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怔怔看着那白色的羽毛,半晌发不出声音。血印之法之所以被称之为禁术,就是因为要以失去千年灵寿和心头血来完成它,若非形势紧急,施术者断不会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做这种事。林默与共工之间必有关联,那精卫多半是遭遇了共工。

彭祖眼睛一热,扑通跪在天帝面前:“天帝,您千万要保重。我就是担心您听到这个消息太过激动,要去寻精卫上神的踪迹。可您的身体关乎三界众生,这个时候您真不能去啊,若是再引出共工可就……我只好对您隐瞒了此事!”

“您这样说……”阿鲤云里雾里听了这许多,终于琢磨过事儿来,“是觉得林默和共工是一伙的?这怎么可能!”

众仙默然,眼神却齐齐看向云冲。

天帝深深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云冲的胳膊,转头跟跪在地上的彭祖说:“你的苦心我明白了。但无论如何,你做错了许多事。”

张君突然开口:“彭祖上神,那日在无双仙居放火斗法的黑衣人,也是您吧!”

阿鲤蒙了,她从未见过张君如此咄咄逼人:“你怎么知道?”

张君目光炯炯,俨然不是那个油滑世故的小实习天神:“能把伪装成无双的相柳逼得使出全力应对,天宫之中也没有几位。我早已探查过那日几位上神的行踪,唯有彭祖上神不知去向。如今此事与林默的记忆有关就更说得通了,相柳千方百计让林默恢复记忆,仙居中存了许多仙枝灵草,您便想烧了这些草药,却祸及无辜。云冲想要制药的紫羽冬枝,大约也是您砍绝的吧!”

彭祖看着雷海清:“我本想令你们昏迷便可,不料相柳在火中下毒,差点害你性命。这件事,实在是为师对不住你了。”

雷海清浅浅行了一个礼:“仙师,您无心害命。我与相柳日日相处,他必是怕我察觉出他的身份,总会寻找机会动手的。”

“好好,你没事我便安心了……”彭祖平日并没有多留意这个清瘦寡语的学生,此时才发觉他性情磊落,是非有度。更是心中大愧。

半晌没有说话的云冲,突然冷冷地说了一句:“敢问彭祖上神,可对林默起了杀机。”

彭祖一时语塞,若说过去,他对林默只是观察和警备。可随着天帝日益衰弱,相柳与共工的危机浮出水面,他心中确实想要杀了她以绝后患……

云冲看着彭祖犹豫的神情,五雷轰顶,什么也没说便冲了出去要去找林默。

轩辕赶紧拉住他:“她无妨。”

云冲眼眶都红了,转头对着天帝直直跪下:“天帝!云冲从今日起,不眠不休,定治好您的病。”

他满眼写着决绝,虽然一字也没有提林默,但众仙都明白,他要么治好天帝化解危机,要么便和林默同生共死去了。

天帝深深叹了一口气,心中也是无比的挣扎。他对林默本有杀意,但接触后又起了惜才之心,如今竟然是爱女精卫冒着生命危险封印了她,这让他顿时左右为难。

远在东海之西,林默与孟不归已经航行数日。眼前隐约可见一片延绵不绝的黑色山脉横亘在天海之间。

“你确定要找的地方在这里?”林默眺望着那壮阔的黑色山脉,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孟不归绘出一个看起来并不十分准确的地图,上面粗糙地画着两条代表着山的线,又在外海处打了一个圆圈。“大约……再往南,或者北……”

林默眯着眼又问了一遍:“你确定要找的地方在这里?”

孟不归瞧出她的戏谑,愤愤把地图一挥而散:“告知我的小妖怪,大字不识一个,能画成这样也算不错了。实在不行我们四处找找,沿着这西山转一圈,总能找到!”

突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灵光,孟不归看着西北边一处抬起手:“先去那边找找吧。”

林默这回真是吃惊:“你也闻到啦?”

“闻到什么?”

