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又看了一旁的云冲:“你不关心老者病情吗?”
“他的病不是我能治的。”云冲淡淡回答。
云冲目光空洞,似无在意之事,轩辕知道他的心结,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轩辕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色,又看了看屋角的石中花:“日后要是下雨刮风,也要把这花放在室外,饱受七日风霜,它便会开的。”
“为何要如此种植?”林默好奇地问,“您认得它是什么花?”
轩辕摇摇头:“此为上古花种,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那时混沌初开,天地之间秩序未定,四处冰霜雨雪。如今你们这么细心看顾,倒是不符合它的习性了。”
林默看了看那几枝绿芽:“可是它现在连一个花苞都没有,七日后又如何开花?”
“时不我待。”轩辕却看着云冲,“那时的花在恶劣天气并不能久活,一旦成熟便要立刻绽放结果,虽生而短暂,却绚烂一时。”
云冲眼中闪烁,却依然一语不发。
一连七日狂风大雨,院里院外的植物都被吹得东倒西歪没了精神,唯有那石中花倒是越长越快,嫩芽化作绿枝,一只半个巴掌大的艳红花蕾傲然独立枝头。
轩辕和张君都已经离去了,老者在房中不便出来,云冲和林默穿着蓑衣举着雨伞,屏住呼吸,生怕错过它绽放的一刻。
就连疆木都探出了小脑袋对那花儿吹气:“开!开!”
一阵剧烈的狂风突然掠过,绿枝绷紧了身体,几乎被压倒在地,一片片叶子脱离枝条,显然已经受不住这样恶劣的天气。唯有那朵花蕾不肯低头。
就在风缓,绿枝摇晃回来的一瞬间,艳红色的花蕾突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花瓣层层绽开,每一层都是焰火一般的赤红绚烂,晶石一般的透亮夺目,在昏天暗地的沙石暴雨里,像是一团不可熄灭的生命之光。
两人被这朵坚韧,傲然而绮丽的花深深震动。
林默扯了扯云冲的衣袖:“先生,快拿去给老头看!”
云冲小心翼翼抱起那盆花,走到老者房前:“我自己进去,你不要跟来。”
不等林默说话,他便打开老者的房门独自走了进去。
“花开了。”云冲放下花,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天帝。”
天帝愣了一下,见隐瞒不住,只好坐起了身。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
“您的病是天命之衰,世上药石无用。唯有原神之灵可暂缓天命归期。”云冲淡淡说,“原神之灵除了盘古,女娲,只有上古几位至尊天神拥有一二。前日与您治病的高人,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藏于凡间的轩辕神。可是轩辕神又怎么会轻易将原神之灵用在一个普通凡人身上。”
天帝微微一笑:“我只一心瞒过林默那个鬼机灵,倒忘了你精通医药仙术。”
云冲听出弦外之音,疑问道:“您为何要这么做?”
“你已知道林默与共工之间,一定有着秘密的联系。当初在祈愿天池,即便雷部密切守备,依然有人在祈愿天池中对林默抽取的愿望动了手脚,想必有其他可疑之人隐匿在仙界之中。我便将计就计,看看到底是谁在引导此事。果然,你们带来了化作无双的相柳。”
云冲低头一想:“龙王那么快赶到尘缘村,是您请去的?”
天帝点点头。
“但是,您为何要亲自做这件事?难道是……怕我动不了手?”
天帝眯着眼:“你果真对那小丫头动情了?”
“是。”云冲毫不掩饰,“您交给我的任务,我做不到。”
天帝一愣,转而无奈地笑了:“哎!其实我与那小丫头也算有缘。如今多日相处,倒越发欣赏她。她与我的女儿一点也不像,却总让我想起她,也是奇妙。”
“您说的是精卫上神?”
天帝微微点头,眼里藏不住的柔情与思念,也不知精卫如今在哪里,他心中一乱,不由得牵动全身,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云冲赶忙扶住他:天帝!您没事吧!
天帝摆摆手:“虽然轩辕将原神之灵度我减缓天命之期,但我灵气渐衰,三界重新稳固需要时日。我只忧心共工极有可能乘虚逃离不可知之地,再次造成天下大乱。”
那石中花突然晃了一晃,好像在安抚天帝虚弱的身体,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或许……”云冲盯着那似有意识的石中花,“我有办法帮您。”
天帝吃惊地看着他。云冲解释道:“我在药庐之时便在研究。所谓原神之灵,其实就是盘古原神的智识变成的特殊灵力。虽然大部分变作上古天神的法力,但是原神慈爱,也将此灵藏于天地万物之中,这也是为什么草木会变成有智识的地灵,但却不能像凡人那样成长修仙。”
“地灵?”天帝思索了一下,“你是说,极山洞府里那些引路的小丫头们?”
