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中的仙人们,平日虽也忙碌,面容妆发却还是得体的,不像此时,一个个面色发黄,发丝凌乱,惶惶不安地游走在路上。

“已有几处灵力薄弱的宫宇坍塌了。”青鸾解释道,“天帝灵衰之事传开后,普化天尊带着雷部众神去补云海的窟窿了,宫里这些剩下的仙娥仙童,灵力过于低微,只得没日没夜地带着神种去各大仙山寻找地灵,可惜至今没有一个获得仙缘的。”

“其他上神呢?”

青鸾叹了一口气:“如今仙界不稳,凡间生乱,四海八荒频出异象,有的地方夏日飘雪,有的地方连发山洪,地震,瘟疫,又或人心失智,动乱频发。一些不安分的共工旧党,更是趁此机会作乱。仙界半数以上的高阶天神,都在四处忙碌着呢。”

两人心中倍感压抑,跟在两人身后的小仙斛也不敢说话,几人沉默着来到观天阁的门口,青鸾便告辞而去。

穿过高耸入云的大门,观天阁其实只是一间小小的书房,四周为书册,中堂是一个圆形的小池,池水如镜,池上一方粗粝白石造的岛台。只是那书房的顶特别高,往上看去漆黑一片。

彭祖,轩辕,天帝和帝后均在那岛台之上,只是天帝体弱,坐在椅子上。旁边还站着一个面若桃李的仙子,手里提着一盏灯,正是那位日日点灯熄灯的燃灯仙子。

“云冲,你来。”彭祖话音未落,一条荷叶铺就的小桥便慢慢延伸到云冲脚下。

云冲牵着小仙斛的手,走到了岛台中间。

小仙斛一看天帝的模样,便难过地抿着嘴,眼泪就要流下来了,转头看云冲:“主人,我虽然只有一点点原灵,但也可以让天帝爷爷暖和一点的。”

云冲点点头:“去吧。”

小仙斛走到天帝膝下,轻轻依偎着他,几点灵光闪烁,天帝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气。

帝后面无表情,手却紧紧握住天帝的手,冷冷地问彭祖:“你让我们来此处做什么。”

彭祖躬身行礼:“望天帝允许我开启观天灯。”

“你要开启观天灯?!”燃灯仙子大吃一惊,竟质问起上神,“你可知后果?”

轩辕问燃灯仙子:“何为观天灯?”

燃灯仙子看了看天帝,天帝点点头,她这才答道:“上神久不居仙界,这里供着的观天灯,乃是我族一位古神寂灭之时幻化,传说可令神灵穿越时间,探寻前世今生。只是这位古神说了,此术只为体会那逝去的沧海桑田,观世人之命以悟天道。所以我族古训,不可逆,只可观,即便如此,所观之人越是重要,开启之人便要付出越大的代价,这样才不至于破坏天地之因果平衡。”

云冲心中一动:“所以,我可以看到林默如今发生了什么,人在哪里?”

“你?”燃灯仙子瞧了他一眼,“先生未免太小瞧这代价了。观天灯不可逆,只可从前世开始,随时间流逝回到此处,然后再启一次灯观今生。即便是只观一个无足轻重的凡人的前世,恐怕也要耗掉五百年的修行。”

天帝突然开口:“若是这凡人之命,又与仙人交织呢?”

燃灯仙子也不傻,直接看着彭祖答道:“凡人前世若与仙人交织,少则增损千年,多则数千年。林默今生为实习天神,还要观今生的话,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彭祖点了点头:“我自成神,如今也修行了万年有余。若想窥得共工,或精卫上神的一世实在力不能及。但若从百余年前的林默观起,或能开启第二次灯,看到他们此时境况。”

轩辕打断他:“若是需要几万年的修行,我比你充裕得多!倒不如我来开启观天灯!”