林默指了指鼻子:“我的五识被天帝开了光,比较敏感。这海上四处都是水腥之气,唯有那个方向有些炊烟之味,应该有凡人居住。”

孟不归将信将疑地看着向西北方向茫茫海水,心想自己就是凭直觉随手一指,可怎么能在林默面前丢了面子?他迅速冷静下来,自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我们兔子,耳朵也是很灵的。那边,很吵。嗯。”

“是吗?”林默狐疑地看着远处,“我正奇怪,怎么一点儿人声都听不见呢。”

不一会儿,一座墨绿的小岛出现在二人面前。这岛离西山并不太远,中有高山,白鸟萦绕,侧有巨石,溪流潺潺,植被高大奇丽,海边的地势却还算平缓,依稀可见山脚有七八户人家,几亩田地,几株桃花,岸边也有渔船织网。俨然是一个没怎么被打扰过的古朴宁静之所。

“这里的自然灵力甚为祥和充沛,真是个好地方。”

越靠近,林默越觉得心头说不出的安宁舒适,倒有几分像药庐。

除了远处那条破开天海的黑色山脉有些碍眼。

外来人,以及疆木变的狮头船在这里,也显得过于特殊。一些村人远远就看见他们,全都聚到岸边来比比划划的。

林默看看孟不归:“你能走动吗?”

原来孟不归被彭祖的绿叶所伤,还好林默带了云冲的伤药,算是救了他一条小命。但孟不归灵力伤了八成,此时看起来倒比林默更病病恹恹的。

孟不归看到林默关系自己,自然很开心:“你放心,我没事!”

“算了,你别走动了。”林默眼珠一转:“既然我们来寻药书,倒不如合情合理些。”

“得令~”疆木突然应了一声。

“啥?”孟不归还没反应过来,船身便幻出一根枝条,变成一把轮椅,把孟不归生生按下坐了进去。

林默推着孟不归笑着说:“弟弟,为了给你看病,姐姐我可是走遍了四海八方。听闻此处有奇方妙药,这才不辞辛劳带你前来寻访。”

“我们哪里像姐弟了!”孟不归嘟囔着,“瞎话倒张口就来,一会儿小心别人不信。”

他的顾虑倒是多余了。

林默一下船,便和观望的妇人打招呼:“大婶,你好啊!”

那大婶只会嘿嘿地笑。

林默又掏出糖来给一旁的小孩:“小朋友,吃糖吗?”

小孩接过糖塞在嘴里,他的妈妈赶快过来打了一下他的手,两人抬起头对着林默也只会傻傻地笑。

“这都是什么民风?”林默从未如此尴尬过,只能嘿嘿笑着不知所措。

一个男子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嘴里吱吱呀呀发不出声音,手上却不停焦急地比画着。

孟不归一脸不解:“他在干吗?”

林默定定地看着那男人的手势,神情却逐渐冷静下来:“他说这个岛中了诅咒,所有人自出生便聋了。”

“你看得懂手语?”

“嗯,大约是我小时候聋过。”林默皱着眉,“他还说,上岛三日,我们也会聋了。”

村民们腾出一间空宅给林默和孟不归住。疆木化形为船,以免吓到村民,便保持船身留在了岸边。也许是村民许久没有见到外来的人了,热情地把自家锅碗瓢盆,好菜好酒端到林默屋里。他们更没遇到过懂手语的外来人,纷纷围着“问”了许多外面的事情,“听”闻城里有赌坊青楼,街市小贩,都露出新奇又羡慕的神情。

天黑夜深,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回家。林默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小村,因为没有人说话,又远离大陆,这里显得极其安静。她不免想着,先生应该会很喜欢这一方世外桃源吧。

“刚刚他们说,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医馆,众人若是生了病,就去山上采些草药自己服一服。若是病得重了,就去拜一拜山神庙。”

“山神庙?”

林默转回头:“是的,说是山神庙很灵,拜过的第二天,病情就能有所好转。但此法只对聋了的人有效,以前也来过几个外来人,想趁着没聋去拜神,结果拜了也是无用。”

孟不归坐了一天,此时才得了机会站起来伸展伸展:“事有蹊跷必有妖,我看这山神庙里神仙不一定有,倒可能住着妖邪!”

