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呆呆站在老者的墓旁,觉得心口空空,四下茫茫。先生真的不管我了吗?就连我身上的共工之谜也不管了?
“他就这么走了?”孟不归有些惊讶。
林默发着呆,自从告诉云冲自己要找的人不是他,他就再没多问过一句话,终日只是闷头看书研药种花,现在又要独自回去药庐找清静。
林默烦躁地踢着小石头,不料石头只是大石头冒出的一个小尖头,林默一脚下去它是纹丝不动,反倒差点让自己失去平衡,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哎哟!”
孟不归赶紧去扶她:“你好歹是古往今来第一个放火烧书堂的神仙,一个小石头给你绊……”
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了?”
林默和阿茶打了一夜,只是被愈灵修补了表面,其实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这一跤摔得她浑身骨头散了架,痛得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没什么。”林默看着远处天空那一抹远去的白影。
反正也很痛,不如躺下歇一歇。林默仰面躺在草地上,阳光抚在她的脸上,她又想起那日醒来时,云冲躺在她的身边的时候。
那是她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温暖,安心。那一刻她看着云冲,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幸运,自有记忆的第一天起就是他就陪在自己身边,她做什么,去哪里,面对什么样的选择,心里总有股任性的底气。如今他走了,这底气好像没了,天大地大,她又该去哪里呢。
孟不归瞧出她心里不痛快,凑过去坐在她身边:“嗨,你过去不是天天嚷着做神仙又无聊又累,想来凡间好好游历玩耍嘛。如今权当和我一样放了长假,四处转转去呗!”
说完便拉着林默的胳膊:“别躺着唉声叹气了,云冲先生只是回药庐嘛又不是找不到他了。咱们先去玩儿~”
林默胳膊生疼,喊出了声:“别别,别拽了……”
“你到底怎么了?”孟不归更狐疑了,“过去皮实得跟个猴儿一样,现在怎么动不动就痛?”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林默:“你哪儿受伤了?”
林默正烦闷,随口答道:“前些日子跟山里的野妖打架输了。”
疆木在一旁扑哧笑出声,不知道阿茶知道自己被叫作野妖会不会再打林默一顿。
林默白了疆木一眼,疆木咳嗽两声帮她圆谎:“你就是弱嘛,本尊睡着了,你就连个小妖都打不过。”
“严重吗?怎么也不让云冲先生看看?”
林默别过头:“他有事忙。”
孟不归看了她一眼:“云冲先生向来如此,你也宽宽心。”
“他向来如此什么?”
“我认识云冲先生的时候,他能一句话说完的,便绝不会说两句。你也知道那些仙童为了积功德分,一开始个个轮番来劝他下山入学,不过几日便无人来问了。只因他说过一次不去,便再不回答第二次,那些仙童时间宝贵,瞧他雷打不动地修屋建灶,翻土种草药的,就知道此人不愿成仙之心已绝,不必浪费精力在他身上。”
林默喃喃道:“在外人眼里他可能只是一个性情疏离,只图自己一方天地的药痴,但先生赤子之心又有谁知道。他身处仙界,日常所研之方,却皆是对凡人有用的。他见不得人受伤,明明神仙的皮肉伤自己也会痊愈,他却唠唠叨叨一点都不放心。他若是想清静,早不必管我这等麻烦事……”
孟不归心里吃醋,愤愤打断她道:“先生在凡间受了打击,虽执着于医学,却不肯再做药神。他若是想清静,你去他身边敲锣打鼓,他也是听不见的。”
林默突然眼睛一亮:“你刚才说什么?”
“……你去他身边敲锣打鼓,他也是听不见的。”
“不是,”林默腾得坐起来,“你说先生不肯做药神!哎呀,我怎么把这个事儿给忘了!”
林默起得太猛,身上又一阵疼。孟不归赶紧扶住她:“你小心点儿!什么事儿?”
“医书啊!”林默顾不上疼,“我忘了告诉云冲先生,世上还有一处地方用他的医术救人。再怎么样,我也得拉他去看看才好!”
