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阳光久久停在林默的脸上,她感到有些灼热,缓缓睁开了眼睛。

几乎是瞬间,她便腾得坐起来。

她听觉异常,即便不用灵法调动,平日周围一些细碎的声响也都会比别人敏感些,但这次醒来却安静得不可思议。她顿时就明白,自己果然聋了。

林默看了看四周,万物的流动依旧,却又好像失去了一部分生命力。即便是做足了准备,她还是被这样彻底的宁静搅得心神不安。天色还早,她蹑手蹑脚推开门走去海边。

“终于想起本尊了!”疆木变成狮头船停在岸边好几天了,正闷得发慌。

林默凝起灵法给疆木神志传音:“我聋了。”

“啊?”

林默简单讲述了一下过程,疆木这才稍微放下心,嘴上却嘲讽着:“离了本尊,就是个不中用的小神仙!”

林默并不想与他斗嘴,走到船边坐下,静静看着清晨无垠的大海。

“我做凡人时,出生就是聋的。现在还记得一点点小时候的事情,便是不喜欢和人待在一起,从早到晚自己坐在海边,直到阿娘把我抱回家。”

疆木眨眨眼:“本尊自混沌初开便聚化成灵,倒是不知道听不见是种什么感觉。”

“若是一出生便听不见,就会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林默伸出手,海风拂过,“那时候一阵风吹到脸上,我又看不见是什么,都要吓哭了。”

疆木瞥了她一眼:“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

“怕你个头!”林默拍拍手站了起来。几只海鸥平展着翅膀飞驰在朝阳中,她精神一振,终于明白云冲治好自己的耳朵,给她的生命带来了怎样的改变。

“我走了!”林默此时愈发迫不及待要找到那些药书。

“搞不定叫我啊!”疆木看着林默的背影不放心地喊着。

他又琢磨着林默刚刚说的话:“看不见风?”

他奇怪地看着天空,在疆木的眼睛里,所有的风都有着淡淡的白色灵线,它们吹向哪里,停在哪里,明明都是有迹可循的。

林默刚刚回到住处,孟不归便一脸焦躁地手舞足蹈,还指着自己的耳朵,显然他也聋了。

林默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突然她闻到一些饭香由远至近,凝起灵法给孟不归神志传音:“快坐回轮椅!”

果然林默推着孟不归刚打开房门,张叔,胖婶和几个村人便来到门口,手里端着些馒头饼子。

胖婶关切地看着她,林默笑着比划:“果然听不见了。”

众人皆是叹气,胖婶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林默却安慰他们:“没关系的,劳烦告知山神庙所在,我这就带弟弟去求神仙治病。”

胖婶把干粮包一包交到孟不归的手里,对着林默比画着上山的路。说完又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林默:“山神最喜此物,前去求医拜祭,走时把这个放在庙外再回来,不出半月你弟弟的病就会好转了。”

林默好奇地打开瞧了一眼,竟是满满一包海螺。

林默推着孟不归走过几个弯口,见离众人已远,便让孟不归站起来,一挥手将轮椅收了起来。两人继续朝山上走,孟不归从未听不见东西,作为一只兔子失去了听力,总感到极不安全,掉下片叶子落在身上都要吓一跳。

林默的注意力却都在那包海螺上,这海螺倒也不罕见,只是比海滩边捡到的要大一些,想来是从海里打捞出来的。什么样的山神会喜欢这种东西?

岛上的山也不算极大,不一会儿两人便看到了山神庙的飞檐顶。

又走了一会儿,地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海螺,越往前走,那海螺就越多。直到山神庙前,四周林中遍地都是或新或旧的海螺了。

两人走进山神庙,这庙比他们想象的要昏暗狭小,只有简单的两个蒲团,一尊石头神像,地上倒是干干净净,只是油灯似乎许久没有人添了,火苗微弱得很,什么也看不太清。

林默施了个法,油灯的火苗蹿高了几截,那狭小的庙堂顿时明亮了许多。

那尊石头神像的面貌也清晰了——林默愣住了,这石像虽然又是一种刻法,服装也略有不同,但她非常肯定这又是那位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阿姐”的石像。

凡人仙缘有限,并不全知天上的众神,民间还会把对自己有恩,或有才有德之人看作神仙来祭拜,就像张君死后便有人祭拜灶台,给人建石像庙宇也不少见,甚至闽地某些地方还给“狗仙”“鸡神”建庙造像。

但林默下凡,频频遇到“阿姐”的石像,这不得不让她意识到,她与阿姐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摸着那石像的裙角,心中忍不住问道:“你难道真是我的前世?”

