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神婆也不是白混了这些年,轻轻一抬手让轿夫们放下自己。
奇的是,那轿夫们并未把轿子完全放下便离了手,轿子不仅没有落下地面,反倒稳稳当当悬浮在半空中。
四周众人皆是惊叹,夏娘捏了把汗扯了扯林默的衣角:“人家是真有神力,你……你行吗?”
老神婆仰起脸得意地笑了笑:“小姑娘,老妇得通神灵已有几十载,不是你平白瞎喊两声便能污蔑的。”
林默瞧着那空中的轿子,微风拂过布条飞舞,总觉得哪里不对,便想走过去瞧仔细了,却被四个轿夫挡住。
老神婆见状缓缓从轿子上走下来,环顾四周越聚越多的渔民,顿作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老妇身为通神使,不忍妖邪作祟牵连乡邻。既然小娘子冥顽不灵,只好请小娘子走一趟火,以验证神之身。”
“走火?”夏娘吓呆了,“不行不行不行!”
老林一把拉过林默护在身后:“小女是有些观天测象的本事,可这大活人怎么能往火里走呢!”
老神婆冷笑一声:“既然说有神灵庇佑,凡间之火又怎么能伤到她!来呀,备火!老妇便做个表率,看看到底谁在装神弄鬼!”
轿夫们得令,很快取来了木材,在靠海一边铺了半丈有余,大火熊熊燃烧,不久那些木材便成了红彤彤的木炭。
老神婆赤着足,手舞足蹈地“请”了一会儿神仙,又叫人取了一盆“圣水”,装模作样地往炭火上撒了几滴,又用笔蘸了在自己足底画下了符文。接着她双目怒瞪,不停地摇头晃脑,好像真有什么东西上了身一样。
“恭迎大仙上身!”轿夫们及时烘托着氛围。
林默瞧着那盆水,眼尖地发现似乎有一些白色晶粉在盆壁。
云冲走到盆边仔细观察了一下:“是硼砂,除了药用,还可短时吸热降温。我教过你的。”
果不其然,老神婆赤足踏上炭火,稳稳地走了一路,下来之时还不忘抖抖脚上的炭灰,让人看到她的脚并未受伤。
夏娘吓坏了,拉着林默:“默儿,你还真要去走这炭火路啊?”
林默眼珠一转,附在夏娘耳边说了些什么。
“……能行吗?”
夏娘将信将疑,但还是悄悄蹭到了轿夫们的身边,出其不意地抢过那盆硼砂水往炭火路上泼了过去。
“阿娘,你做什么呀?!”林默装模作样去阻止,其实却挡着那些轿夫。
夏娘哭丧着脸:“不行,阿娘不能让你受伤啊!”
老陈等渔民也纷纷叹息:“夏娘,这小小一盆水也浇不息火路啊!你……这是何苦,默儿要不咱们算了吧!”
“那怎么能算呢?”林默当即脱下鞋袜,朝着老神婆笑了一下,轻轻松松走上了炭火。
“神仙大哥教我的果然不错。”林默走在炭火上,果然只微微觉得有些温热。可走了七八步便觉不对,原来慌乱之中那盆硼砂水并未均匀地撒在炭火上,越往后走,那炭火越热起来。
老神婆自然也是料到这个,冷笑着催促道:“小娘子,怎么不继续走了?”
林默咬了咬牙,心想不剩几步路,或可以撑一撑走过去。她又往前踏了一步……谁知那红红的木炭,却好像比刚才还要凉一些。
林默边走边心生疑惑,她心中突然一亮,低声问着:“神仙哥哥,你还在我身边吗?”
云冲没有回答,知道即便自己回答了她也听不见,只咬牙忍着灼痛趴在炭火上,护着她走完这条火路。
林默顺利走了下来,倒把老神婆弄糊涂了,她急急走向炭火,用手微微一试,还未碰到便感到一股热浪。
“不可能!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林默捡起水盆展示给众人看,“你们瞧见这白色的粉末了吗,她往水里加了硼砂,此物可短时间内降温隔热。抹在脚上,可不就能踏火而行了吗!”
老神婆有些急了:“胡说八道!什么硼砂,有谁见过?”
硼砂并不产于海岛,这里的人自然也没见过。林默冷笑一下,突然拿盆扔向一旁悬空的轿子,水盆碰到飘落在轿子边的黑布条,竟然咣当一下弹回地上。
林默过去一脚把轿子踢翻,大部分的黑布条随着轿子瘫软在地,却还有四根“布条”直愣愣地仰天立着。
“果然。”林默敲了敲那几根“布条”,“大伙瞧见了嘛,这几根是黑色玄铁所造,混在布条里,看似耷拉在地上,其实支撑着轿子呢!”
老林首当其冲地反应过来,对着老神婆怒不可遏地吼道:“原来装神弄鬼的是你啊!你这老妖妇,差点让我默儿受伤!大家伙儿把她抓起来送官!”
“抓住他们!”渔民们纷纷操起叉子绳子,朝着老神婆和几个抱头鼠窜的轿夫冲了过去。
老神婆见势不妙,撒开腿便跑。林默贱嗖嗖地伸出一条腿,绊了她一跤。老神婆猛地一抬头,那眼睛瞪得硕大无比,几乎占了半张脸,俨然不是一个凡人应有的大小。
“你……”林默吓了一跳。
老神婆恶狠狠地跳起来扑向林默,紧紧抓住她一同滚进海里。
她看似肥胖,入了水却迅猛无比,一下离岸数丈不见了身影。渔民们赶忙解锚开船,一时慌乱成一片。
林默使劲一脚把她蹬开:“你是什么玩意儿?!”