她说着便要施法飞身跟上云冲,却发现自己的气力无多,飞都飞得跌跌撞撞。
孟不归飞身扶着她:“不过是个小道消息,百年来各路神仙都说不服他,你确定能说得服他?”
林默嘻嘻一笑:“那我就跟他说我受了伤也偏要去看看,他可见不得我如此这般不惜命。”
“你……”孟不归欲言又止,知道林默不过是找了一个借口去找云冲,可却怎么也不舍说出阻止的话。
二人一路跋涉飞到药庐,却没有看到云冲一丝身影。
“先生飞得这般快。”林默嘴里嘟嘟囔囔的,瞧见熟悉的药庐,心里却说不出的快乐,急匆匆推门而入,“先生!云冲先生!”
药庐里空空****,桌面上的书本药瓶如旧,浮着浅浅灰尘,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回来过了。
孟不归看了看四周:“我就说嘛,云冲先生一定是猜到这里也躲不过你来寻,干脆另寻一处躲清静去了。你还巴巴地跟回来。”
林默没有说话,摸着窗角的木纹,磨蹭着灶上的药锅,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院里的瓶瓶罐罐,一砖一瓦,凉亭草木。尤其是那药房,书架上满满都是云冲所读的书,所研的药。
还有这一幕,他半夜给自己端药,他斥责自己受了伤,他一大早上就催自己起床……过去云冲有多爱护自己,如今想起他冰冷的眼神,林默就有多难受。
他连这里都不愿意回来了,他的心始终还是被自己给伤了。
神山下的海边,疆木白眼都要飞上天了,一声不吭勾了勾小手指——他如今的形态越发像一棵树人了,小胳膊小手都全了,就是身后还有一截拖尾,倒像是没进化完全的小猴子。
“你管这个叫小船?”林默怔怔看着海里那艘上下两层,打磨得溜光水滑,雕梁画栋,船头还做作地刻着雄狮头的“小船”,嘴巴都合不上。
疆木嘁了一声:“本尊可是神木之首,让我做条船,难不成做成云冲先生那艘——你要那样的,不如自己去砍根树抱着就行了。”
林默拉过孟不归:“就我俩这点灵力,要能驱动这么大一条船长途航行,干嘛不飞过去?”
孟不归嘁了一声:“让你多休养几日再出发,你却非走不可。”
林默瞧了一眼山上,云冲不在药庐,也不知去了哪里。正如孟不归所说,他要清净便谁也打扰不了。她心里愧疚,如今能做的,只有帮他找到那本医书,或许可以令他解开郁结。
疆木瞧出林默心情低落,飞过来她身边:“最近我发现一个新技能,刚好可以玩一玩~”
疆木摘下身上几支小芽,往船上一送,那小绿芽便如同加快成长的蔓藤一般,爬上狮头船,并迅速在船头几处缠绕生长。疆木朝他们吹了一口气,那三五根株蔓藤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几个精壮的水手模样。
孟不归吃了一惊:“你现在已经可以造人了?”
“本质上还是木头。”
疆木一跃飞上船,对着那水手的脑袋敲了敲,发出“咚咚”的回声。
“没脑子的,但是让他们划划船倒是不费力。”
说着,他一挥手,那些“水手”便兀自忙了起来,扬帆的扬帆,拉绳的拉绳,放舢板的放舢板……一个找不到事儿干的,竟从手里直接幻出一个扫把,扫起地来。
“这才叫神仙日子呢!”疆木摇头晃脑地躺在船顶上。
“那就感谢神尊赐船了!”林默被逗乐了,也与孟不归上了船。
夜晚的海面无风无浪,水面如同镜子,倒映着一片银盘般的月光。林默瞧着孟不归和疆木追着那些木头水手玩儿,心中总算有些温暖之意。疆木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身后变出一把藤椅。那藤上还开了些小花,簇簇拥拥,柔软又清香。林默特别喜欢,就势躺倒在椅子上,仰头便是漫天的星光灿烂。
孟不归跑过来:“这个东西好!神尊也给我做一个呗!”
