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们也发现了林默。
“小娘子来得正好,跟我们回去吧。”
林默上下打量了两人:“回哪儿?”
黑脸鬼差礼貌地行了行礼:“你已经死了,随我们去地府报到,莫要误了投胎的时辰。”
“我死了?”林默顿了顿,穿过墙看了看**躺着的自己。
“这不可能!”林默和云冲同时对着鬼差吼着,黑脸又被吓了一跳,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总觉得压力山大。
白脸鬼差见多了,拍了拍黑脸小弟:“刚死得都这样,习惯就好。”
他闭眼毫无感情地背诵台词:“人皆有命,小娘子请释怀,有道是阎王叫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五更。无论有什么不甘心不如意之事,待你喝了孟婆汤,也都是过眼云烟,记不得了……”
黑脸鬼差戳了戳他:“她走了,我们追吗?”
“走?走哪儿去?”白脸睁开眼睛,这才发现眼前早已没了鬼影。
林默在虚空中疾奔,也不知要去哪里,只觉得自己身体极其轻,两步便跨出了村子,再跑几步,便如鸟儿一般飞了起来。她从未有这样自由的感觉,一时间在海上畅快飞奔数百里,云冲差点都跟不上她。
“原来做鬼是这般感觉。”林默好不容易停在了一处礁石上歇息,想起自己的父母:“阿爹腿脚越来越差了,没挣到钱给他和阿娘养老,我死了他俩可怎么办。还有……”
她看了看四周茫茫大海:“他说过他既不是鬼也不是神,游离三界五行之外。若我去做了鬼投了胎,岂不是再也找不到他了?”
林默叹了一口气:“想这些又有何用,死都死了。”
“不可能,你绝不是此时死的!”云冲与她背靠背坐着。
林默突然听到了什么诡异的声音,她侧耳凝听。
“有人呼救,有暴风雨,但是……”她皱着眉头,那风浪之声与她以往听到的都不同,显得格外危险。
呼救声越来越多,林默站了起来:“反正都死了,去看看又如何?”
顺着声音,她又朝东飞了不知多远,终于看到一片诡异的景象。
一片巨大无形的天幕将海一分为二,这边的海如平常般风平浪静,但天幕另一边却是一片波涛汹涌的红色巨浪,巨浪上方暴雨倾盆,电闪雷鸣,厚厚的云层遮天蔽日,频频闪现电光火石的金光,似乎有什么神仙争斗。但更艰险的是巨浪上翻腾的船只,似乎是远航的商船队,完整的已经不剩几艘,更多的人落在海里抱着残缺木块,危在旦夕。
云冲也愣住了,这红色巨浪,与林默那日掉落裂缝一模一样,难道……
身边的林默却一头扎进了天幕那边,在她穿过去的那一刻,似乎进入了一个三界之外的空间,船只上的难民全都看见了一个少女凭空出现,纷纷高呼着:“神仙!神仙救我!”
林默落在一只船上:“我不是神仙!我……”
一个浪头打向海面,眼瞧着几个趴在木条上的人就被没进去了。林默来不及思考,飞身下去一把捞起他们,拽到了船上。
“谢谢神仙!谢谢神仙!”
“做鬼还能这样?”林默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议,但形势紧急,她懒得解释,再次穿越风雨,不停地将落在海里的人捞上来。
只是船只依然陷在暴风雨里,就算林默变成鬼身,也推不动这么大的船只,冲到船头掌舵,凭着灵敏的听觉,预判巨浪袭来的方向,指挥水手躲过一片又一片浪头。
船上惊魂未定的人们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文人不禁问道:“这是哪位神仙?可有记载?”
“没听说过啊……”
突然妖风四起,海水拔地而起,卷成巨大的红色水龙直冲云层,似乎把天都捅出了一个大窟窿。林默抬起头,隐隐约约看见水龙在天上凶猛四窜,似乎在追击着什么。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水龙急转直下,竟化作一片巨浪倾盆而下。
“落帆!抱住结实的地方!”