云冲点点头:“如果他们本身就是原神之灵变化,或许有办法能让您有更多时间。”
天帝喜出望外:“好!”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云冲一直没有从老者房中出来。林默想去找他们,却始终鼓不起勇气。当时轩辕点拨云冲,她怎么会听不出来。但云冲似乎并无触动,这几日除了呆呆盯着那花,几乎连草药医书都不顾了。她几次想要和云冲说话,都被他冷淡而礼貌地回绝。
想起他那天早上失望的表情,林默心里难受得跟猫抓一样。
她突然听到窗外有点动静,兴冲冲推开窗户:“先生!”
谁知深夜伏在她窗外的是一个瘦小的少年。
“孟不归?你怎么来了?”
林默找来干净的毛毯把孟不归整个围住,又递了一碗热茶给他:“你好歹是个神仙,怎么把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孟不归接过茶喝了一口自嘲道:“我算什么神仙,在他们眼里,我永远就是个守门的!”
林默托着腮:“你受什么委屈了?”
孟不归看着她灵动可爱的脸,眼睛一热:“没事了。普化天尊放我长假,我就想来找你玩儿。你们这段时间在凡间有什么趣事快给我讲讲?”
“开了朵花。”
“啊?”
“快别提了。”林默大大叹了一口气。
“云冲先生陪我来凡间,我本还希望他能重新对行医有所信心。结果越搞越糟。”
孟不归有些酸溜溜的:“看来你挺喜欢他嘛!”
这正说到林默的心事,她烦恼地挠挠头:“也不是啦!我要找的人不是他。”
孟不归来了精神:“那你要找谁?”
林默拿枕头敲了他一下:“管那么多!我现在就想能让云冲先生开心一点,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办法倒是有一个。”孟不归突然抬起头说,“云冲先生之所以放弃药神一职,就是因为当初天命使然,他的医书被达官贵人们私藏,导致医术失传,后世百姓有病不得方。但我前几日从一个小妖怪那里知道,东海一个岛上,还有人用云冲先生的方子在治病。”
林默眼睛一亮:“你是说,先生还有医书流传民间?”
孟不归点点头:“很有可能,据说那个岛上多为山林,也没几个人住,更没什么医馆药师。多半是谁家没有被收缴的古方。”
林默捞起孟不归就往外走去:“走!咱们去找先生!”
还没等她敲老者的门,云冲便将门打开了。
“老头开不开心?”林默顾不上解释孟不归为什么在一旁,兴冲冲地钻了进去,映入她眼帘的,却是凋落满地的花瓣,还有病榻之上,已经安详离去的老者。
云冲看着她发愣的神情,心中有些不忍,柔声说:“他看过花了,很喜欢。”
第二日,风雨难得停了一会儿。几人帮老者穿戴整齐,去山里找了一块风水地,将“老者”仔细埋了,那石中花也种在了上面。
“老头,可惜没跟你说两句话。”林默嘟囔道,“你下到冥界报我名字,鬼差不敢欺负你。记住了吗?”
云冲突然说:“对不起,我走了。”
林默以为他对老头说的,忙安慰道:“先生不必自责,他得偿所愿,也不枉此生了。”
云冲没有再多解释,默默转头便要离开。
林默拉住他:“你要去哪儿?”
“回药庐。”
林默愣了愣,又强颜欢笑地说:“也,也好啊!我们回去歇一歇,然后再去抽几个任务……”
云冲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手拉下自己的胳膊:“我此番在凡间太久,有些累了。你既然已经摆脱邪灵影响,我便不必再留在你身边。”
林默眼圈有些红了,半晌才开口说:“先生,你要气我,这个法子一点也不高明。”
云冲冷冷道:“你不是还要去寻人吗?”
林默呆住,任她平日机灵巧言,可在云冲面前,却好像说不出半句讨巧的话。
云冲心中隐痛,扭过头不看她的脸,想起昨日和天帝最后的对话。
……
“云冲,你与我回仙界,不要带着林默。”
“为何?”
“共产党员必然要继续引导林默寻找不可知之地。既然不可避免,不如将计就计,顺藤摸瓜。你若还在她身旁,必然阻碍事态发展。”
“她若有危险呢?!”
“我自有安排。”
“可是……如果她又失控,又或者……”
“若她不能经受考验,你又能护她到何时?”
……
云冲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林默说:“就像你说的,你我的缘分或许只是一时。我之前帮过你,你也救过我数次,想来已经不相欠了。我已经许久没有回药庐,如今只想自己清静些时日。你不要来找我,好吗?”
云冲说得温柔又客气,就好像他一贯对别人说话那样。但林默此时倒希望他生气,斥责,甚至揍她两下都可以。
但云冲只是浅浅与她和孟不归道了个别,便飞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