老神婆下了水,身上的衣服寸寸爆裂,露出鱼鳞鳍尾,竟是一条圆目黑鱼。
“老妇修行百年,却没有天赋成不了神仙,如今不过是上岸混碗饭吃!你既然坏了我的生计,我便吃了你果腹!”
这老黑鱼虽没什么法力,却生得巨大无比,在海中张开血盆大口朝林默咬来。林默一边逃一边忍不住四处看:“刚刚是你不让炭火伤我对不对?我现在都要死了!你还不出来嘛!”云冲着急地挡在林默面前要施法阻挡,但他的法术只能自保不可救人,老黑鱼目标并非他,自己也不受灵法影响,还是直直地朝林默袭去。
就算林默水性再好,也受不住它一番又一番的袭击,一个不小心便被咬了一口,鲜血顿时染红了水面。
“你……到底……在不在……”林默失血过多,越发虚弱没有力气,眼瞧着黑鱼妖又冲了过来,林默心中一痛,神仙哥哥虽告诉自己离开了,可这么多年来,她总觉得他还在自己身边,就像更小的时候一样,默默保护着自己。如今她终于意识到他可能真的不在自己身边了。
林默意识逐渐模糊起来,身体一松渐渐往水下沉去。
云冲虽知道她不会死于此刻,却看不得她如此受难,红着眼眶护在她身边:“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云冲的眼泪滴落在海里,似一缕神光,令林默冥冥中睁开眼睛:“我不会死!还有……好多事没做呢!”
林默努力要游上水面,黑鱼妖却一个猛冲过来死死咬住她的腿往海里拖。挣扎中,林默突然摸到身上的小木槌,那是她用来吸引小鱼的。她看着身下黑鱼妖脖子上的符铃,凝神静气,耳中那一缕天帝之灵若隐若现地闪着灵光。
一槌下去,符铃发出脆响,一波一波地随着海水**漾开来。黑鱼妖被铃声惊了一下,松了口,林默赶紧窜上海面,大大呼了几口气。
黑鱼妖缓过神,也浮出水面嘲笑道:“你神仙大哥就教了你这些雕虫小技?难道还能震伤了我不成?”
林默边喘气边竖着耳朵听了一下,笑了起来:“你可别小看我……我这法术……有本事你,你再运气游动,看会不会……腹痛鼓胀,暴炸成……生鱼片!”
黑鱼妖心中一惊,面上却冷笑:“你想诈我!”
“你那硼砂水,我娘也就泼了半条路……跟你说了,有神仙在我旁边呢,你就不信!”林默面朝身边的空气,“神仙大哥,她若要逃,你就……炸她啊!”
云冲知道她耍诈,却真巴不得自己现在能现身炸了那黑鱼妖。
黑鱼妖虽嘴巴上放狠话,但见林默气定神闲,逃也不逃,心里多少有些顾忌。原地运了运气,却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异样。她终于忍不住恶狠狠冲着林默游去:“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先把你拉下水陪葬!”
“等等!”林默大喝一声,把黑鱼妖也震了一下。林默侧耳聆听:“五,四,三……”
“搞什么鬼!”黑鱼妖又怒又怕,只想快点冲过去撕碎了林默。
“……二……一!”
突然水下一阵翻涌,黑鱼妖还没咬上林默,只觉得自己周身刺痒,低头一看,一大片小鱼小虾正卖力撕咬着它的皮肉。
“走开!”黑鱼妖甩着身躯,脖子上的符铃被甩得叮叮当当直响。还没等它反应过来,更多的游鱼涌了过来,任凭它身躯庞大,也敌不过千只万条鱼一同撕咬,很快便被扯下了深海,就连那声不甘心的嘶吼也被淹没在了水中。
林默也有些吃惊,没想到自己闲来赚钱的小手艺,如今却能有如此功效。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人留给自己的并非寻常的听觉。
“默儿!默儿!”渔民们终于赶来,林默疲惫至极地闭上了眼睛。
林默被送回村中,却因为伤势过重始终昏迷不醒。赤脚医生摇头叹息,只说若七日不醒,恐怕性命难保。云冲日夜守护着,到第五日,还不见她醒来,不免也有些焦虑。
“若你这么死了,又怎么会上天做金光提名的实习天神,又怎么会与共工扯上关系。”
突然,他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灵息,那是来自冥界鬼差特有的阴寒之气。
他走出门外,果然见到两个鬼差正在门口等着。
白脸鬼差捧着生死簿:“怪哉!此女子原不该此时离世,可怎么又让我俩来收魂了呢!”
另一个黑脸鬼差也愤愤道:“还不是些神仙老爱来人间搅乱,动了凡人既定气运。总有一天哪这生死簿也没个逑用了,累死我们这些鬼差算逑!”
“拉倒吧,你可再死不了了。”
“得,别人的命我不知道,咱们就这打工的命了。时辰差不多了,进去办事儿吧!”
云冲心中大惊,挡在门口:“不行!你们不能进去!”
黑脸鬼差嗷了一声惊叫起来,白脸问他:“你干吗?”
黑脸捂着胸口:“我也不知道,就是吓了一跳。”
他四处看了看:“这怕不是有什么脏东西吧?”
白脸生无可恋地看着他,黑脸愣了一愣,恍然意识到找凡人口中的脏东西,正是自己的差事。他挠着头:“不好意思啊,刚当值,还不习惯,不习惯……”
就在这当口,一个倩影正好奇地从墙壁里穿出来穿进去:“哎?我怎么会穿墙了?”
云冲一看差点没把心跳出来,那正是林默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