疆木白了他一眼,一脚踢过去一个木凳子。
孟不归也不恼,嘻嘻笑着搬来坐在林默身边:“现在我明白你为何不想成仙,只想要来凡间了。”
林默没有回答。她看着天上,心中又不免想到云冲不知一个人在哪里,是否看得到这漫天星光。她磨蹭着手中一个小药瓶,那是云冲以前给她做的伤药。她蹭了一点擦在伤处,顿时觉得清凉舒适了不少,但心里却越发难受起来。
孟不归挠着头:“平日老见你嘻嘻哈哈的,如今却老是不说话,我还挺不适应的。”
林默看了看他,这些日子孟不归的心意她也猜出了七八分。她手指轻轻一动,一缕海水在半空中轻轻划起,冒起阵阵白雾,不一会儿白雾凝结成晶莹的佳酿灌入了二人面前的酒盏之中。
“喝点酒吧。”
孟不归稀奇地端起酒盏:“海水酿酒,亏你想得出来。”
“我在一本古书上看见的,说是共工发明的。可能大家提到共工就不开心,明明是好酒酿方,却被人弃之不用,好像喝了便会中毒似的。”
孟不归吓得一激灵,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喝。
林默扬头喝了杯中酒:“孟不归,我这个人就挺不讲规矩的,在仙界这么死脑筋的地方肯定是混不下去,之前答应帮你做个大官儿,可能要食言了。”
“谁也帮不了我。”孟不归眼神闪过一丝寒意,也一口干了杯中酒。
两人闲闲散散又喝了几杯,林默转过头:“孟不归,除了做上神,你还有别的什么愿望吗?”
孟不归想了想:“变好看一点吧。”
林默噗地笑出来:“好志气!”
“你别笑!你们女孩子不就喜欢云冲先生那样好看的脸吗?”
林默点点头:“你会找到喜欢你的女孩子的。”
孟不归听出弦外之音,欲言又止,林默却摇了摇头,闭目睡了过去。
孟不归叹了口气:“我以前是不明白到底自己喜欢谁,现在发现原来从始至终,我只希望你能喜欢我。”
林默眼皮动了动,她自然是没有完全醉了,只是避开孟不归的表白。但此句话却戳中了她的心病,孟不归如今明白了,那自己呢。
海面似乎起了许多雾,林默恍恍惚惚站起身,孟不归和疆木不知哪里去了,那些木头水手们也停止了动作,真如一块木头般立在各处,看起来有些诡异。
但更诡异的是,雾霭之中似乎有一个人静静立在海面,身影像极了云冲先生。林默脑中昏昏沉沉,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先生,是你吗?”
那人笑了一下,挥手散开了轻雾,面目逐渐清晰,竟是林默要寻找的那位男子。
“林默,过来。”
林默的眼泪突然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心跳得极快,说不出的激动,只想往那人身边跑去。
不对。林默努力地甩开自己过于强烈的情绪。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她明明听见了男子的声音,却奇怪得连男声女声都记不住。林默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顿时脑子清明不少,对着男子喊道:“你是谁?!”
忽然似一阵大风把她刮回船舱,耳边传来疆木的声音:“你干吗呢!”
林默猛一睁眼,自己还是在甲板之上,被疆木拉在船舱边。但四周早已是惊涛骇浪的暴风雨夜,小船剧烈摇晃着,那些木头水手正热火朝天地降下船帆,固定物品。
疆木紧张地护在她身前:“你中术了!”
林默如梦方醒:“孟不归呢?!”
疆木朝一侧扬了扬头,林默看了看船舱里,只见孟不归已经变成了个大兔子,浑身白毛炸开,被两个木头水手紧紧捆住,不停地挥手在空中捣鼓,看样子还在迷梦中和人争斗,嘴里还嚷嚷着:“我乃雷部天兵!你算什么东西!”
林默走过去猛敲了他脑袋几下:“孟不归!孟不归!”
孟不归这才艰难地睁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四周,半晌才开口问:“怎么了?”