混沌之石陡然亮了一下,林默突然眼前一黑,一瞬间坠入深海,墨蓝的海水里模糊闪现出遍地雪白的海螺。

孟不归忙过去扶住她,林默回过神来。她甩了甩头,目光却被石像与墙角的夹缝吸引。

那里好像藏着一本小册子。

两人走出庙宇,坐在台阶上。林默翻开小册子,里面果然记载着一些药方,只是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太像云冲写的。但她在云冲身边久了,多少也了解一些他行医的习惯,这药方倒是有七八分相似,极有可能是从云冲的方子转化或者抄录而来。

林默心中一喜,或许那“山神”正是用这些方子治好了村民!

但是她很快皱起了眉头,村民们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痊愈的,自然也没法证明是用云冲的方子治好的。而且这个“山神”以夺取病人的听觉为代价,云冲知道了也未必会高兴。

林默关上书册,又忍不住来回端详了一下。

刚刚她就很奇怪,村人没什么大病也不会来山神庙,所以油灯枯竭是正常的,但山神庙里却一丝灰尘,一片落叶都没有,这就有些古怪了。现在这个小册子明显年代久远,却依然保存得很完好,虽然夹在墙缝,也没有一点脏污。

是谁在打理这个地方呢?

此时孟不归正把海螺拿出来,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满地放一放拜一拜的,好像忘了自己才是个神仙。

林默脑中浮现刚刚看到的海里的白螺,心念一动,从孟不归手里取过一个最白的海螺,手指轻轻一晃,一小团蕴含着微微灵气的露水便钻了进去。

两人四处看了看,也找不到什么端倪,便朝山下走去。

孟不归传音问道:“是不是该把轮椅拿出来了,下山还得装残疾。”

“谁说咱们要下山了。”

很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林茂密,除了山神庙里的点点微光,四周围黑得伸手不见物质,自然也没有人会发现,两个浑身扎满绿叶的人正猫在树丛后偷窥着一地海螺。

孟不归忍不住传音:“你确定这海螺会被山神捡走?这一地都是,也没见哪个更特别啊?”

“别说话!”林默眼睛半刻没离开海螺,仿佛这样的狩猎已经习以为常,只是现在失去听觉,她更需要用眼睛和嗅觉去感知面前的动静。

“神志传音,旁人又听不见…咱们说说话嘛…”孟不归讨好着,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深山老林,快把他这只兔子逼疯了。

林默突然指着一个海螺:“它是不是动了一下?”

孟不归顺着看过去,他发现那海螺好像真的动了一下,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摸索着往海螺里面爬:“可能是些野虫子……”

兔子天生夜视,孟不归瞪着两发光的眼睛再看时,却发现这“虫子”有些不对,它似乎长着跟动物一样的手,“腿”甚至尾。

“什么山神,原来是妖。”林默看着那“野虫”散发的微弱灵光说。

孟不归顿时不紧张了:“嗨,原来是这么个小玩意儿!”

说着他就要起身去捉妖,林默一把拉住他,指了指遍地的海螺:“你猜猜它们为什么让村人献祭海螺。”

“它们……”

“看来这海螺是他们的居所。”

孟不归看着漫山遍野的海螺,头皮一麻。

远在太清仙境的云冲,正与几个地灵在一座洞窟的炼丹炉边,旁边放着几个大药浴盆,里面盛着不同颜色的药汤。云冲脸色苍白,头发微乱,自从回了仙界他便再没睡过觉。此时更是闷头拉着地灵:“你进去这个,你去那个。”

太清的地灵无论男女,都个头矮小,赤足草衣,长了一把长过膝盖的白胡子,脸蛋红润放光,看起来颇为可爱。只是此时却个个面色为难,一个地灵怯怯地扯了扯云冲的袖子:“先生,这真有用吗?”

云冲只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这药汤里皆是仙界灵物,多泡一泡,灵力一定能有所增益。”

另一个健壮些的地灵忍不住大声说道,“泡了好几日了也没用啊!先生不如将我这胡子扯一把去!虽不及万年仙参那般神奇,总还是有些用的!”