巨浪卷着一个巨大的桅杆就要砸下来,林默咬了咬牙:“反正我也已经死了!”
她飞身冲向那个桅杆,嘴里骂骂叨叨:“妈的,神仙打架,也别伤及无辜啊!”
“危险!”云冲顾不上其他,抢先朝着桅杆撞了过去。也不知为何,在结界之中,云冲却可以暂时挡住那桅杆,只是没有了灵力保护,只撞得他手骨碎裂,桅杆却没有丝毫损坏。
在林默眼中,却是那桅杆自己生生停了一下,她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就在那一刻,一只巨大的白色飞鸟穿云破雨而来,挡在了半空之中,一抹金光罩住了林默和她身下的船只。
桅杆触到金光上便碎开,化作粉尘随着海水落入两旁。
“精卫上神!”云冲顾不上手上疼痛,怔怔看着那白鸟。
白鸟威严地停在林默的面前:“一缕游魂,怎会在此现形。”
林默心中虽然打鼓,还是鼓起勇气看着她:“你们再这么打下去,底下还得多上数十个鬼魂。”
白鸟低头看了看下方的船只,抖了抖翅膀,一根羽毛缓缓飘落。
“跟着羽毛,便可走出结界。”
林默点点头,发现白鸟翅膀上的血迹:“你受伤了?”
“快走。”白鸟似乎并未理会,转身便要飞走。
林默瞧了瞧天上厚厚的乌云:“你身形太大了,若能变小些藏在乌云里,见势偷袭也是好的。都这个时候了,就别端着神仙架势了!”
白鸟诧异地回头看着她,忽而笑了一下,化作一丝微小的白光,又隐没在了乌云之上。
林默飞落船上,跟着羽毛很快将船只领出了红海。众人九死一生,一回头却再也看不到天幕及之外的红海,也再看不到身为鬼魂的林默。只当是一场妖魔作祟,被海上之神所救,纷纷跪下千恩万谢。
林默握着那根白鸟的羽毛,只见白光一闪,身上一阵发暖,嗖一下便失去了意识。
远在岛上望洋兴叹的两个鬼差,此时也是一关生死册,没好气地抱怨着:“得!又不知道哪位神仙动了她的气运,她不用死了。这趟又白干了,回吧!”
云冲急急赶回岛上之时,林默已经睁开了眼睛,老林和夏娘,还有村里那些乡邻都围在她身边嘘寒问暖。
他如释重负,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手腕。自打离开了结界,似乎灵力又有所恢复,手腕也好得极快。自己本不属于这个时空,按理说没有任何结界会影响他的行动与法力。他回来之前在四周探查了一番,却找不到任何结界的蛛丝马迹。如此说来只有一个可能,这是一个跳脱了三界五行外的空间,并不存在于一个固定的地方。
难道那便是传说中封印了共工的不可知之地?
众人散去时,林默却从怀里取出那根白色羽毛。
她濒死所经历的一切如此神奇,但最让她疑惑的,是那根桅杆为何自己停了下来。他到底有没有在自己身边,到底有没有保护着自己呢?