暴风雨上空,彭祖正在云端看着下方的一切。他紧紧皱着眉头,似乎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手掌轻轻一推,一股法力灌入海中。
无数绿色针叶在海底无声凝结,齐齐朝着飘摇的木船游去,看似柔软却锋利无比,刺入船底犹如刀锋落豆腐,不一会儿便密密麻麻坠在船底。
林默感到不对劲,大浪之中,这船怎么还稳了?
船舱忽然渗进来一些水,她和疆木对视一眼,同时喊出声:“船底!”
孟不归此时已经被木头水手松开,他一把掀开舱底的门,一阵汹涌的海水伴着无数针叶喷薄而出,那些水倒不至于伤了神仙,但水中包裹的针叶却片片凶猛,只擦过孟不归的脸,便迅速滑出几道血痕。
两个木头水手离得最近,扑上去堵住那舱门,谁知只一瞬间功夫,便被千万片针叶刺穿,瞬间化为一堆木头残渣。孟不归飞身护住林默,却依然挡不住无数绿光四处飞散,林默顾不上许多,一把捞起孟不归,和疆木飞出甲板,飘于半空之中,眼看着船身在风浪与针叶的夹击之中断成两截。
“这东西有点眼熟。”林默忍痛从身上摘下几片针叶,却一时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孟不归,你见过没?”
“孟不归?!”林默这才发现孟不归背后插满了针叶。
“你还等什么……”孟不归红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咬着牙说。
彭祖叹了一口气,手中的法阵也犹豫了起来。
突然一阵弥漫着泥土绿叶气息的清风拂过,无形中消融了彭祖手中的法阵。
“你的大地万绿之法是我教的,只为让你记住你是第一个凡人修仙,亦向天神们证明世间万物皆有慧根。”
轩辕从云中现身,彭祖呆了许久,终是露出羞愧之意,俯身行礼:“仙师。”
轩辕叹了一口气:“去吧,天帝在等你。”
彭祖欲言又止:“但是她……”
轩辕看向脚下的海面:“她若真与海神共工有关,在海上你又怎么能阻止得了她?”
林默抱着奄奄一息的孟不归,似堵着一团沸腾的怒火难以疏解,并没有意识到怀中的混沌之石正发着微光。
一股巨浪带着点点绿光再次朝她袭击而来,林默红着眼大吼一声:“退!”
那巨浪震了一下,海水突然化作一阵细雨应声落下。而那些绿色的针叶无所依附,也如同普通叶子一般纷纷随风四散。
林默灵力远远还未复原,此时陡然发力,四肢百骸如同被拆了一般剧痛。她顿时失去支撑,抱着孟不归从半空坠下。
两人却落在一片柔软的藤蔓之上,林默艰难抬起头,竟还是那艘狮子船。船头的木头狮子突然转过脸来,那又厌烦又傲慢的神情,是疆木自己无疑了。
疆木没好气地数落着:“跟着你这无能的小神仙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一点多余灵气都没了!还得我自己变成船!”
“你这小样儿……还挺可爱的。”林默疼得直喘气,还不忘调笑狮子脸的疆木。
疆木有些不好意思,凶巴巴扭过狮子头:“本尊亲自变船,难道真弄个木头给你俩抱着啊!传出去……我不要面子的!哎……这些破叶子挠死我了!”
林默笑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将手伸入旁边的海水里,船身四周的海水似乎感应到微弱的灵气,变得不再暴虐,而是安静地包裹着船身。那些绿叶拼命往里钻,十有五六被挡在了外面。
“无聊,又不能全挡住。”疆木嘴巴上数落着,却悄悄让船身的藤蔓长出花草,柔柔托着已经有气无力的林默。
林默闻了些花香,耳目渐渐敏锐了些。那些风雨雷电的细微之声,潮湿海风的腥鲜之气,海中游动的鱼群轻微地震**……远处某个地方,海鸟轻快悠闲地划过天空。
“往东南开。”
疆木沉着脸,一阵忽来的逆风调整了船头:“别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