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无言。
快到老者院门时,云冲淡淡说了一句:“药我还是要研的。”
林默心里万般感受,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晴天霹雳,乌云骤聚,一阵强劲的湿风迅速划过山林。林默赶紧往前抛开这话题:“要下暴雨了,我得去把花挪一挪。”
云冲还想说些什么,但天色骤暗,几个惨白到耀眼的闪电砰地劈到不远处的山头,瞬间冒起一阵白烟。
他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忙也跟着跑回小院。
一进去,便看见林默手忙脚乱地抱着花又扶着老者。
“您怎么出来了?”云冲赶紧接过林默手里的花,放置到屋檐下。
突然他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惊讶地看着站在地上的老者:“您的腿?”
“女儿,这是你的意中人吗?”老者那苍老的脸上,却挂着孩子般的神色,撇着嘴上下打量着云冲,突然又咧嘴拍掌:“长得不错!女儿果然有眼光!”
云冲茫然地看着林默,林默摇摇头:“我一进门他就当我是他女儿,让我陪他喝酒。”
“喝酒!对!喝酒!”老者开怀大笑,手舞足蹈。
林默皱眉:“他怎么这么有劲儿了?”
云冲呆了呆:“人之将死,回光返照。”
“不会吧!”林默一晃神,老者挣脱了她的手,兀自跑到了院子里。
几声霹雷突然劈向老者脚边,几乎就差一点儿便要劈到他身上。
“老头!”林默吓得大叫,“快回来!”
老者却似乎看不见周围的雷,突然又悲伤起来,老泪纵横地朝天怒吼。一时间惊雷暴雨,惨白的闪电映照着老者的脸,说不出的诡异疯癫。
这场风雨并非局部,四海八荒都纷纷出现了异相。就连天宫也突然猛烈地震动了几下,众万年灵气塑造的仙宫楼宇,像凡间地震一般纷纷掉落瓦片物品,仙人们从未遇到仙界如此景象,一时也是混乱惊呼。
普化天尊第一时间便召集雷部四处巡查原因,不一会便发现天宫东北角的云团消失了大半,要知道这些云团不仅对凡人们遮盖着仙界景象,更是支撑着天宫的灵法结界。如今缺失了大半,东侧角地基倾斜,自是令天宫发生地震,四海八荒产生连锁异象。
他不敢耽搁,忙令众雷部聚灵修补云团。
“天尊,事态如何?”彭祖也赶来了。
普化天尊额头冒汗:“此为天宫之基,就算是雷部也得修补个十天半月的!此事重大,上神快去找天帝禀告!”
彭祖点点头,正要离开,普化天尊又叫住他:“上神,雷部众将此番一定灵力大损,断不可将这消息传出去,不然那些妖魔鬼怪起了异心,仙界再难安宁!”
彭祖眉头紧皱。
山林小院里,林默和云冲顾不上许多,冲进雨里抓住老者,谁知他疯癫之时力气极大,两人扭他不动,老者嘴里还胡乱瞎念着:“事情还未做完!走什么走啊!不走,我还找我女儿呢!”
林默灵机一动:“父亲,我们去里面喝酒!”
“嘿嘿,喝酒!好!女儿……”老者看着林默,突然脸色大变,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不是我女儿!”
老者圆目倒竖,一头白发在风中乱舞,一时竟有种令人胆寒的威严:“大胆妖孽,竟敢欺君罔上!来人,抓去锁妖塔!”
林默被老者抓得手腕疼,嘴里喊着“顾不上了”,便要施法强抓老者。
一个高大的农夫突然扶住老者,老者只看了他一眼,混沌的眼神顿时清明了些:“老友,你怎么来了?”
他又看了眼云冲林默,刚想说点什么,却一股热血翻涌,一口鲜血直喷到云冲身上,眼睛一闭昏死了过去。
云冲和林默忙帮着农夫将老者送回房间。
云冲急急要查看老者病情,农夫却伸手制止了他:“小公子,他的病已入血脉,不是你能治的。”
林默上下打量那人,虽是粗布农夫打扮,但气息沉稳,自带威严,外面这么大的风雨,他身上却无一处湿泞之气。
还未等她发问,一旁熬药的炉火光里突然探出张君的头来:“云冲林默,不好了!天……”
张君抬头看了眼那农夫,眼珠子快掉出来:“师父?!”
“他是你师父?”林默疑惑地问。
张君跌跌撞撞从炉火里爬出来,眼珠一转,跪下给农夫行礼:“徒儿生前受师父教导,如今入正道修仙,有缘与师父得见,请师父受徒儿一拜。”
农夫冲他点点头使了个眼色,他赶紧站起来拉着云冲和林默往外走:“我师父是凡界高人,得他点化我才能成仙的,他比天上那些正仙还厉害,把老者放心交给他。你们快出来,我有事跟你们说。”
林默看了看两人,没说什么,和云冲一起退了出去。
“你怎么突然又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天宫地震了!具体原因我还不知道。据说四海八荒都受到了影响,我赶紧来看看你们怎么样!”
林默好奇道:“地震在凡间是常事,原来天宫也会地震的吗?”
“我是没听说过!云冲先生听过吗?”张君看向云冲,却发现他一脸木然。
“没有。我去研药了。”云冲淡淡说完,脸上身上的血也不擦,转身便走了。
林默心头一痛,知道他接连受到打击,自己寻找的人不是他,老者的病也治不好。
张君瞧两人:“吵架了?”