另外几个地灵赶紧拉过他:“别说胡话。你小子才化形几年,扯一把胡子还不要了你的命!”

“可……我们是地灵啊,从没听闻地灵可以修炼出灵气的!我们除了这点效用,还能帮上什么忙呢!”

此话一出,众白胡子更是低头叹气,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云冲却只是继续拉着白胡子们泡药盆:“扯了你的胡子,不过变成一般灵草,若是那般有用,我去摘些来就行了。”

“先生,我们不是不相信您。”一个温温柔柔的小妇人站了出来,“我在太清活了三千多年,也不是没见过地灵想要修炼成仙的,但从没见人成功过。或许您能研究出方法,但是天帝他老人家不能等啊。”

那妇人缓缓走去炼丹炉:“若说我们有天地原灵,或许只有以身炼丹方可成功。”

说着她突然飞身一跃,打开炼丹炉便要跳进去。

“你干什么!”云冲赶忙拉住她,小妇人却紧紧抓住炼丹炉壁,胡子都烧着了。

云冲边拉边生气:“快下来,你不要命了!”

小妇人转过脸,眼睛湿淋淋亮亮:“先生,老妇这一生受仙界庇佑,让我可以看到,听到,触摸到这个世界,我很感恩。可三千年来,老妇不过是个地灵,对仙界百无一用……如今能为了天帝,为了众生……死而无憾!”

那个健壮的地灵听到这个,不禁一腔热血,也冲了过去:“我本就是一个烧火的树根,如今不过是顺了天命!来来扔我进去!”

其他地灵扯也不是,跟着他跳也不是,眼看乱成一锅粥。

云冲本就劳累气虚,一个人也拉不了好几个,气得喊道:“怎么就百无一用,怎么就顺了天命,既然化作地灵,就不是为了去死!一定有办法的!下来啊!”

“这是干什么?!”青鸾和张君一进洞窟便看见这番拉扯,青鸾反手一片青光,将众地灵拢到一边。张君更是赶忙把挂在炼丹炉上的小妇人和云冲解救下来。

“这是三昧真火啊!”张君扶着二人,紧张地检查着他们,“这玩意儿烧一下,仙骨都要化成焦灰啊!”

云冲缓过劲儿来,瞟了一眼小妇人,伸手幻出仙斛兰韵,白色的灵花逐渐爬上小妇人的伤处,缓缓隐入小妇人的心脉:“她是花叶化形,与仙斛兰韵同源,应该……能护住。”

张君忙把小妇人交给其他地灵,又看云冲手上胳膊上也被烧伤了几片:“你也受伤了,快处理一下吧。”

“无妨。”云冲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又走向一个地灵,把他往药盆拉:“你进这个试试。”

地灵们面面相觑,一个个乖乖走去药盆。云冲红着眼睛,他刚刚所呐喊的,正是林默一直希望他想通的事情,原来不知不觉中,他早就受到了她的影响。

张君还是拉着他处理伤口:“你也别怪这些地灵,这太清以前出过邪神,拿活物炼丹灵法确实大涨,他们怕是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成丹药,这群傻子!”

“如此邪物,天帝绝不会服用的。”云冲顿了顿,“林默也不会答应我如此亵渎生命的。”

张君叹了口气:“看来你是一定要保林默了,如果有一天……”

“我不相信她会是共工的党羽!”云冲眼神坚定无比,他成为实习天神这许多年来,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坚定过。

“我一定会治好天帝。我也一定会在林默的身边。”

张君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拍拍他的肩膀。

青鸾突然着急跑过来:“那地灵醒了,先生你快去看看!”

见青鸾面色惊疑,两人赶紧来到那小妇人地灵身边——只见她原本的白胡子全都掉落在地,反倒生出一头乌发。脸上的红晕变成少女般的粉白,那张皱巴巴的脸也变得吹弹可破,不一会竟变成一个绝美的五六岁小女孩模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张君张大了嘴巴,“地灵还可以变身?”

“没听说过啊!”其他地灵也是十分震惊。

星星点点的白色灵光从小妇人,不,应该是小女孩的心口飞散开来,覆盖在她原本烧伤的伤口上,须臾便恢复了原样。

小女孩张开眼睛,对着云冲甜甜一笑:“先生,哦不,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