林默反复瞧着那白色羽毛:“若有机会再遇到那神仙,我一定要好好问问她,认不认得神仙哥哥。”
又过了一些日子,林默逐渐恢复了健康。未免乡邻紧张,她并没有说老神婆是黑鱼妖,只说她畏罪潜逃,自己没抓住反倒受了伤。但林家少女揭露老神婆一事,已经让她的“神名”在民间更为响亮了。
贵户家的二夫人抚着手里的画像,眉头轻轻蹙着。
这画像实是一种神像,流行于远航的商户,说是海上遇难,被此神女所救,故而那些长时间跑船的都兴起挂此神女像,以求海上平安。这画像中的神女与自己眉目间有三分相似,便有好事者送了她一副。
“阿娘,你又得了什么宝贝?是美人图嘛,让晨儿看看!”她的儿子晨儿,也就是那位被林默推下水的纨绔公子,嬉皮笑脸地来夺。
二夫人脸色更是阴霾,当初她弃女换子,就是为了能赶在大夫人之前生下家里的长子,自己的地位能够稳固,后半生也有儿子来依靠。谁知这捡来的儿子根本不争气,书读不进去生意也没天赋,每日只知道游手好闲吃喝玩乐。除了一个长子的身份,倒没有任何地方能帮得到自己。如今老爷又娶了三夫人四夫人,又各生了两个儿子。虽然现在还年幼,但如此下去,保不齐老爷会更偏爱次子而废弃长子。
二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些年老爷沉湎酒色,儿子又不争气。贵户几百年的荣光,最后竟靠她一个女人来支撑。抛头露面经商多年,她倒也越发对祖宗家业有了珍惜之心,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多年,最后却要交给这个没有血缘的蠢儿子,抑或落入那些小妖精的儿子们手里,心中更是许多的不甘心。
“阿娘阿娘!”晨儿气急败坏地打断了二夫人的忧思,“这个女的我认识!还神女呢,我看就是个骗子!”
二夫人皱着眉:“此乃远海商户流传的神女像,你成日就在岛上城里转悠,怎么会见过她?”
晨儿嘁了一声:“什么呀!她就是咱们山下渔村的巫女!整日神神叨叨的,说什么自己以前是聋的,后来被神仙治好了。明明就是个骗子,还把我推下海!我本来托老神婆去戳穿她,结果这老神婆也是个不堪用的!现在她名声大了,反倒不好捉弄了……”
“你说什么?”二夫人突然尖声打断他的絮絮叨叨。
“把我推下海……”
二夫人紧张地抓住他,声音发颤:“你说她以前是聋女?她多大?”
晨儿不敢违逆母亲的问话:“跟……跟我差不多大吧。”
二夫人脸色煞白,抢过晨儿手里的画像又再次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她像自己。她腾地收起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晨儿撇着嘴,眼睛里充满了失望:“母亲也不问问我落水的事情……”
因为林家出了这样的神女,门槛几乎都要被踏破了,其中也不乏一些城中大户。但从没有像今日这样,浩浩汤汤十几位华服贵人,又带着各自的家仆侍卫,成箱成车的礼物,堵在小小的渔村。
渔民们哪见过这阵仗,纷纷出来看热闹,更是把林家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这也太夸张了吧?”夏娘躲在窗口,“默儿,你快打扮打扮,我看见好多俊俏书生,说不定还能有那个缘分……”
林默白了她一眼:“阿娘,你最近飘了啊,还想着当贵子的丈母娘呢?”
老林附和着说:“就是!我默儿还小,想那些做什么!”
夏娘扯着林默的衣衫:“小什么!十六七的姑娘了!”
不过她还是摸了摸林默的脸:“我也不舍得呀,也不是让你现在就嫁出去。女孩子嘛,总不能一辈子当巫女。要有好人家,咱也得看看不是?”
说着她眼泪就要流下来了,林默赶紧哄二老:“哦哟你们女儿眼光太高了,只看得上神仙,看不上凡人咯!这辈子守着你们不嫁,不嫁哈!”
说者无意,旁边的云冲倒是小脸一红。
林默走出去,她倒也很好奇,今天为何是这样的阵仗。
当她一推开门,却真的看到一些熟悉的脸。
“神女!真的是神女啊!”那些华服贵人与家仆见到林默,纷纷热泪盈眶,有的家仆甚至跪下磕头:“神女,当日就是您把我从海里救上来的,您还记得吗?”
他们正是林默魂游四海,在结界里救下的商船幸存者。
林默吃了一惊:“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二夫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微笑着取过神女像:“我这些朋友四处寻找,画像流传至此,才发现我们岛上竟出了如此神女。此处不便,不如大家移步陋宅,饮茶叙话可好?”
林默与二夫人四目相对,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云冲更是眼神一凝,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呢。