林默白了他一眼,赶紧拿了毛巾和干净衣服跟了过去。
张君没敢走,他回头看着老者和农夫的房间,搬了个椅子,守在了大门口。
那房间里,农夫把老者扶起,一手抵住他的后背,一股醇厚的灵气自地面升起,缓缓聚于农夫掌心,又灌入了老者的后背。
不一会儿,老者深深呼了一口气,睁开的眼睛里恢复了往日的精明清澈。
“轩辕,好久不见了。”
那农夫,正是上古天神轩辕,与当年的天帝,共工齐名于世。大洪水一战后,众神虽败共工,但依然觉得与凡人混居终会出现更多的纷乱,于是在天帝的带领下,大部分的天神都去了天宫生活,后被称为仙界。但也有一些天神不愿意离开凡界,便留在了凡间成了游**散仙,三界皆无记载,轩辕也因此消失在仙界之外万年有余了。
“我再不来,怕是要见不到天帝你了。”
老者微微一笑,周身乍现金光,露出原本模样,原来他就是天帝本尊。只是这原本模样也掩盖不了疲老之态,轩辕不由眼眶一热:“大洪水一战你便灵力大耗,这些年你也未曾休息,构建三界,维护天宫。便是当初女娲娘娘给了你多少灵力也是不够用的。”
天帝摇摇头:“轩辕,你可依然觉得我错了?”
“你这套规矩,已经在人间实行了万年。虽然解决了一些仙凡之争,可也令多少人忘了神仙与凡人本属一体。如今凡人误以为天宫乃是福寿之地,当了神仙就能万事无忧长命百岁。你看那些人间的皇帝们,哪一个不是为修仙得道之事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又有多少修仙不成,反倒成了妖魔鬼怪,为祸人间的。”
“张君那小子是你的眼线吧,你推他来仙界的?”天帝白了他一眼。
轩辕一时语塞,支吾道:“我这不也是关心你们吗!”
天帝破颜一笑:“那一点儿好都没有?”
轩辕也无奈地笑了笑:“也有。凡人这些年总算脱离了蛮荒时代,心中对天地所赐有了敬畏,对坎坷磨难少了恐惧。如今四处开荒扩土,发展城邦,修书立道。至少不再认为有神仙的帮忙,他们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地活着。”
天帝哈哈大笑:“那我到底是对还是错?”
轩辕无奈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既然世间的规则已经改变,你就该继续优化调整,发挥这些好处,摈除那些恶习。比如你天宫那些破规矩,什么积功德分升仙阶,听说一个燃灯仙子都日日不得休息,点了灭,灭了点的。当了神仙反而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与世间又有何用!”
“燃灯她不一样……”天帝悄悄叹了口气,“算了,你说的也不只是她。仙界的一些管理不合理,我也知道。但如今我时间真的不够了……”
“轩辕,”天帝看着他,“若我走了,你可不可以回来主持大局?”
轩辕看着自己风烛残年的老友:“我自出生便在凡间游走,让我去管天上那帮小神仙,我可管不了。再说,你我同为上古之神,我又能比你活得长久多少呢。或许你该考虑现在这些年轻神仙里,有谁将来可堪重用。”
天帝点点头:“在遇到你之前,我也有这个想法。你还记得彭祖吗,那个孩子是凡人出身,如今在仙界威望也不错。只是有时候行事过于谨慎,若将来要行变革之法,他恐怕还不如门外那小丫头……”
“这个人绝对不行!”轩辕突然站起身子,一脸严肃地看着天帝。
轩辕走出房外,拍了拍张君的肩膀。
张君赶紧行礼:“师父,里面这位……可是天帝?”
轩辕点点头,他这个徒弟法力天赋或许不算是数一数二,脑子却是灵活得很。
张君这些日子早已把天帝病重,林默与共工有关,云冲和林默少年有机缘,还有无双等事儿摸得清清楚楚,他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一拍脑门道:“我懂了,天帝肯定知道了林默和共工有关,但是云冲不想杀林默,他老人家自己来杀……”
轩辕拍了他脑子一下:“刚夸你,你就犯傻!杀林默还需要天帝亲自来吗?”
“师父,这个我就真想不通了……”
轩辕也不理他,摇着头兀自朝外走去,边走边嘀咕:“还考验年轻接班人,我这徒儿看来是不行了,不行了。”
张君摸不着头脑,只得跟了上去。
外面暴风雨已经散去,只是还有些稀薄乌云。阳光透过乌云,轻柔地洒在林间。
林默正陪着云冲把一些淋湿的草药拿出来晒晒,云冲的眼睛一直在草药之上,未再看她一眼。
林默看见轩辕等人出来,忙走了过去:“这位神仙,里面老头的病是不是好多了?”
轩辕扑哧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是神仙?”
林默见他神色,知道老者已无大碍。于是无所谓地说:“我在凡间转了几圈,发现对凡人来说根本不在乎哪个是真神仙,只要帮他们大忙的好人,就又是立碑又是画像供奉的。说白了凡人也好天神也好,哪怕妖怪,谁能解决问题谁就是神仙。您总比天上那些天天瞎找事儿干,就为了积功德分得像真神仙。”
轩辕仔细打量了面前这个少女,眼中透着欣赏。他明白为什么天帝不仅留她一条小命,反倒对她赞赏有加了。
“看来你不喜欢仙界啊,如若是你,又怎么改变现在的情况呢?”
林默想了想:“功德分本是为了促使神仙们多为凡人做事,但他们大多积功德却是为了升阶品,早已初衷背离。而且明明那么多为凡人做事的人,却连神仙都还不是呢。我看,应该是谁得凡人香火祭拜谁就是神仙。”
她指着张君:“比如他,凡间本就是灶君了,凡人一日三餐找他许愿,结果他还不是个真神仙,还得去祈愿天池抽任务,这不是浪费时间么。”
轩辕哈哈大笑:“天下好人能人皆为神,妙,妙啊!”
“我觉得好妖怪也可以。”林默歪着头笑着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