“仙师……”彭祖看了看天帝,双眼发红,“共工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破结界,您还须照看这四海八荒的平安。我之前对那丫头所做的一切,也不知是对是错,您让我也求个心安。”

天帝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燃灯仙子挑起手里的灯盏,口中念着古决,轻盈地飞入天顶那处黑暗中,一盏盏繁灯如同星光,在黑暗中微微闪光,池中倒映着灯光相映生辉。水中光与天上光渐渐相连,宛若星辰在宇宙中移动的轨迹。

燃灯仙子在光的轨迹中寻找着,不久从水中取出一盏精巧的手中灯盏。彭祖凝神聚灵,伸手指向手中灯,灯火忽而一下亮了。

燃灯仙子将手中灯交给彭祖。

彭祖却转身,把灯交给了一旁沉默已久的云冲。

“仙师?”

彭祖拍拍他的肩膀:“没有人比你更想去看林默的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吗?”

彭祖虽是云冲来仙界的第一个“仙师”,但过去他根本无心修行,更从未想过什么师徒情谊。云冲眼眶微红,心中对仙界多了一份不一样的感受。他向彭祖行了一个大礼:“仙师大义,我定不负。我已认定林默,即便她前世确是共工一党,所有罪责,我都愿与她同担。所有的一切,我定不会隐瞒。”

“我相信你。”彭祖笑着说。至此,彭祖作为一代上神,弥补了对天宫的责任,仙师的期望,也重拾仙徒的信任,对他来说,亦是一场自我的救赎。

“灯中一日,前世百年。你这一去,我们只过了一日,你却在那边陪林默活上一世。其间无论是天神妖怪还是凡人,并不会感知到你的存在。你的法术也只能自保,而不能影响他人。你可挨得住这寂寞?”

云冲笑了一下:“林默来仙界之前,我不也是这么过了近百年。”

“一个两个都这样……”燃灯仙子暗暗嘟囔着,眼里却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嘱咐道:“林默离世之后,你吹灭此灯便可回来。我们明日在这里等你。”

燃灯仙子念起了一些古老的法诀,云冲渐渐闭上了眼睛,神灵游入了灯中。

云冲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往外望去,这是林默家乡那座小岛,但他站在山中一处华丽幽深的宅子外,并非当年的小渔村。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婴儿偷偷摸摸地靠近他身边,只是云冲此时神灵之体,她看不到,沿着墙根进入了一座宅院的后门。

他跟着走到门前,只听里面妇人痛苦地叫喊,不一会儿传出了婴儿高昂的哭声。

林默出生了?他不好进去,嘴角却不自觉勾起了一个弧线。

“老爷,是个儿子!”产婆喜气洋洋的声音从前门传来,看来是把孩子从前面抱了出去给人看。

儿子?

还没等他多想,那个偷偷摸摸的妇人又抱了一个婴儿从后门出来。

“你等等!”门打开,满脸苍白的产妇追了出来。

妇人还以为产妇不舍得,忙劝道:“二夫人,老爷要是知道您生了一个聋女,以后您在林家就再无容身之地了!您要忍住啊!”

产妇白了她一眼:“我不比你清楚!我是来嘱咐你,把这赔钱货扔远一点!若是今晚被人发现弃婴,难免不会被那贱人怀疑!实在不行扔海里也行!”

妇人顿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这二夫人比自己还狠,喏喏地应了一声就赶紧离开了。

云冲气血上头,狠狠瞪了那产妇一眼,但见林默被妇人抱走,只好赶紧跟了上去。

夜深人静,妇人抱着林默溜出了宅院,往海边越走越近。云冲心下着急,对那妇人一顿责骂,但她既看不见也听不见。

很快他们来到了岔路口,一边是去往海边,一边是去往渔村。云冲着急地喊着:“如此作孽,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话音未落,天空陡然炸了一声雷,乌云遮月,风沙卷来。妇人吓得一哆嗦:“天公勿怪,天公勿怪,要怪就怪她那个绝情的母亲。”

