙族灵血救治。我发现自从注入灵血,林默和孟不归都出现了性情难以自控的情况。这血是否有问题?”

龙王闻言脸色一变,忙施法查看林默体内的龙族灵血,半晌,他才微微放下心来收了法术。

“原来如此。”他好似轻松了许多,“我正疑惑仙子为何灵气中带些邪气,原来是有相柳的灵血在内。”

云冲连忙追问:“那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吗?!”

龙王摇摇头:“相柳的母亲本是我族公主。所以他体内确实是有龙族灵血的,用以救治火毒也是可以。但是毕竟有另一半妖族之血,想必他设法救治你们之余,也想用妖血控制你们的心神。但如今相柳妖元化万年坚冰,妖血多已自行消散。刚刚我查看仙子灵血,已无甚邪气了。”

“她好了?!”云冲显然没有料到,不禁脱口而出。

林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龙王决定亲上仙界说明相柳之事,云冲,林默赶着要去给老者送河泥,张君也与他们一同回老者家中与阿鲤会合。

之前的河泥原在相柳手上,早已随他封入了妖元坚冰。几人便速速回到尘缘山取了新的河泥。尘缘村遭了海啸破坏,处处都是破败哀嚎。林默便把河泥交给张君,请他先行一步回老者家中。自己则和云冲多留几日助村民医治,重建。

“你们可要早点回来哟,不然这花被我们种出来了,功德分算谁的?”张君挤眉弄眼地说。

林默嬉笑着推了他一把:“我就算让了这功德分,也让给阿鲤!你可快回去帮她吧,那老头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张君刚走,林默脸上的笑容便顿时垮了下来。

两人来到尘缘村,洪水虽然已经褪去,但房屋倒塌,山体滑坡,不知多少人还埋在危险之中,即便暂且得以安全的人,也有许多伤手断脚的有待救治的。

还强健的村民们早已展开了自救,林默眼尖地看见之前那些上游小村的男子少年,也正奋力在水中抢救着灾民。这时一棵断树干正朝着救人的少年撞了过去,林默起脚便飞了过去,一伸手便将树干推出老远。

“我这灵力……”林默诧异地捏了捏拳头,一张开,一股温热的蓝色灵气轻盈而充沛。

“阿姐!”

之前那少年转头兴奋地叫着:“你没事了!”

林默许久没有这样精力太旺,浑身轻松,不免有些开心,笑着回道:“我能有什么事儿!”

她又问:“你们不是恨这些村民嘛,怎么现在又来帮忙救援?”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眼睛里却有些闪烁的光:“我太爷爷说,他小时候就和阿姐一起在海上救人,您回来了,我……我也想……”

“我不是你的阿……”看着满村上涨的海水,眼里有星星一般光明的少年,林默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惆怅之情,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再没说话。

她闭上眼睛沉住心绪,试着捏起一个法诀,蓝色的灵气缓缓蔓延,化作无数游丝融入积水之中——那水竟如有了意志,慢慢回流去海中,不一会儿,村中便褪了水患,那些压倒的树木,砸毁的房屋,也都轻缓地挪移松动,**出暂缓一口气的人们。

没了水患杂物,救人起来也方便了许多,村民和救援队七手八脚便把受灾的人们安置妥当,那些受了伤的,也集中到了村中祠堂,云冲朝林默点了点头,便跟着过去看顾救治。

救援队的男人们热泪盈眶地涌到林默身边:“阿姐成仙了!真的是阿姐啊!”

林默心念一动:“过去的事儿我有些记不清了,谁能告诉我,那时候的我难道不是仙吗?”

男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中年男子一拍脑袋:“您等等!您一定等等啊!”然后一溜烟儿往山上跑去了。

“您过去是不是仙……我们也不太清楚。”另外的男子憨憨笑起来,“祖辈们说,遇到您的那日,海上滔天的暴风骤雨,那大浪啊跟一座座小山头似,别说渔船了,就连官家的大船怕是都稳不住。您孤身一个女子,也不过驾着一艘小舟,奇迹般地在浪尖尖上,就是落不下去。不仅如此,您还指挥着渔民们将各家的渔船绑在一起对抗风浪。那绳子滑不溜手,又是黑夜,落在海里如落墨池。就算是最有经验的水手,也打不起绳结来。但您跳入水中,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便将所有绳结打好——一众渔船,更是在您的带领下,成功地躲开了更大的风浪,几乎是绕着暴雨的边缘,将祖辈们安稳送回了村子。”

少年也插话进来:“我太爷爷说了,您就是活神仙!”

男子笑着拍了拍他:“当初阿姐孤身一个女子来村里,自有些嚼舌根的说是非。阿姐便自称巫女,说是懂些术法。说来也神,您说下雨,天便下雨,你说刮风,天便刮风。您组建救援队,方圆百里,谁家的渔船落了难,只要请您出海,必然能带回岸上来。所以您那时候到底是不是神仙,我们也说不清楚啊。”

“既然有神迹,为何又说不清呢?”

男子低下头:“阿姐,若您是真不记得了,我说了……您别责怪……”

林默想了一下:“我真不记得了,再说我已成仙,又有什么好跟凡人计较的。”

男子这才鼓起勇气:“当年村里有个穷汉得了失心疯,三番五次地骚扰您。若说您是神仙,这疯汉也伤不了您啊,但您好几次险些被他伤到……祖辈们后来就猜想,您或许就是个聪慧些的女子。”

“那穷汉为什么要骚扰我?看上我了?”林默皱起眉头。

男子赶紧摆摆手:“那倒也不是!听说那穷汉是因为女人跟人跑了,这才疯了,每天抓着女子就问,你在哪儿?你在哪儿?您不知为何,对他颇有同情心,平日里多有照顾。结果那穷汉就把您当成了自己的女人,一会儿哭一会儿打,说也说不清楚。”

之前跑走的中年男子,气吁吁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卷陈旧的粗布画卷。

“阿姐!您瞧这个!”

中年男子展开画卷,正是少年的太爷爷留下的画像。画上的女子一袭红衣,站在碧海之上,显得英姿勃勃。那眉目和林默确实有几分相似,但细看神情姿态,却又似乎比林默更多一些豪迈和无畏,仿佛大千世界,茫茫四海,皆不能阻止她脚下之路。

天上的仙子都追求白衣素裹,飘逸空灵,这一位看上去倒像一个行事光明的女英雄。林默心中微微失落,与她相比,自己平日那些嬉皮笑脸抖机灵,倒显得狭隘小气了。

男子们又七嘴八舌聊了些过去的事,无非是阿姐怎么教他们识天象,航海术,救人,又怎么日常相处,但林默怎么听,都只觉得这是一位心怀正义又颇有天赋的凡人女子而已。

“阿姐,您的教诲救援队世代难忘,能见着您回来,我们真是太开心了!”

事已至此,林默也不再解释:“既然我已经无碍,还做了神仙,从此你们就不要记恨那些村民了。收回咒怨仇恨,好好协助村中重建可好?”

“阿姐训导的是!我们本也不想他们死……此时看到他们受难,这才明白了生命之重要,也明白了阿姐当年为何要组建救援队了!”男子们热泪盈眶。

林默怀中的愿卡轻轻一亮,一缕微光轻轻飘向天空。她知道这项任务算是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