林默点点头,倒头躺在**:“那咱俩就早点睡觉,住两天等聋了再说吧。”

“啊……咱俩睡觉……”孟不归小脸一红,暗戳戳搅着手指,半晌又反应过来,“啊!等聋了?你当真?”

“我又不是没聋过!”林默无所谓地闭上眼睛,孟不归不知该说什么呢,只好闭嘴退去自己的卧房。他一走,林默眼睛便睁开了。

她根本睡不着,一闭眼全都是云冲的身影。这是第一次自己离开他这么久,如今来到这样一个美丽的小岛,村人还都是聋的。她想到云冲说过,自己的耳聋是他治好的,林默看到手语便想起来,怎么却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呢。

她的头猛烈地痛了一下,怀中的浑浊之石也微微发热发光。

倒把这个东西给忘了,林默将它取出来,却发现石头面上裂了几道痕。应该是几次打斗给损坏了,到时候还给龙王不知道会不会被责骂。

突然,那个记忆中男人的脸几乎是硬生生挤进脑中,林默呆了一下,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这样又过了两日,林默也不慌不忙,只每天陪着村人“说话”,有时候帮他们干点儿小农活,这个村子简单又温情,与他们相处,倒比在天上赶着积功德分轻松愉快多了。

只是到了第三日晚上,村人们全都围住了林默和孟不归的宅子,一个个神色凝重。

“没关系的。”林默用手比划着说,“我和弟弟小时候便聋过,不怕,让他站起来更要紧。”

之前跑来解释的男人张叔待了一会,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抬头比划:“大家都很喜欢你,所以有一件事一定要告诉你。若你们明天拜了山神庙,小公子有所好转,便不可再离开此处了。”

胖大婶也噙着泪比划:“我和你张叔,以前都是外来的,张叔病好了之后想要回去,结果回去以后这病就又复发了。我们年纪大了,聋着耳朵待在这岛上活一辈子也就算了。但你们还年轻啊。”

其他一些村人也真诚地比画着,他们有些人也是,或者祖辈就是这么留在岛上的。虽然也活得简单愉快,但看着新生的孩子们一个个都是聋人,心里还是很痛惜。

林默和孟不归对视一眼,她握住胖大婶的手说:“您放心,我一定将这妖邪揪出来。”

“孩子你说什么?”胖大婶听不到,焦急地比画着。

“我喜欢和你们待在一起。”林默比画着,一把抱住胖大婶。

村人走后,孟不归眼睛红红的:“我想起我妈妈了。她是一只特别白的兔子,肚子特别软,特别暖和,跟胖大嫂特别像。有时候我特别想要她抱抱我,但是我的兄弟姐妹太多了,都一样白,我妈从来都认不出我,每次都抱错。”

他快把自己说哭了,林默看着他:“你妈妈还在吗?”

“兔子寿命很短的,我还没修成仙她就走了,呜……”孟不归真要哭了,又觉得很不好意思,“你妈妈呢,还记她吗?”

林默想起第一次和鲛人晶晶斗法,她用母亲的样子蛊惑自己,后来“母亲”便常常入她的噩梦之中,被人囚禁,火烧,淹死……她的眼前闪过那一幕幕,头又一阵剧痛。

咔嚓一声,桌上的混沌之石又裂开一个小口。

孟不归眨了眨眼:“这是什么?”

林默握起它,心里暂时平复了一些:“无双……哦不,相柳身上的小物件。估计是从龙宫拿的,我忘了还给龙王。”

“哦。”孟不归眼神闪烁,“我回去睡了。”

林默见他落寞的背影,一拍脑门:“真是傻了,我提无双干什么。”

昏昏沉沉的睡梦之中,林默一会儿看见母亲,一会儿看见那个男人。但她却没有察觉,一个小飞虫般的身影轻手轻脚打开了窗户,钻进了她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