她刚要踏一步,一个闪电劈在前方的树上,火花四溅。妇人本就心虚,再一看眼前的婴儿,竟然在这样的环境中甜甜地笑,吓得啊的一声把林默放在草丛中,屁滚尿流地跑了。

大雨落下,云冲施法给林默遮雨也是无效。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急地护在了小林默的上方:“别怕啊,别怕啊。”

小林默挥动着小手小脚,却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只是好奇为何身边有许多珠串子一样的亮晶晶的东西,而它们却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

云冲想起燃灯仙子说的话,法力只可自保,原来这雨水不能淋湿自己。他便保持着那个姿势,紧紧把林默护在怀中。

她好奇地看着自己的上方,啊啊地发出声音。不一会儿又安稳地睡了过去。

云冲轻轻抚摸着小婴儿脏兮兮的脸,他虽然知道林默是弃女,但却不知道出生第一天她就被抛弃了。他心中绞痛,红着眼睛温柔地对她说:“林默,你别怕,一会儿你的养母就会找到你,她很爱你。你小时候过得无忧无虑,又会游泳,又会爬山……”

小林默在梦中甜甜地笑了起来。

他守了一夜,或许是神灵威慑,一些蛇虫鼠蚁的竟也没近他们的身。她醒来后就伸着手咿咿呀呀地看着天,可能是有些饿了,终于忍不住哇哇地哭起来。

“这里有个娃娃!”

正在云冲一筹莫展的时候,渔村的女人们终于发现了这里。

女人们围着叽叽喳喳:“好奇怪呢,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怎的这娃娃周围的土却是干的?”

“老天庇佑,定是个有福的娃娃。”一个长脸的女子爱不释手地把她抱了起来。

女人们打趣道:“夏娘,是不是老天爷看你和老林成亲这么多年还没娃娃,特地给你送一个来啊?”

夏娘越看林默越喜欢,干脆把她往怀里一搂:“可不是呢!扔在这荒山野岭的,不就是老天爷送我的嘛!”

小林默往她怀里钻了钻,女人们又笑:“娃娃饿了!你又没奶,咋养活嘛!”

夏娘豪迈地一挥手:“阿翠,你不是刚生娃娃嘛,不多她这一口!长生他娘,你不是说儿子下个月就要断奶,你的余粮也贡献贡献呗!”

渔村女人们生性豪爽,倒是把云冲听得面红耳赤的。他赶紧躲得远远的,但瞧着女人们欢天喜地跟着夏娘回家,心里这个大石头终于是落下了。

从夏娘把林默带回了家,云冲便在村中陪她长大,看着夏娘和丈夫给她取名叫默,看着她因为听不见而艰难地了解何为家,何为路,何为吃饭睡觉。好在她从小就胆大又乐观,磕了碰了也不哭,搞不明白别人的意思就倒头睡去。

夏娘和老林也不明白,为何村里的狗从来不敢对着她狂吠,蛇虫鼠蚁也从不咬她,雨水绕着她下,似乎天气冷的时候,她也并不觉得寒冷。夫妇二人更觉得她是上天的礼物,越来越喜爱她,虽然家里穷,却也愿意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林默一直这般幸福快乐地在渔村长到两三岁,可渐渐地她脸上开始没有了笑容。

越长越大的她,发现别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好像什么也不用做,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她学着对着夏娘张嘴,心想她应该知道自己饿了,但是夏娘并不明白,等东猜西猜终于明白的时候,眼角又会流下几滴眼泪。

村里的孩子们也不怎么跟她玩儿了,好像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也不知道其他人要做什么。林默越来越孤僻,渐渐地,她只愿意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父亲修船,母亲织网。

云冲只能坐在她的身边,默默地告诉她:“再等一等吧,很快那个时候的我就来了,我会教你识字,给你治好耳朵。你的耳朵不仅会听见,还会比别人都灵敏,很远很远的地方的风,你都会听得见。”

每当这时,林默就乖乖地朝大石头上靠过去,沉沉地睡到夏娘把她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